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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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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苏迟起得晚了点。夜里没睡踏实,醒了三次,每次睁眼都看一眼床头的搪瓷缸,像看着母亲坐在对面。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给父亲回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里有水管哗哗的流水声,还有鸟叫。父亲应该在阳台浇花,他每天早上都浇,那盆月季养了十几年,年年开,是母亲生前栽的。
“醒了?” 父亲的声音还有点哑,像是刚抽过烟,“早饭吃了没?”
“还没,待会儿去食堂吃。” 苏迟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只蛤蜊油盒子,塑料壳磨得发亮,“爸,你再跟我说说,我妈刚回村的时候,啥样?”
水管的水声停了。父亲放下水壶的动静很轻,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应该是坐在了阳台的小马扎上。
“刚回来那阵,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父亲说得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把往事一点点捞回来,“脸白,没血色,眼睛凹进去,看人都低着头,不跟人对视。天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太阳落山了才往回走,中午就啃个凉窝头,躲在地头的树坑里吃,不跟村里人扎堆。”
“那时候村里闲话多,说啥的都有。有说她犯了错被赶回来的,有说她在外面搞对象被人甩了的。难听的话多了去了。她听见了也不辩解,就低着头走自己的路,脚步都不带停的。你奶奶背地里说她心高气傲,瞧不起庄稼人,其实不是,她是没力气争。”
苏迟没说话,指尖抠着蛤蜊油的盒盖,一下一下。盒盖上的贝壳图案磨平了,只剩点模糊的印子。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二十多岁的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扛着锄头走在村路上,两边的人指指点点,她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像棵被风吹弯了也不肯折的树。
“后来过了大半年,你三婶给说的媒。” 父亲接着说,“你三婶跟你姥姥家沾点远亲,说这姑娘能干,本分,就是话少点,过日子踏实。我那时候在公社的农机站当学徒,年纪也不小了,就说见见吧。”
“第一次见面在村头老槐树下,她穿一件藏青的布褂,洗得干干净净,裤脚挽着,沾着点泥。她就站在树影里,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我问她啥,她就嗯一声,或者摇摇头,半天说不了一句话。”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心里装着事,但人不坏。庄稼人过日子,要的就是踏实,话多话少的,不耽误干活。我跟你奶奶说,就她吧。你奶奶一开始不愿意,说她脸子冷,怕不好相处。我劝了两句,也就同意了。”
苏迟听着,心里发涩。她想起小时候总觉得母亲不爱笑,对谁都淡淡的,连对她和哥哥都很少有亲昵的动作。原来不是不爱,剩下的那点温度,只够勉强撑着过日子。
“婚礼是腊月里办的,冷得邪乎,地上结着薄冰。” 父亲的声音轻了点,“就办了六桌,都是本家的亲戚和相好的邻居。她穿一件红棉袄,是你姥姥连夜做的,颜色艳,衬得她脸更白了。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她就弯弯腰,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敬茶的时候更糟,手哆嗦,茶碗没端稳,洒了你奶奶半碗热水。你奶奶当时脸就拉下来了,她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晚上入了洞房,她就坐在床边,坐了半宿,也不脱衣服,也不上床,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外面。我也没催她,自己靠在墙根眯了一宿。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心里有人,不是我。但我想,没关系,日子长着呢,慢慢焐,总能焐热。”
父亲说到这儿,笑了一声,有点自嘲的意思。苏迟的鼻子又酸了。她想起小时候总觉得父亲怕母亲,什么都听母亲的,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母亲拿主意。原来不是怕,是疼。他知道她苦,所以让着她,护着她,用自己的方式,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结婚头三年,她夜里总说梦话。”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多时候听不清,就听见反反复复念一个字 ——‘梅’。有时候喊着喊着就哭,哭醒了就坐起来,愣半天,然后披件衣服去灶房,坐在灶膛边,坐到天快亮了再回来。我假装不知道,醒了也闭着眼。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见,我就不看。”
“后来有了你哥,她慢慢好点了。抱着孩子的时候,脸上能看见点笑,话也多了几句,会说孩子该喂奶了,该换尿布了。再后来有了你,家里更热闹了,她就更没时间想别的了。天天围着孩子转,围着锅台转,围着地里转,忙得脚不沾地,人也胖了点,看着像个正经过日子的妇女了。”
“可有些东西改不了。比如她总爱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差一点都不行;比如她听见‘红旗村’‘采油队’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就变;比如她每年冬天都要买好几盒蛤蜊油,手不裂也抹,说润手。我都由着她。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念想,有点自己的小规矩。不然日子太苦了,熬不住。”
苏迟紧紧攥着那只蛤蜊油盒子,指节都发白了。原来母亲这辈子的 “规矩”,全是从失去的那天开始立的。她控制不了别人的嘴,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只能控制手里的东西:碗筷要摆齐,衣服要叠好,地要扫干净。只有这些是她说了算的,只有这些不会被人夺走,不会被人凿掉。
她的强迫症,她的洁癖,她的紧绷,从来都不是性格问题。是创伤。是被人从云端狠狠拽下来,摔进泥里之后,长出的一层硬壳。壳里面藏着她的青春,她的骄傲,她没说出口的爱意,和她一辈子都没处说的委屈。
“爸,” 苏迟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些年,委屈你了。”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啥委屈不委屈的。夫妻一场,不就是互相搭着伴过日子。她没对不起我,给我生了俩孩子,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对老人也孝顺。够了。人不能太贪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又说:“她心里装着人,可她也守着这个家。这就够了。庄稼人不讲究那些情啊爱啊的,安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苏迟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父亲伟大,太轻了;说母亲可怜,也太轻了。这就是他们那代人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要死要活,就是忍着、熬着、守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挂了电话,苏迟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的荒地上,几座采油树静静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风刮过野地,草浪一层层翻过去,像很多年前,母亲和工友们走过的样子。
她终于懂了母亲为什么绝口不提过去。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一提,那层硬壳就裂了,里面的血和肉就露出来了,疼。所以她把所有的过去都埋起来,埋在记忆最深处,像把铁盒埋在地下一样,以为埋得深了,就不疼了。
可疼还是在的。夜里会疼,醒了会疼,看见相似的东西会疼,听见相似的名字会疼。疼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好。
苏迟伸手,摸了摸窗玻璃。玻璃凉冰冰的,像母亲的手。小时候冬天她总爱往母亲手里钻,母亲的手总是凉的,粗糙,有裂口,却很有力,攥着她的小手,能暖过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母亲的手为什么总凉。现在知道了 —— 因为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是凉的,是荒原上的风吹的,是流言蜚语冻的,是想一个人想的。
窗外的太阳升得高了,阳光洒进来,落在桌上的蛤蜊油盒子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苏迟站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咕叫,才回过神来。
她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就着咸菜慢慢吃。馒头有点硬,剌嗓子,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嚼母亲这辈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