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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此世相守 愿诺已偿 ...

  •   风还是从那个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将萎未萎的气息

      『玉榕宗』的那棵老榕树还在原处,只是比从前更粗了些,根须扎进石缝里,像是要把什么记忆牢牢钉在原地

      应峤第一次见到棔,是在春末的药田边,那时ta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ta刚从山下镇子搬到『玉榕宗』不久,对山路还不熟,绕了几个弯,误入一片药田

      田垄尽头蹲着一个人,正用手把土里的碎石一颗一颗拣出来,放进脚边的簸箕里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头,日光倾泻在ta脸上,将眉目晕染得极淡,像一幅尚未干透的画,边缘还洇着水汽,身后的榕树也一并融了进去,仿佛画中景

      应峤看着ta,忽然觉得,ta好像在哪里见过对方?像在更早的什么地方见过很多次

      ta张了张嘴,想直言,却觉太唐突,于是改口“请问,往宗主殿的路要怎么走?”

      棔给ta指了方向,应峤道了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土了

      那之后ta们偶尔会在药田里碰见,点头、擦肩、各走各的,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应峤开始注意到一些很小的事——比如棔翻土的时候右手会先按一下膝盖再站起来,像是关节不太舒服;比如棔有时候会对着那棵老榕树发呆,好像在数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数

      应峤没有问ta,也没有告诉任何人,ta只是把那些小事的画面收起来,放在一个不会丢的地方

      山上的日子很慢,慢得像溪水推着一枚落叶往下淌

      应峤入宗第二年,开始往山腰那间院子跑,有时带一碟洗净的野果、有时带一壶刚煮好的茶、有时就单坐在廊下翻书

      棔在院里晒药草、浇花、写信,偶尔抬头看ta一眼,两个人就这么待着,像两棵长在同一处院落里的树,根在土底下慢慢靠近,地上却看不出什么动静

      有一回,应峤蹲在药田边拔草,拔到一株七星草,根须断了,ta捏着那株断根的草,有点不知所措

      棔走过来,蹲在应峤旁边,把那株草接过去,在断口处抹了一点泥土,重新种回垄里

      “还能活”
      “根...断了”
      “断了一半,还有一半”棔把土按实,拍了拍手上的泥“ta自己会想活的”

      应峤看着ta,棔的侧脸在日光下很安静,睫毛垂着,目光落在那一小垄土上,像是在跟那株草说话

      应峤总感觉棔像在说自己——断了一半,还有一半,一直在土底下悄悄活着

      至于两人真正开始相熟,那要回溯到入冬以后了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应峤的屋顶被压塌了一角,ta正蹲在堂屋里发愁,听见院门被推开了

      棔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拎着一捆修补屋顶用的木料和油布

      ta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说“我来帮你”,ta只是把木料放在廊下,开始拆那根断掉的梁

      应峤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把对方身上的雪拍掉,顺势扫干净

      棔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应峤注意到ta手指上有几道旧伤,像是被木刺划的,又像是被剑柄磨的

      棔修好后没有多留,只在临走前说了一句“下次记得提前换瓦”,随后走进雪里,脚印在院门口浅浅地留了一排

      应峤看着那些脚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那晚ta烧了一壶热水,给棔送去了一碗

      棔接过去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后来应峤开始天天去药田里帮棔收药,去了又不多说什么,只蹲下来干活,棔也从不赶ta走

      两个人蹲在同一垄田里,各翻各的土,偶尔递一下簸箕

      新一年春天,应峤的屋顶没有再漏过雨,棔开始教ta认药,告诉ta哪些草能止血、哪些根能安神、哪些花在晒干之后会变成另一种颜色

      应峤学得很认真,但更多时候ta看着棔,觉得这个人像一棵长在僻静处的树——不挪、不响,但撑开的荫刚好能把一个人罩住

      ………………

      应峤到了十八岁,剑术已经练得很好了,卜辞尘在宗门大会上点了ta的名,说“此子可承剑脉”

      ta站在众人面前,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棔身上

      棔站在角落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应峤去找棔,棔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书,没有翻

