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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渝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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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江广播播报提示:新冠疫情已在本市蔓延,请全体居民居家静养,市域内工厂全部暂停生产。未来半年,政府将统筹配送生活物资;请居民每日正午十二点前往所属小区门口完成核酸采样。若自身或家人出现发热、头晕、头痛等不适症状,请即刻前往定点医院就诊,感谢各位居民配合。]
医院内部的循环广播一遍遍播放通知,可声响尽数被大厅汹涌的人声吞没,整栋楼宇里只剩下监护仪器连绵的蜂鸣,夹杂着人群纷乱嘈杂的呼喊。
周忻蹲在缓冲休息室的角落,粗重的喘息撕扯着喉咙。她刚结束一例确诊患者的接诊工作,本就居高不下的体温持续攀升,连日来服药作息混乱,躯体的疲惫正不受控制地蔓延全身。
休息室没有开灯,昏暗里她伸手摸索散落在地面的备用药品,来不及核对品类,就就着掌心残留的一点凉水仓促吞服,胃部受药物刺激立刻翻涌,止不住地干呕。她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下一顿完整的正餐。
灼热的胃酸顺着食道涌上咽喉,她咬紧牙关压下生理性的反胃,撑着墙壁起身推门,双腿发软,身形险些栽倒在地。
可她心底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倒下。
她是新冠专项研究的核心研究员之一,一旦她病倒停滞试验,整座渝江城就会失去一条关键的自救通路。
陈晓幸正搬运医疗物资途经走廊,仓促之间迎面撞上了周忻。她刚要开口致歉,一具温热疲软的身体便直直倚靠过来,跌进她的怀中。
周忻失去意识,晕厥过去了。
陈晓幸到了嘴边的歉意骤然僵住,随即她扯着嗓子焦灼呼救:
“来人!拿担架!周医生晕倒了!”
前台值守的几名护士早已被连日高强度的值守耗得疲惫不堪,困意沉沉,听见呼喊瞬间绷紧神经,立刻快步推来担架。
众人心中满是焦灼:周忻维系着关键的研发进度,她一旦休养停滞,疫情管控、疫苗研制都会被迫延后,所有人还要长久驻守医院,迟迟无法和家中亲人团聚。
刺耳的呼救声顺着长廊传开,走廊里原本往来奔走的医护瞬间涌来两三个人,合力托住周忻发软的四肢,小心翼翼把她安置在担架上。
消毒水混杂着汗液的气息裹住周遭,陈晓幸扶着担架侧边,指尖触到周忻滚烫的脖颈,心底骤然沉了下去。
她方才只瞥见对方露在防护面屏下苍白瘦削的侧脸,此刻近距离看去,周忻眼下是厚重的青黑,干裂的嘴唇还沾着方才干呕带出的水渍,防护服袖口处渗出大片盐白色的汗渍,多日超负荷工作留下的痕迹尽数摊开。
担架滚轮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沿途等候就诊的病患纷纷侧身让出通道,原本嘈杂的低语下意识压低,有人望着担架上紧闭双眼的研究员,眼里浮出惶然。
渝江城内所有人都清楚,周忻牵头的毒株分析试验,是现阶段最有可能研制出适配疫苗的项目,她若是倒下,整座城市困在疫病里的人,就又少了一份盼头。
担架被推入临时隔离抢救室,值班医生迅速拿来体温计、输液管。
拆开周忻外层防护服时,内层的速干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
高热、低血糖加上持续性劳累透支,多重因素叠在一起,彻底压垮了本就勉强硬撑的身体。
护士扎针输液的时候,看见她小臂上遍布细碎针孔,有日常采血留下的,也有之前熬夜输液遗留的旧痕。
陈晓幸站在抢救室门外,后背抵着凉凉的墙面。
方才积压的疲惫尽数化作惶恐,她想起前几日物资紧缺时,周忻依旧泡在实验室,挤出睡眠时间赶来门诊接诊重症病患。广播还在远处反复播报居家防疫的通知,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从门缝里透出来。
领头的老医生推门走出,神色疲惫地同她说明情况:
“高热引发晕厥,身体亏损太严重,至少要卧床静养三天。可实验室那边堆积了大量待处理的数据,没人能接手她的工作。”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啜泣声,是几名年轻护士得知消息后悄悄落泪。
她们一方面心疼周忻常年透支自身的身体,另一方面也清楚,停滞的实验、持续扩散的疫情,还有千家万户等待归家的期盼,全都悬在这位研究员的身上。
窗外天色慢慢沉落,灰蒙蒙的云层压住整座渝江城,连绵阴雨眼看就要落下,抢救室内药液一滴滴顺着输液管流入周忻的血管,整座城市的命运,也暂时依附在这缓慢流淌的药液里。
抢救室的遮光帘半垂,输液袋里的药液匀速下坠,敲碎密闭空间里凝滞的寂静。
周忻陷在单薄的病床被褥里,额间贴着降温冰贴,脸颊依旧泛着高热带来的潮红。
她昏睡中眉头仍紧紧蹙起,指尖时不时无意识蜷缩,哪怕失去意识,潜意识里还在推演实验数据、盘算样本送检的时限。
实验室打来的内线电话接连响起,铃声穿透门外的走廊。
