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打工 ...
-
午后日光炽烈滚烫，铺满塑胶操场，红色跑道被晒得发烫。下午第二节体育课，实验一班与美术二班课时重合。
一班体育汪老师熟知连翊喆国家二级跳高运动员的身份，十一月市级赛事临近，直接把他单独叫出队列。
“连翊喆，不用跟着班级练体能，跳高场地单独训练，我给你抠动作细节。”
连翊喆淡淡颔首，走向操场角落跳高垫区域。汪老师简单纠正起跳、背越姿势后，便带队管理其余学生。
偌大训练场地只剩下他一人。
状态好时反复打磨动作，疲惫就坐在长椅休息，松弛有度。
跑道边几个男生休息闲聊，语气带着羡慕：“特长生真好，随便练练就可以歇着，不用跟着我们遭罪。”
傅婧萱刚好听见，立刻皱起眉上前反驳。
“别光看表面轻松！你们知道他付出多少？一边稳住年级第一的课业，一边坚持跳高训练，别人休息刷题的时候，他都在训练场。台上看着自在，台下日复一日的苦练没人看见。”
几句话说得周围男生哑口无言。
不远处拉伸的吴靖烆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清晰察觉到连翊喆强烈的反差。
外人面前，连翊喆清冷疏离，不爱闲谈，旁人搭话也只是敷衍回应。可只有回到出租小屋，他才会卸下所有外壳，黏人、爱撒娇，把柔软全部留给自己。
二班体能训练结束，同学们四散休息。吴靖烆拎着外套，避开喧闹人群，走到长椅边，安静坐在连翊喆身侧。
连翊喆原本放空发呆，察觉到身旁动静，侧头看见吴靖烆，眼底沉积的冷意缓缓消散。
“训练结束了？”
“嗯，过来歇一会儿，看你坐在这里很久了。”吴靖烆轻声回答。
两人安静挨着，没过多交谈。没过多久，傅婧萱快步走来，大大咧咧站在两人面前打趣。
“翊喆大少爷今天怎么蔫蔫的，难得看你安静发呆。”
“难不成还有情绪低落的时候？”
连翊喆抬眼懒懒瞥她：“闲得没事干？”
“我专门来安慰你的！”傅婧萱拍了拍他肩膀，“比赛和月考压力大可以理解，别一直闷在心里。还好有我和靖烆特意过来陪你。”
她丝毫没有察觉两人隐秘的情愫，只当是关系要好的异班好友。闲聊两句，见到同班女生招呼她打羽毛球，挥手道别后转身离开。
树荫再度安静下来。
连翊喆微微倾斜身体，凑近吴靖烆耳边，气息扫过耳廓：“没人留意这边了，跟我去围墙那边。”
吴靖烆轻轻点头。
两人默契起身，沿着香樟树荫走到操场最偏僻的围墙死角。
绿植遮挡视线，远离所有人群。
刚站稳，连翊喆伸手拉住吴靖烆的手腕，轻轻将人拥进怀中，下巴搁在少年肩窝。
“好累。”声音闷哑低沉。
吴靖烆抬手慢慢顺着他的后背：“早上出门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父亲找到出租屋，要求我三天之内搬回连家，不回去就取消我的继承权。”
吴靖烆身体一僵，下意识抱紧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联系爷爷了。继承权我主动放弃，全部交给翊宸。条件就是他拦住我父亲，不许强行逼迫我回家。”连翊喆鼻尖蹭着吴靖烆颈侧。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留在沪市，留在你身边。”
“你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吴靖烆嗓音发涩。
“必须。”连翊喆抬头，目光灼热认真，“所有人都无关紧要，唯独你值得。”
他重新依偎在少年肩头，低声倾诉连日积攒的压抑。
“在学校我必须时刻克制情绪，维持冷漠的样子，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只有和你待在一起，我不用做连家二少爷，不用做跳高运动员，不用强迫自己坚强，我只需要做你的连翊喆。”
吴靖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一直都在。”
短暂的独处结束，体育课下课铃声响起。
跳高赛事临近，连翊喆开启每日傍晚留校专项训练。每天放学铃响，他都会拉住收拾书包的吴靖烆。
“我还要训练一个半小时，七点半左右回家。你先回出租屋，冰箱有牛奶面包，不要空腹等我。”
“知道，训练不要逞强。”吴靖烆温顺应答。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