      应峤走过去,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棔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应峤闻见ta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忽然觉得这个味道ta闻了很久,又很久没有闻过了

      “师兄”ta说“你今天看我了”

      棔没有转头“嗯”

      “你看了很久”

      棔沉默了一会儿“你站在上面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棔把书合上,终于转过头来,看着ta,月光落在棔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了”

      应峤愣了一下,ta没有听明白这句话,但ta知道那不是一句随便说出口的话

      ta看着棔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ta一定在哪里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ta想不起来的地方

      “师兄”ta的声音低下来“我是不是...很久以前见过你?”

      棔没有回答,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上,把那一小段空白照得发亮

      过了好一会儿,棔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那天夜里应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ta把手伸到枕下,摸到一块凉凉的东西——ta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在枕下放一块玉佩的,也不知道这块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ta把玉佩摸出来,借着月光看,玉色温润,ta把那块玉佩贴在额头上,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ta不记得这块玉佩是什么时候到手里的,但ta知道,这是ta最不能丢的东西

      ………………

      暮春的傍晚,曲苓来了,ta站在药田边上,看着ta们俩并肩蹲在垄间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你俩啥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啊?”

      棔没有抬头、应峤也没有,但两人同时停了一下手

      曲苓没有再打趣,转身往剑派的方向走去,摆摆手“我走了,你们继续”

      几天后的那个黄昏,应峤蹲在廊下包扎药草,棔坐在旁边的石阶上翻书,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药草晒了一天的气味

      应峤忽然开口“师兄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棔翻书的手没有停

      应峤又说“我总觉得我们在更早以前就见过,也是在那颗榕树下”

      ta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着对方否定ta的说辞

      可棔只是合上书、看着远处、声音很轻“也许罢”

      应峤没有追问,ta只是觉得那三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水面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但石子已经沉到了底,不会再浮上来了

      ………………

      曲苓和卜辞尘来吃晚饭的那天,棔做了一桌子菜

      曲苓坐在桌边看了一圈,说“师兄啊,这个菜量,够四个人吃两顿了”

      棔没有接话,卜辞尘笑了笑,看了看棔,又看了看应峤,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行了,开饭”

      席间曲苓讲ta在剑派的见闻,卜辞尘在旁边偶尔说山下游玩的趣事

      棔默默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应峤碗里,又夹一筷子放进曲苓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了很多次

      曲苓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块肉,又看了一眼应峤碗里那块,笑了“师兄还挺一视同仁”

      饭后卜辞尘和曲苓走了,棔在灶间洗碗,应峤靠在门框上看着ta

      水声哗哗的,棔的袖子挽到小臂,那截手腕在烛火里显得很细

      应峤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师兄以前也这样一个人吗?”

      “一个人洗得快”

      应峤笑了一下“那我以后帮师兄洗,两个人会更快罢”

      那天夜里ta们一同洗了碗,又一同坐在廊下看月亮,月亮很圆,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银币嵌在天上、嵌在一个不会再滑落的地方

      棔开口“你那天说的,在更早以前就见过我,是梦到...”

      应峤侧过头看ta,没有回答,只是往棔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不是有意靠近,是风刚好把ta们的衣摆吹到了一起,重叠着,像一页纸被风吹叠了边角

      “也许不止梦里见过,上辈子也见过”应峤说

      “阿苓又给你看话本子?”

      “师兄好会猜,但也许...也许真当像话本那样呢?”

