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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樊楼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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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樊楼宴
樊楼在北宋的汴京,是比皇宫还高的地方。
李昊洋跟着李格非穿过御街的人潮,抬头望见那座五层高的楼阁时,忍不住停住了脚。碧瓦朱甍在午前的阳光下灼灼生辉,每层檐角都悬着铜铃,风过时千百只铃铛同时作响,那声音像一场细碎的雨落在金属的海面上。楼前酒旗横挑,上书“樊楼”二字,笔力雄健如铁画银钩,据说是米芾亲题。
李格非见他驻足,也不催促,只在旁边等着。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有穿锦袍的商人,有戴幞头的文士,也有几个胡商裹着头巾叽叽咕咕说着听不懂的话。轿子、马车、驴子把楼前的空地塞得水泄不通,酒菜的香气从每一扇窗缝里溢出来,混着脂粉和檀香的味道,把整条街熏得醉醺醺的。
“头一回来?”李格非问。
李昊洋点头。这个词他只在书里读过——周密《武林旧事》里提过一嘴,说樊楼是汴京七十二家酒楼之首,楼高五层,可容千人。但书上的字哪有眼前这座楼来得真实,连楼身上那些木雕的纹路都清晰得让人心悸。
“以后常来。”李格非抬步往里走,“汴京的诗,一半是在樊楼写出来的。”
上了三楼,拐进一间临街的雅阁,门一推开,酒气先扑出来。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晁补之他认得,斜倚在窗边的榻上剥花生吃。另一个是昨日见过的绿袍年轻人,名字他还没记住。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人,瘦得像一把干柴,颧骨高耸,胡须焦黄,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喝酒像喝水,碗里的酒液映着他瞳孔里的光,亮成两簇火苗。
“格非兄!”那人把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墩,站起身来,袖子扫翻了旁边的醋碟也浑然不顾,“你可算来了!我等你一个时辰了,饿得把菜单都背了两遍——”
李格非笑着拱手:“鲁直兄别来无恙。”
黄庭坚。李昊洋看着他伸过来和李格非互相拍背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指节突出得像竹根,指甲缝里还沾着墨渍。这双手写过《寄黄几复》,写过“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此刻正拍着李格非的后背,拍得咚咚响。
“这位是?”黄庭坚的目光落到李昊洋身上。
“新收的学生,”李格非侧身让出位置,“李昊洋。昨儿才入的门,底子不错。昊洋,来见过黄先生。”
李昊洋躬身行礼,腰弯下去的时候,掌心的疤痕忽然轻轻一跳。他稳住身形直起腰,对面黄庭坚的目光像两把尺子把他从头量到脚,量完了,嘴角一扯:“格非兄眼光向来毒。小子,坐。”
众人落了座,黄庭坚招呼小二上菜。李昊洋在旁边看着,黄庭坚点菜的派头和他写诗的路子一模一样,专挑稀奇古怪的菜名,什么“雪霞羹”“蟹酿橙”“莲房鱼包”,听得李昊洋云里雾里。小二应着去了,他这才转向李格非:“清照丫头的词带了没?”
李格非从袖中取出那张纸,隔着桌子递过去。黄庭坚接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的颤症又犯了,这是江西诗派诸人皆知的老毛病,写诗时间久了手就抖。他拿稳那张纸,凑到窗前就着光看。
雅阁里安静下来。晁补之放下了花生,绿袍年轻人搁了茶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黄庭坚那张棱角分明的瘦脸上。他看词的时候有个习惯,嘴唇会无声地翕动,逐字逐字地过,读到妙处眉毛会飞一下,读到险处鼻翼会皱起来。
“蹴罢秋千,”他念出声,声音沙沙的,“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念到这里他顿住了,把纸放下,看了李格非一眼。李格非端着茶盏不动声色。黄庭坚又低头看了两遍,忽然把纸一拍:“好!”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指节敲着桌面,“好一个‘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这丫头才多大?十六?十七?她这‘嗅’字用得太险了,青梅哪是用来嗅的?可偏偏用在这里绝妙!比那‘倚门回首’四字还妙!”
晁补之在旁边乐呵呵地说:“我就说易安这丫头迟早要超了咱们这些老骨头去。”
“超了好!”黄庭坚把词纸小心叠好揣进自己怀里,“这词我收了,回去裱起来挂书房里。格非兄不许要回去。”他看向李昊洋,忽然把话锋一转:“你是她师弟?那你可惨了,日后少不得要被这丫头压一头。不过——”他上下打量李昊洋,“你方才进门时我看你走路,脚跟先着地,脚尖后落,这是常年在船上待过的步子。你是南边人?”
