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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幕:远行者 你对前方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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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教堂的钟刚好敲了七下。
彩绘玻璃把晨光切成碎块投在石板地上,这儿一块蓝,那儿一块红,不远处又一块金黄。
我跪在第三排长椅旁边的空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石头,双手交握在胸前。
这个姿势已经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的肌肉比我的记忆更先适应。
它们不需要思考就能自动摆出祷告的造型,像某种被设定好的机械。
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来这里多久了?
一年?
十年?
五十年?
窗外的梧桐从幼苗长到遮天蔽日,神父换了三任,最新的那个是个胖子,每次布道都流很多汗。
他曾经试图跟我搭话,问我的名字,问我从哪里来,问我为什么每天都在这里。
我回答说,我在等一个人。
他不明白,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只知道自己答应过某件事情,答应过某个人,必须在某个地方等待。
至于等什么、等谁、等到了之后要做什么,我不知道。
记忆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只留下纸面上浅浅的凹痕,摸得到,看不清。
所以我就一直跪着。
膝盖不会疼,这是身为一个长生种的东西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得很慢,像凝住的蜂蜜,像冬天的河,像某种不该存在于活物体内的东西。
我的身体记得一些画面。
剑桥的河岸,柳条编的蜻蜓,沾着露水的玫瑰,和喜欢用亮晶晶的银灰色眼睛看着我的一个来自约克郡的少年。
他总爱穿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以上,在图书馆里抱怨拉丁文和希腊文课时简单到无趣的时候会用钢笔敲桌面,敲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我记得他咳嗽的样子,会微微侧过头去,用手背挡住嘴。
每当这时候我就把口袋里的手帕推过去,他从不接,但下一次咳嗽的时候,那条手帕会出现在他面前的桌上。
我记得他的名字,虽然每次想起都像用钝刀划玻璃,那种酸涩从心脏一路蔓延到指尖。
他叫昂热。
希尔伯特·让·昂热。
但我记不得我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
我只记得某个黄昏,他在剑桥校内河边的长椅上用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像条大狗一样蹭到我面前亲亲我的脸颊。
这一幕像刻在我骨头里的。
每次想起,我都能感觉到那天黄昏的温度、湿度、空气中青草和河水混合的气味。
唯独我想不起他脸上的表情。
或许我能想起来,只是我不敢想。
教堂外面下雨的时候,我会听见一个声音在梦里笑。
那声音像个少年,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那种年纪,清亮又带着点慵懒的恶意。
他坐在一棵巨大的金色树下,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树根盘虬卧龙般蔓延到看不见的深处,树冠遮天蔽日,叶子是纯金的,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像硬币碰撞的声音。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树。
梦里我问过他,他说这是世界树,是一切终与始的地方。
我说你在吹牛。
他就看着我笑的直不起腰。
笑完了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说你爱信不信,反正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们在树下做了很多事。
拿长树枝去够最矮的那根树杈上的叶子,叶子飘下来盖在我们两个人的头顶。
草地很软,踩上去像踩着厚厚的地毯,我们在上面打滚,滚到头晕目眩才停下来。
并排躺着看金色树叶缝隙里透出来的、永远像黄昏一样的光。
有时候他会忽然安静下来,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那些金色的碎光。
他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要记得。
我问他答应什么了。
他说,你将来要去一个地方,当一个学生,过可能并不普通的日子,别想那些过去。
你只需要活着,和一些人在一起,看着他们就好。
我说听起来像你的安排。
他又开始笑,那种笑和之前都不一样,甜甜的笑容里莫名让我品出些许苦涩。
他说对对对,是我的安排,但你答应过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他说"你答应过的"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口会闷闷地疼。
似乎也有别人这么和我说过这句话。
我和他拉钩。
小拇指勾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手冰凉凉的,感觉不到人的温度。
他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回答他说一百年太短了。
他说,那就永远。
我说好。
然后我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教堂已经点上了蜡烛,胖子神父在做晚祷,唱诗班的孩子们声音又尖又脆,聚成一团大笑大闹着。
我的脸上是湿的,伸手去摸,发现自己在哭。
我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很多年了我都是这样哭的,在那个梦里也是。
路鸣泽——
我终于想起来他的名字了,路鸣泽看见我哭从来不劝,他只是把他编的树叶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然后说,哭完就好了。
可我从没觉得好过。
那天夜里雷打得很响,雨下得很大,劈碎了教堂正面那幅最大的圣母像。
彩绘玻璃从穹顶上塌下来,哗啦一声,撒的满地狼藉遍布彩虹。
我站在碎片中间,满地都是玛利亚蓝色的袍角和圣婴金色的光晕。
雨从破洞里灌进来,淋在我身上,冰凉冰凉的。
胖子神父和几个信徒慌张地跑进来,喊圣母保佑圣母保佑,手忙脚乱地去搬梯子。
我没动。
我看着那些碎玻璃上映出来的、无数个破碎的我,我开始感到疑惑。
我跪在这里多少年了?