      棔沉默了很长时间,像是把什么东西细细地称量了一遍“...也许罢”

      ta的手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伸出去

      应峤看见了,ta没有等,伸出手,把自己那只手叠了上去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月光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不会化的霜

      此后几个月,两个人之间的变化细微而清晰

      棔会在应峤练剑时站在旁边,从偶尔看变成一直看

      应峤会在棔翻书时故意把茶盏放在ta手边,然后假装不经意地碰一下ta的指尖

      两个人还是会在暮色里坐着,一个翻书、一个练字,但那盏灯的距离越来越短,短到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熔在了一起

      ………………

      某一夜,应峤又梦见了那棵榕树,这一次ta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自己这辈子最熟的人

      棔坐在树根旁,手里握着一支白玉笛,没有吹,只是侧过头来看ta,眼神很静,静得像一面深湖

      应峤走过去,在棔旁边坐下,然后凑过去,在棔的脸颊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棔没有躲,只是很温柔地笑着看ta

      应峤在梦里听见自己说“我找到你了”

      棔说“嗯,我也找到你了”

      醒来的时候,应峤发现自己的手正握着那块玉佩

      玉本是死物,被体温焐久了,便有了呼吸,那呼吸里,藏着前朝的风、今夜的露、和某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指腹碾过玉面,像碾过一场旧雪,每一道纹路都是时间的沟壑,手指顺着走,便走回了某个黄昏

      ta把玉佩翻到背面,就着月光,用指尖描棔的名字,那是记忆里玉佩的刻字

      一笔一划,像在描一个人的名字,也像在描一条回家的路

      纸上烟云,是千山万水的辗转、是欲说还休的从前,落笔初见、收笔暮年,中间隔着的,是长长的一生和短短的一念

      有人把故人写进诗里、有人把故乡揉进梦里

      而ta,把归途藏在横竖撇捺的转折处,藏在棔偶然回眸的那一眼

      若谁来细看,每一笔都是残缺的月亮,拼凑起来,便是圆满的从前;每一划都是离弦的箭,落下来,便成了屋檐

      所以啊,ta写得很慢,慢过一场雪、慢过一盏茶、慢过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白了头发、慢过一切又开启新的诗篇

      只因这一笔一划,既是来路,也是归途,既是棔的名字,也是应峤从前想回却回不去的家

      ………………

      第二天清晨,应峤推开院门,看见棔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ta站在晨光里,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笛——应峤忽然意识到这是ta第一次看见棔把腰间的笛子取出来

      棔回过头,看见ta,目光里有一种ta从未见过的东西,很轻、很柔,像一只正在试探着落下来的蝴蝶

      “阿峤”棔说“我给你吹一首曲子罢”

      应峤站在院门口,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棔的发丝镀成淡金色

      “好”

      棔把笛子举到唇边,曲子很短,却让应峤忽地鼻腔发酸,ta在梦里、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已经记不清但身体还记得的时刻,听过无数遍的曲子

      笛声停了,棔放下笛子,看着ta“这首曲没有名字,但曾经有人给ta取了一个,叫《等》”

      应峤的眼眶红了,ta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棔面前

      “棔”ta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好像...等了你很久”

      棔低下头,看着ta的眼睛“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晨光里,谁也没有再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把窗台上那只陶盆里的一片干叶吹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两个人脚边

      应峤低头,看见那片干叶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绿痕——像是有一粒种子,正在里面慢慢醒过来

      又过了些日子,应峤开始频繁地做一些梦,有时候是月光下的亲吻、有时候是榕树下的笛声、有时候是两个人隔着烛火抄药方、有时候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每次从梦中醒来ta都会看见那块玉佩,安静地躺在枕边,又每次都会把这些梦讲给棔听

      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梦见了,梦见你站在远处冲我笑说‘哥哥,该回家了’”

      ta的声音低下去“我每次醒来,都想去找你”

      应峤握住ta的手“我在这里”

      棔反扣住ta的手指“我知道,我只是...怕这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应峤低头看着ta们交握的手“那就不要醒”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风从灶间窗口吹进来,把两个人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应峤握着棔的手,感觉到ta的指尖微微发凉,于是ta把那只手包进自己掌心里,放在心口的位置

      “...哥哥?”ta说“你冷的时候,就碰一碰我”