日复一日，连翊喆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吴靖烆眼底青黑越来越明显，浑身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每晚洗漱完毕沾床就沉沉睡去，无论他夜里怎么贴近，都难以唤醒。
起初连翊喆以为是文化课加上美术作业压力太大。
夜里躺在床上，幼稚的猜忌不断冒出来。难道自己训练不在的时间段，吴靖烆有别的安排？
杂乱的念头不断发酵，酸涩感藏在心底，他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上午课间，林奕景路过一班教室，看见发呆的连翊喆，随口停下脚步。
“翊喆哥，靖烆最近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连翊喆抬眼：“怎么这么问？”
“我每天放学去商圈面包店买吐司，连续好几天看见他。他不在面包店，在隔壁西餐厅兼职打工。五点半放学直接上班，忙到七点下班，刚好是你训练的时间段。”
短短一段话，所有疑点瞬间串联在一起。
连翊喆浑身僵硬，心口骤然收紧。
他终于明白少年源源不断的疲惫从何而来。没有多余消遣，没有懈怠偷懒，吴靖烆瞒着所有人，趁着他训练的空隙，默默打工分担生活开销。
整整一节自习课，连翊喆心神不宁，试卷上一道题目都看不进去。
放学铃声一响，他抓起外套快步冲出教室，没有前往训练场，直接打车赶往市中心商圈。
暮色缓缓落下，商圈灯火次第亮起。连翊喆快步走到负一楼美食区，隔着西餐厅的落地玻璃窗，一眼看见了吴靖烆。
少年穿着餐厅统一的米色工作服，袖口挽至小臂，来回穿梭在餐桌之间，端餐盘、收拾桌面、安抚挑剔客人。
客流高峰一刻不停，额角布满薄汗，却依旧耐心应对所有需求。
连翊喆静静站在窗外，心脏持续抽痛。
他拼尽全力挣脱家族束缚，想要给吴靖烆安稳无忧的生活，到头来，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却躲着他辛苦奔波。
等客流高峰稍稍回落，吴靖烆擦汗时无意抬头，视线撞上窗外的连翊喆。
一瞬间，吴靖烆浑身僵住，手中抹布险些滑落。隐瞒多日的秘密，彻底被撞破。
连翊喆推门走入店内，风铃叮咚作响。店内食客纷纷侧目，他一步步走到吴靖烆面前。
“你怎么来了？”吴靖烆声音发颤，不敢抬头对视。
“我怎么来了？”连翊喆嗓音低沉压抑。
“那你和我说，每天五点半到七点半，我在操场训练的时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课余兼职。”
“兼职能让你夜夜疲惫昏睡？能让你每天顶着黑眼圈上课，不停弯腰端盘子？”连翊喆微微俯身，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为什么瞒着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吴靖烆睫毛不停颤动，眼眶迅速泛红。
“你一边对抗连家，一边备战比赛和华清的目标，压力已经够大了，我不想再成为你的负担。我想自己分担一部分日常开销。”
“负担？”连翊喆指尖轻轻触碰他泛红的耳尖，语气满是酸涩，“在你眼里，我竟然没有能力承担两个人的生活？”
吴靖烆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一直依靠你。”
看见少年落泪，连翊喆再也克制不住，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傻瓜，照顾你从来都不是负担，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我放弃继承权，坚持考华清，就是希望往后你不用为柴米油盐委屈自己。你偷偷吃苦，我比什么都难受。”
领班察觉气氛紧张，上前想要劝说，被连翊喆淡淡一眼制止。
“他离岗造成的一切损失由我全额赔付。”连翊喆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现在，跟我走，这份工作不要再做。”
“可是还有半个钟头才到下班时间，中途离开会扣工资。”吴靖烆哽咽。
“这点钱，远远比不上你累一分一毫。”连翊喆帮他放下卷起的袖口，遮住手臂被餐盘磨出的红痕，“工钱我会补上，不用顾虑。”
连翊喆留下联系方式结清赔偿，牵着吴靖烆走出西餐厅。
傍晚晚风微凉，他脱下校服外套裹在少年身上，挡住工作服。
街边路灯亮起，两人站在人行道角落。
“所有事情都可以和我商量，我们是一起的，开心一起分享，难题共同承担，你不该一个人硬扛。”连翊喆双手扶着吴靖烆肩膀，认真看着他。
