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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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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师的手是不会抖的。
这是苏迟入行第一天,她的导师站在操作台前说的第一句话。那年她二十三岁,在意大利,面对一扇十五世纪的教堂彩窗。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敢伸手。导师是个六十几岁的意大利老太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她对苏迟说:“修复师的手不会抖,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你知道,你的手是它最后的希望。你一抖,它就没了。”
苏迟后来花了很长时间练习。她做到了。在很多年里,她的手都是她最骄傲的部分。
今天,这双手拿着母亲的日记本。它们不受控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次被修复的,是她自己。
她翻到第二页。日记并不是从第一页开始的——前面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口不均匀,像是被人匆忙扯去,残留的边缘参差不齐。她用手指摸了摸被撕掉的痕迹,纸纤维断裂的方向是向外的。是她自己撕的。
日记本里真正留下的内容,从七〇年的初冬开始。母亲写道——
“十一月十七日。队里分了新工装,棉的,挺厚。我领了一套,若梅领了一套。她比我瘦,穿上去晃晃荡荡的,像披了个面口袋。”
这是苏迟第一次读到母亲写“若梅”这个名字。她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再下一页。“今天若梅教我认了两个生字,渀涌的渀,渀涌的涌。她说我们脚下的地底下,全是这些黑乎乎的东西。”“若梅的冻疮又犯了。她的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我把她的手揣在我棉袄里捂。”
苏迟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她读到一种陌生的东西——温柔。母亲的字迹是粗硬的,语言也不华丽,但她写若梅的时候,就是不一样。写若梅怕冷,写若梅喜欢在工棚里哼上海小调,写若梅吃饭慢,别人都吃完了她还在喝汤。那些笨拙的、不加修饰的句子,裹着某种比语言更深的感情。
有一天,母亲写道——“今天是腊八。食堂煮了粥,放了红枣,每人一勺。若梅把她那勺也给了我,说上海人不大喝这个。我尝了一口,甜的。”
甜的。
苏迟把这一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使用“甜”这个字。在她全部童年记忆里,母亲的世界没有甜——有的是咸,是苦,是焦。母亲做的菜总是很咸,咸得需要喝很多水。她的情绪是苦的,她的眼神是焦的。
但在这个日记本里,王解放是一个会在腊八粥里尝出甜味的人。
苏迟翻开日记的后半部分。越往后,语气越不对。日期开始不连贯,有时候隔了几天,有时候隔了几个星期。字迹越来越潦草。若梅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每一次出现都带着某种紧张感。
“若梅这两天没出工。说是头痛。我去看她,她躺在床铺上,脸很红。我说要不要去卫生所,她说不用。我给她倒了一杯开水,她没喝。”
“今天和若梅吵了一架。她说了些话,我心里不好受。我不想写在纸上。纸不安全。”
“若梅说她想回上海。我不知道说什么。她要回上海,我怎么办。”
苏迟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那天似乎是个冬天,墨水渍和字迹混在一起,难以辨认。但有一句话,母亲写得格外用力——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走了,我还能不能是我。”
这句话停在那里,后面空了几页,再也没有任何内容。日记到此为止。后面有几十页被撕掉了,只剩下锯齿状的纸根。
苏迟合上日记本,摘下眼镜。
她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封底的硬纸壳下面摸起来有异样,好像夹着东西。她用指尖沿着书脊探进去,摸到了一张纸。很薄,折成了手掌大小的方块,藏在封底的夹层里。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展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纸已经旧得发黄,折痕处有些断裂的迹象,但字迹清晰。
“若梅:我想过了。我们一起养大孩子。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妈。就是我们自己。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不怕。你等我。”
落款是王解放。没有日期。没有寄件地址。
苏迟拿着这封信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叫林若梅的女人,最后等到了吗?
窗外夜色浓稠,书房的台灯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圆形光圈。楼下不知谁家传来小孩练钢琴的声音,叮叮咚咚,断断续续。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苏迟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生命正在动,像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