我向祂祈求了多少次?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在求什么,我连自己丢了什么都忘了,我只是在重复一个动作,像被设定好的机械。
祂听不见。
祂从来都听不见。
我求祂给我一个答案,给我一个方向,给我一句解释。
我虔诚的一天有一天祈祷着,向祂问那些画面。
剑桥的河,少年的眼睛,金色树下的契约究竟是什么?
祂什么都不给我。
所以我站起来。
膝盖没有疼,我说过,这是长生种为数不多的好处。
我转身,推开教堂沉重的橡木门,走进了雨里。
外面是一个我从没认真看过的世界。
街道、路灯、驶过的黑色马车、撑着伞匆匆赶路的人们。
他们都瞥了我一眼,一个浑身湿透的白裙女人,站在教堂门口发呆,大概是刚失了恋或者失了亲人。
他们很快就移开了目光,这座城里每天都有伤心的人。
我朝一个方向走。
去哪无所谓,我只是不想再跪了。
日夜跪着向永远得不到答案的神祈祷于我来说有何用处呢?
1993年,我离开了那所困住我快一个世纪的教堂。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在每个地方停留几天或几周,看不一样的人做一样的事,像扭了发条机关的玩偶一样动作着。
我旁观着这些,像一个误入剧场的观众。
幕起幕落,台上换了无数张脸,而我坐在同一个座位上。
遇见庞贝是在地中海边的一个小镇。
那地方叫什么我忘了,只记得酒馆的露台正对着海,傍晚的时候海水被染成暗红色,像兑了血的威士忌。
他坐在我对面,点了一瓶我不知道名字的酒,给我倒了一杯。再从自己的领口拿出一支盛放的玫瑰递给我。
他说你看起来不像来旅游的。
我摆弄着那朵娇艳的玫瑰,问他那像什么。
他说你像是来找东西的。
我笑了。
那天我笑得很放松,也许可能是因为海风,也可能是因为酒,也可能是因为他说话的腔调太轻佻了,轻佻到让人没法认真起来。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真巧,我连我儿子叫什么名字都时常忘。
庞贝是个很好看的男人,金发蓝眼,嘴角永远挂着一点笑,像那种你明知危险但还是忍不住想摸一把的动物。
我们聊了一整夜,聊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天亮的时候他送我到码头,又从领口取出了一朵红玫瑰别在我的衣襟上。
他说,美人,如果哪天想起你是谁了,记得来找我。
我说好。
我们都很清楚我不会去找他。
他也很清楚我大概明天就会忘记这两朵玫瑰,这瓶酒,这次聊天和他的脸。
他说不定只是想送我一程,就像路人递给流浪猫一条鱼,不指望它记住自己,只是看它饿着有点不忍心。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靠在码头的栏杆上,朝我挥了挥手,风把他金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恍恍惚惚觉得他有些熟悉。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我按住胸口,站在异国他乡的码头上,被海风灌了满怀。
我想起他了。
我想起那个名字了。
我想起他的耳尖是红的,想起他咳嗽时用手背挡住嘴,想起他的吻。
可我想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路鸣泽。
他坐在世界树下,怀里抱着一只金色的小鹿,小鹿在他膝盖上睡着了。
他看到我来了,抬起头,眼睛弯弯的。
"你见到庞贝了?"他问。
我点头。
"他怎么样?"