“我看见你每天训练结束还要做饭收拾屋子，我总想做点什么帮你。我以为能够藏好，不会让你难过。”
“比起生活费压力，你的隐忍和劳累更让我痛苦。”连翊喆抬手擦去他脸上泪痕，“答应我，以后不许再来打工。”
吴靖烆犹豫：“房租、食材各种开支……”
“我之前变卖了母亲留下的闲置首饰，存款足够支撑我们很长一段时间。跳高比赛如果拿到名次，还有奖金。”
连翊喆放缓语气，带上几分软意，“你的重心放在文化课和美术速写上面，好好朝着目标前进，赚钱的事情交给我。”
他轻轻蹭了蹭吴靖烆的额头，语气带着恳求：“不管遇到任何难处，第一时间和我说，不要再独自瞒着我承受。”
吴靖烆望着他真挚的眼眸，轻轻点头，伸手环住连翊喆的腰。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隐瞒任何事。”
两人相拥片刻，十指相扣打车返回城郊自建房。
推开出租屋大门，暖黄色灯光铺满客厅。连翊喆先让吴靖烆坐在沙发休息，转身走进厨房。
“乖乖坐着，我去煎牛排，再煮一碗热牛奶。”
吴靖烆没有安分等待，跟到厨房门口，静静倚靠门框看着他忙碌。
灶台火光映亮连翊喆侧脸，少年熟练处理食材，动作从容。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今天站了一下午，好好歇着。”连翊喆回头看向他，“下次不许再这样透支自己。”
晚餐摆在客厅小茶几上，两份煎牛排搭配蔬菜。吴靖烆胃口不大，慢吞吞切割盘中牛肉。
连翊喆留意到他时不时揉捏后腰，动作下意识流露酸痛。
“腰很疼？”
“站太久，有点酸胀而已。”吴靖烆淡淡解释。
晚饭结束，连翊喆收拾餐盘清洗干净。等他走出厨房，看见吴靖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眉宇间依旧带着倦意。
他缓步走过去，在沙发坐下，伸手轻轻按住少年的后腰。
“转过身，我帮你按一会儿。”
吴靖烆微微一愣，顺从地侧过身体。连翊喆掌心带着温热，力道轻重适中，缓慢揉捏紧绷的腰背肌肉。
酸胀感缓缓消散，吴靖烆不自觉放松身体，轻声喟叹。
“舒服多了。”
“以后不准长时间站立劳作。”连翊喆的气息落在他耳后，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固执。
“如果你想找点事情充实课余时间，可以在家画画接稿，不用去餐厅做体力活。”
“接稿收入不稳定，我想着兼职来钱更快。”
“钱慢慢来没关系，我不着急。我只想你不用受旁人冷眼，不用无休止来回奔波。”连翊喆指尖轻轻摩挲他腰侧，“我舍不得。”
按摩结束，夜色越来越深。两人洗漱完毕回到卧室。
吴靖烆先躺上床，连日疲惫涌上来，眼皮沉重。连翊喆掀开被子躺在他身侧，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吴靖烆顺势靠在他胸膛，听着平稳有力的心跳。
“今天是不是特别生气？”
“谈不上生气，更多的是心疼，还有自责。”连翊喆下巴抵在他发顶。
“我最近一心扑在训练和和家里博弈上，完全没有仔细留意你的状态，还胡乱猜忌你，是我不好。”
“我也有错，不该什么都藏在心里。”吴靖烆抬手轻轻抱住他，“以后我们坦诚一点，好不好？”
“一言为定。”连翊喆低头，轻柔吻落在他额头。
他慢慢收紧怀抱，将少年牢牢圈在怀中。
“不用急着分担所有压力，慢慢来。等熬过高中，考完华清，我们会拥有长久安稳的日子。”
吴靖烆仰头望向他，鼻尖轻轻蹭过连翊喆下颌。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连翊喆垂眸对上他的视线，缓慢俯身，轻柔的吻落下来，没有急躁，满是失而复得的珍惜。绵长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不要再独自硬扛，记住，你永远不是一个人。”
“嗯。”
吴靖烆困倦渐渐席卷上来，眼皮沉重，窝在连翊喆怀里慢慢闭上双眼。连翊喆保持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扰怀中少年的睡眠。
窗外夜色静谧，屋内暖意融融。
所有隐瞒、隔阂与不安尽数消散。往后风雨前路，他们约定，并肩同行，不再独自承受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打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