陈晓幸接过听筒,那头助手焦灼的嗓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几批刚采集的患者毒株样本亟待解析,预设的对照试验原定今日启动,关键参数只有周忻一人完整掌握;组员反复翻看存档笔记,许多临场调整的思路都只留存于她的脑中,旁人贸然操作极有可能毁掉整组样本。
她捏着听筒无言以对,只能委婉告知对方周忻突发晕厥、正在救治的消息。
听筒那头陷入短暂死寂,而后传来压抑的叹气。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习惯依托周忻扛住研发的重压,没人愿意接受这位主研究员被迫停摆的现状。
屋内,值班护士定时来监测体温,掀开被子查看周忻状态时,无意间瞥见她外套内侧口袋露出一叠褶皱纸张。
抽出来翻看,密密麻麻写满潦草演算公式,边角沾着干涸的消毒液印记,空白处还批注着各片区疫情传播速率、不同年龄段病患的耐受特征。
纸张最底端,用极轻的字迹写了一行小字:
再撑一阵,渝江不能垮。
陈晓幸将纸张小心折好放回衣兜,心底泛起酸涩。
外头的喧闹依旧没有停歇,等候就诊的民众还在焦虑打探疫苗研发进度,广播日复一日播报管控要求,物资配送、核酸筛查的工作链条一刻未曾松懈。
越来越多医护听闻周忻病倒的消息,途经抢救室时都会放慢脚步,有人隔着玻璃望向病床的方向,神色混杂心疼与茫然。
傍晚时分,窗外如期落下雨。
细密雨丝拍打玻璃窗,晕开一片片水痕。
周忻睫毛忽然轻轻颤动,喉咙溢出细碎沙哑的呓语,仍是念叨着试剂配比、采样批次这类工作内容。
守在一旁的陈晓幸连忙俯身,就听见她低声催促样本送检,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休养。
还未等她彻底苏醒,走廊又传来急促脚步声,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冒着雨赶来,手里攥着最新的疫区感染统计报表。
所有人都清楚,床榻上这名疲惫的女人短暂的停歇,牵动着整座城市数万普通人的生死;可她早已被连日的操劳掏空身体,□□本能渴求休憩,肩头背负的责任却死死拽着她,不允许就此沉睡。
雨势逐渐变大,和病房里监护仪器平稳的蜂鸣交织,成为这座被困住的城市里,一段沉重又执拗的节拍。
监护仪平直的声响里,周忻终于掀开厚重的眼皮醒转。
视线先是蒙着一层白雾,过了好几秒,她才辨认出惨白的天花板、悬在半空的输液袋,还有守在床边、满眼倦意的陈晓幸。
手腕处输液穿刺的位置泛着酸胀,浑身骨骼像被重物碾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虚弱的胸腔。
她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脱离高热晕厥的状态,而是猛地撑住床垫想要坐起身,手腕用力拉扯得输液管微微晃动。
“别动。”
陈晓幸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体温刚回落一些,医生叮嘱至少卧床休养,实验室那边我们已经暂时托副研究员先整理基础数据了。”
周忻落在被褥上的指尖骤然收紧。
她太清楚副手的能力上限,复杂的毒株交叉试验、针对渝江本土毒株调整的试剂方案,核心思路只有她完整知悉,拖延一日,社区里新增的感染者就会再多一批,隔离床位、医用物资的消耗也会进一步承压。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刚想开口请求立刻转回实验室,腹部就袭来一阵空腹引发的绞痛,方才仓促吞服的药物还在刺激脆弱的肠胃,一阵反胃让她下意识偏过头。
护士端来温热的米汤放在床头柜,告知她禁食多日只能先少量进食流食。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歇,雨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和医院内连绵不绝的呼救、仪器警报叠在一起。
走廊传来争执的声响,是几名社区赶来的基层工作人员,想要询问疫苗研发的最新进展,得知周忻病倒后,语气里满是无力。
他们管辖的老旧小区住户大多是老人,物资转运困难,感染风险居高不下,所有人都把微薄的希望寄托在这支研发团队身上。
周忻侧耳听完门外断断续续的对话,垂落的眼眸蒙上一层沉郁。她抬手扯下额上已经回暖的降温贴,不顾陈晓幸阻拦,摸索着要拔下手背的留置针。
“周医生!”
陈晓幸急忙攥住她的手腕。
“您现在回去只会彻底垮掉,一旦发展成肺炎,研发工作会停滞更久。”
这话戳中了最现实的困境。
周忻僵住动作,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缓缓注入血管。她望向窗外被阴雨笼罩的城市,无数家庭正困在紧闭的门窗之后,等待外界传来能脱困的消息。
可自己的肉身早已抵达极限,意志再坚韧,也无法强行驱动透支殆尽的躯体。
这时床头柜的内部专线再度响起,是实验室打来的。
副手的声音裹挟着慌乱:
一组关键对照组试剂出现异常沉淀,反复排查都找不到问题根源。
周忻咬着牙,借陈晓幸帮忙拿过手机,靠着垫高的枕垫,低声口述调整参数、排查疏漏的步骤。
说话耗费了她仅剩的气力,额角慢慢渗出细密冷汗,监护仪上心率曲线悄然抬升。
陈晓幸看着她一边承受身体的剧痛,一边隔着电话远程稳住整条研发链路,胸腔里漫开酸涩。
城市的雨仍在下,病房内药液滴答作响,一个人的单薄身躯,正勉强托着一座城市摇摇欲坠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