李昊洋一愣。他现代人的走路习惯自己从没注意过,此刻被黄庭坚一语道破,后背渗了层薄汗。“晚生祖籍南边,”他含糊道,“少时随家人往返江浙一带。”
“怪不得。”黄庭坚回到座位上,抓起酒壶给李昊洋倒了一碗,“南边水乡养人,也养诗。你写诗么?拿一首来听听。”
这就是考试了。李昊洋端着那碗酒,看着满桌的人。晁补之饶有兴致地把花生壳堆成了小山,绿袍年轻人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李格非垂着眼帘喝茶,但耳朵分明竖着。
他想了想,没有背古人现成的,也没有现场现编。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黄酒淌进喉咙,忽然想到自己背包里那本变成白纸的《漱玉词》,想到手机黑屏前最后那行倒计时,想到李清照隔墙问他“一剪梅”时眼里的神采。
“晚生前不久写过一首,”他把碗放下,“不一定好。诸位先生听听便罢。”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这是蒋捷的词。南宋末年的人。他离现在还有将近两百年。李昊洋把这阕《虞美人》搬出来,是冒险的,但这一屋子的人没人听过蒋捷,在他们听来,这就是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习作。
屋里静了。窗外御街的嘈杂声隔着窗纸涌进来,沸沸扬扬的市声衬得这间雅阁里格外安静。黄庭坚的手不抖了,他盯着李昊洋看了几息,忽然叹了口气。
“二十三岁写出‘悲欢离合总无情’,你这是把一辈子都看完了。”他端起自己的碗,与李昊洋的碗碰了一下,声音清亮,“词是好词,但我劝你一句——年轻的时候不必写这么老气的。你还有好几十年要活,把人间的苦提前吃完了,以后吃什么?”
这话说得周围几个人都笑了,可李昊洋看见黄庭坚的眼底没有笑意。那双火苗般的眼睛里映着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隔着三十年看见了自己命运尽头的模样。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跑,夹杂着压低的议论。雅阁的门被拍响了,一个穿青袍的小吏探进头来,脸色发白:“李大人!黄先生!宫里方才传出旨意,向太后下诏,改元‘建中靖国’——”
屋里的人都坐直了。改元是大事,新皇帝登基后定年号是常例,但此刻这个年号的含义,在座的人都听得懂。建中靖国。调和新旧两党,平息朝争。向太后要打中和牌了。
黄庭坚把酒碗慢慢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建中靖国,”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听着是好年景。可这个‘中’字,怕是要用多少人的骨头去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午后的汴京城铺展在楼下,街巷如棋盘,人群如蚁,御河上的船挂着各色布帆来往穿梭。远处皇宫的金顶在日光里亮得刺眼。黄庭坚望着那个方向,瘦削的背影像一截被风拧弯的枯枝。
“格非兄,”他忽然回头,“太常寺那本参你的折子,递上去了么?”
李格非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李昊洋看见他指尖微微用力,青瓷盏沿磕在下唇上,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响。“递了,”李格非说,“昨日的事。”
“谁参的?”
“赵挺之。”
黄庭坚“嗤”了一声,不再言语。李昊洋脑子里轰地炸开——赵挺之是李清照未来的公公,李格非的亲家。这个人后来在党争中站了新党一边,和李格非彻底翻脸。而现在,这个翻脸提前了。
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一瞬。一片云遮住了日头,整座汴京城镀上了一层铅灰色的滤镜。李昊洋下意识往窗外瞥了一眼,目光掠过楼下御街上涌动的人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青灰短褐,腰间银绳,正仰着脸往三楼的方向望。
那人的脸被屋檐的阴影遮了一半,但李昊洋还是看见他的嘴又动了。这次口型长了,有好几个字。李昊洋屏息辨认,一个一个拆出来——
“你。的。时。间。在。缩。短。”
掌心的疤痕在这一刻炸了,金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手臂向上窜了一截,疼痛像电流一样击中他的左胸。他猛地抓住桌沿稳住身体,碗里的酒泼出来洇湿了袖口。
黄庭坚还在窗前站着。他没有看下面,他看的是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又漏下来了,照得他焦黄的胡须泛着金边。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满屋的人听。
“我昨日收到子瞻的信了。他从琼州渡海回来,说到了雷州,身子还好,只是头发全白了。”黄庭坚顿了顿,“信末尾说了一句——‘中原士人,各宜自爱。老夫恐怕回不来了。’”
苏轼。病在雷州,再也见不到汴京的梅花了。
李昊洋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窗外的银铃骑士已经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但手臂上那些金纹还在隐隐发烫,像一根烧到半截的导火索,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某个终点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