      棔没有说话,但ta没有把手抽回来,ta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应峤的肩上

      两个人站在灶间的火光里,像两棵在同一个土里扎了根的树,根须交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案板上放着半截红薯,刀搁在一边,粥还在锅里慢慢煮着,米粒翻滚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棔的呼吸拂过应峤的衣领,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踏实感

      那个傍晚,天边的云烧得极好

      ta们互相环抱住彼此,像拢住一朵终于飘到掌心的花,怕一松手又被风吹走

      棔把脸埋进应峤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次黄昏、连同怀里的人一起存进心里某个不会褪色的地方

      应峤闭着眼睛,听着棔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沉稳又安和,像一扇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了,ta终于可以安心地待在这扇门里面了

      什么前世因果、什么天道裂痕,在这一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事,ta只记得窗外有风、怀中有温,院子里那棵小榕树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往上长,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急

      次日清晨,阳光先落在了那扇虚掩的门上,然后沿着门缝渗进屋里,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牵着应峤的手

      应峤睡在ta旁边,呼吸很轻,眉眼舒展着,嘴角弯弯的

      棔没有动,ta躺在那里,看着应峤的侧脸、看着那缕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碎发、看着那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ta忽然觉得,有些路ta走了很久,久到以为永远不会走到终点,可是在某一刻,那条路自己走到了尽头——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

      应峤慢慢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棔正看着ta,目光里有ta没见过的亮光

      ta张了张嘴“哥哥在看什么?”

      棔说“你”

      应峤的耳根微微发烫,但ta没有躲开,ta往前蹭了蹭,把额头抵在棔的肩窝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需要再离开的地方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心里同时落定了,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慢慢长成的,像一棵树,种子落下去的时候无声无息,等ta破土的时候才知道根已经扎了那么深

      应峤闭着眼睛靠在棔的肩上,忽然开口“我大概是爱了你很久”

      棔没有回答,但ta收紧了手臂,把应峤往怀里带了带

      曲苓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没有进来,ta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卜辞尘在山路上碰到了ta,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曲苓走了几步,淡淡地说“没什么,今天不宜见面”

      ………………

      之后的某天,应峤在收药草、棔在灶间做饭,刀落砧板的声音忽然停了,应峤便放下手里的药草,准备洗手吃饭,却看见棔正站在窗边看窗外那棵老榕树

      应峤走过去问“棔?”

      棔没有转头“嗯”

      应峤也看过去,那棵树站了很久,见过很多个春天、见过很多个黄昏

      “ta一直在那里”

      “嗯”

      “那我们也一直在那里,好不好?”

      棔没有说话,ta只是慢慢伸出手,牵起了应峤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轻轻吻了下去

      风停在掌心,梦醒在黎明

      应峤睁开眼时,枕边是湿的,唇角却是笑的

      窗外一株老梅斜斜探过廊檐,枝上残雪将融未融,一滴一滴落在青石阶上,像谁在极轻极轻地叩门

      很神奇的是,现实里是寒冷的冬,自己却梦见了春末夏初的夜

      那是一颗老榕树,ta看见一个人朝自己走来,身穿月白长袍、腰间悬着白玉笛

      那个人走近了,停在ta面前,递给ta一块梅花帕子“你...要跟我走吗?去个安稳的地方”

      应峤跟着那个人往前走,走进月光里、走进一片ta从未见过但无比熟悉的暮色

      在很多个不同的时间、在很多个不同的地方
      每一次,棔都会朝ta伸出手,说“跟我走罢”
      每一次,ta都会握住那只手

      风穿过院子、穿过药田、穿过那些年岁、穿过ta们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每一句话,落在ta们交握的掌心里

      这一世,ta们终得相守,前尘旧事尽数忆起,却依旧选择相爱

      无血仇、无错过、无那柄攥碎又拼回的旧木梳

      唯有这阵风,仍在吹;唯有那扇门,不再合

      亦如那朵染上雪的梅花,残雪化成水,不知流入谁的心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此世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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