"轻浮的混蛋。"
路鸣泽笑了,这次倒笑得很真,露出一点牙齿。
"他确实是个欠揍的花天酒地的混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金色的小鹿醒了,凑过来闻我的手。
路鸣泽把一根树枝递给我,说,来,我们打果子吃。
打了很久,果子堆了一小堆,金色的皮,咬开里面是透亮的汁水,甜得有些发苦。我们吃完了躺在地上,世界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
路鸣泽忽然说,你该出发了。
我侧过头看他。
他没看我,他看着树冠的方向,金色的碎光在他眼睛里跳。
"去哪?"
"卡塞尔。一所学院。你会收到入学通知的。"
"然后呢?"
"然后你就当个学生。上课、交朋友、参加社团、写论文。"他说这些词的时候语气像在念童话,
"别用能力,别想过去。开学前有人跟你提到'龙'这个字的时候你就当做不知道就行。"
"我不记得什么是'龙'。"
"对,这就是重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笨的、刚入学的女学生。"
我沉默了一会儿。
小鹿钻到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了。我摸摸它的脑袋。
"路鸣泽。"
"嗯?"
"你到底是谁?"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世界树的金光落了他满身,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年轻,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稚气。
他说,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没办法抛下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还是那股苦涩的劲儿。
然后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他的手还是凉的,像玉,像冬天的门把手。
"你答应过我的。"
"嗯。"
"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天之后我去了美国。
2009年的纽约的街头挤满了人和车,报童在路口喊着头条新闻,穿格子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女人帽檐上的羽毛扫过我的肩膀。
我在人群中走着,忽然停下来了。
对面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以上。
他看起来比记忆里成熟了太多,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我梦里的那双银灰色的一直盯着我看的样子。
他也在看我。
他的表情太复杂了,惊愕、狂喜、痛楚、怀念、不可置信。
所有这些东西挤在他眼睛里,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他整个人定在原地,手里夹着的雪茄烧了一截灰,风吹散了,落在地上。
我只觉得这个人好熟悉。
我见过他。我一定见过他。
他在梦里吗?在世界树下吗?还是更早、更早以前,在某个河岸边,某个黄昏里,他亲亲我的脸颊?
我朝他点了一下头。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我转身,汇入了人潮。
2009年的纽约的街头永远不缺人,一个陌生女人和一个银发绅士的对视对这座城市来说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车喇叭在响,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世界轰轰烈烈地运转着。
我走了。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的雪茄烧到了手指,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在想什么呢?在想那个黄昏吗?在想那条手帕吗?在想某个不该出现在世上的人和他一起在剑桥浪费过的那些日子吗?
他大概在想。
而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火车开往芝加哥的路上,我拆开了那封入学通知。
信封里除了正式的录取信函外还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记得你来过。"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在世界树下等你。"
字好丑,我在心里暗暗这么想着。
窗外是雪原,白茫茫的一望无际。
我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靠近心口的位置。
那地方一直在疼。
有种羽毛一直挠着那里的微微痛觉和痒意。
我闭上眼睛,火车摇晃着向前。
等到了芝加哥做上去学校的专车后又有什么人在等着我呢?听他说是,普通的同学、普通的老师、普通的校园生活。
而每个夜晚,当我入睡的时候,会有个坐在金色树下的少年,也就是他,晃着脚,笑着朝我招手。
他说,你答应过我的。
我说,我记得。
其实我什么都不记得。
但我答应过。我答应过某个人,要去某个地方,过普通的日子,和一些人在一起。
那就这样吧。
火车穿过雪原,朝着芝加哥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挺年轻的,像所有刚入学的女学生一样。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倒影。
前方有什么在等我呢?
我不知道。但那个梦里的少年说,那里会有新的故事。
新到足以让我忘掉旧的。
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