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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幕正义审判 白鸽广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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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广场。
正午十二点,防护罩的光最白。
区长站在高台上,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面前是一口铜锅,锅沿雕着花纹,下面烧着幽蓝色的火。
“同胞们。”他开口,声音温吞粘腻,顺着扩音器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众所周知,耀城是一个宽容,自由,友善的城市,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有无限的可能,在这里,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活成我们真正想要成为的样子。但今天!不!或者是一直以来,总有些人他们背叛我们的城市,想要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自由之城!同胞们!这是可耻的,是堕落的!因为他们想毁了今天这一切!”
“为了捍卫我们的伟大城市,今天,我们要净化这七个堕落的灵魂。”
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仰着脖子,像一片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的麦田。
七具躯体并排挂在十字架上。
管子插进皮肤里,暗红色的血和淡金色的机油顺着管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沸腾的锅里。
区长还在说,说团结,说永恒,说“这座城的每一个分子都属于这座城”。
他说得很轻,很慢,没有人觉得不对。
所有人都盯着那口锅,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熬了多久呢?不知道。
区长拿起一柄巨大的银勺,探进锅里,搅了一圈,浓稠的、泛着虹彩光泽的膏状物被带起来,拉着黏腻的丝。
“好了。”区长微笑着说,“来领吧。”
他舀起第一勺,往下一扬。
人群轰地炸开了。
他们扑上去,伸着手,张着嘴,推搡着,踩踏着。前排的人被膏浇了满脸,不擦,反而伸出舌头往脸上舔。
有人抢到了一团,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有人抢不到,就去舔别人身上溅到的,舔地上的。
人如狗争食,抢夺着同伴的血肉,台上的人正义的看着 ,眯眼微笑。
蒋晴序站在人群边缘,面色发白,她攥紧拳头,指甲掐破了掌心。
胃在抽搐翻涌,手指开始发抖。
她看见一个小孩被挤倒了,趴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旁边的大人没有扶,只是从他身上踩过去,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天上落下的膏。
荒诞、怪异、不可直视,这一幕太深刻了,以至于后来她一直不停地向人讲述,向人询问,这是怎么了?
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
现在的她还不够坚定,还没有拥有面对一切罪恶泥沼的勇气,于是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
身后的咀嚼声、争抢声、区长温柔的演讲声,还有那股甜腻的油味,像附骨之疽,渗进骨头缝里,攀着附着,怎么甩都甩不掉。
恍然清醒间,看见阿鬼的血沿着跟细线,流啊流啊,成了撒下来的膏。
“同胞们,请让我们高呼我们的口号!”
“科技造福人类,科技拯救你我!”
拐进一条巷子,她扶着墙弯下腰,狼狈地大吐,直到吐得血都出来了,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尽头的天空。
还是那片一望无际的、被防护罩罩住的天。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抹嘴,扇了自己一巴掌,站直了身体,扶着墙慢慢的挪着往前走,穿过路边的残肢断臂,顺着阴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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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好巧。”
陈一珩如鬼魅般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低头俯身,“你哭了?为什么?”
温良俊美的脸庞,优雅矜贵的腔调,就连他穿的长风衣掀起的衣角都精心计算,得体无比。
抬眼,望进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但这一切都是设计精巧的美丽陷阱。
“有幸与你见过一面,我是陈一珩。”
所谓有幸,不过谎言成行。
“抱歉,我并不认识你。你有事吗?我有点事。”
“好的,期待下次见面。”他从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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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黑仓库那扇锈铁门,门里已经炸了。
“还等?再等下去下一个被熬的就是我们!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陆安明拍着桌子,铁皮哐哐响。
监测师阿莱眼睛通红,手里的铅笔被她掰断了。
还有几个年轻的,站在墙边攥着拳头,脸憋得发紫,胸腔剧烈起伏。
陆安杨见蒋晴序走进来,刚要张口说些什么,蒋晴序走到桌边,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
凉水冲下去,压下胃里那阵翻涌。
“说正事。”她的嗓子有点哑,但很稳,“密钥的事,查清楚了?”
“三把,七区区长一把,八区区长一把,还有一把在白塔。”
陆安明指着墙上的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两个区长都贴身带着不好拿,白塔的那个全天24小时巡查,根本找不到地方下手。”
“硬抢是走不通的,偷……也不能行。”
房间里又吵起来了。
有人说混进去,有人说制造混乱,有人说干脆同归于尽炸了主控室。
声音叠在一起,撞在铁皮墙壁上,嗡嗡地响。
每个人都很急,像一把拉满的弓,再绷一下就要断了。
他们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看着自己认识的人,被熬成一锅粥,撒下去给人抢。
这太可怕了!人怎么能!怎么能吃自己人的血肉!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差点被吵声盖过去。
“你们说……外面真的就好吗?”
所有人都静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一个旧零件,自顾自地说。
“我们总听别人说外面很好,外面才是真正的世界,可是……在这里活了那么久,这里难道不是我们的家吗,如果……如果外面的人也不想让我们活,该怎么办?”
“我们拼了命冲出去,结果出去死得更快,那……”
“你说什么屁话!”陆安明瞪他。
他闭了嘴,没再吭声。
不被期待,没有退路,我们该怎么办?
石子掷下的涟漪,越来越大,静寂里,有人瞳孔尖细,血丝弥漫。知道了失败的刑惩而在未来成功与否犹未可知,如果失败,前功尽弃,那现在的所作所为有意义吗?
外面忽然起了风,铁门哗啦哗啦地响。
“你也犹豫了?”陆安杨来得晚就没进去,隔着门听到只言片语,他看蒋晴序出来,以为这个小女孩害怕了,安慰她,“怕吗?咱们这行就这样,被抓住了真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惨的很。”
陆安杨抬手向蒋晴序示意手上拿着的电子烟,问:“介意吗?”
“你随便,死了算你的。”蒋晴序说完坐在工厂废弃的大铁架子上,晃着小腿,风吹乱了她的齐耳短发,黑色眼珠嫌弃都要溢出来了。
陆安杨无声哼笑,把烟塞进裤兜,两步并一步跳到架子上,学她坐在她旁边。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犹豫了吗?”
“没有。”蒋晴序回答利索,没有一点迟疑。
“真的?”陆安杨不信,蒋晴序看起来才多大,估计连二十都没有,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死是很可怕的,这你都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蒋晴序反问他,“人都要死,只有早死晚死的区别,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一样吗?”
死是蒋晴序司空见惯的东西,生活在天堂里每分每秒都有人死,死在她身边,死在她手上。
“那你为什么来二二一?我看不出来你有早死的自觉。”
“呵,原来二二一是怕死的懦夫们聚集地啊,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安杨自觉说得不对,向她道歉。
他从胸前衬衣口袋掏出一支钢笔,将钢笔转开,倒出来一小点像是从报纸上裁下来的黑白印画,他小心展开,给蒋晴序看。
印画太破旧了,本来就看不清脸的黑白画,因为反复的卷起打开,现在只剩下模糊的泛黑的白点。
那么大个的男人,看着模糊的画,一下子就哽咽了起来,佝偻着背,无奈叹了口气,扯了好几次嘴角,还是失败了。
“不好意思,见笑了。这上面是我和安明的父母,他们去世很久了,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他们的‘照片’。”陆安杨抚摸‘照片’,说:“安明当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爸爸妈妈工作忙,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直到后来有一天,他们没有回来,安明问我,‘哥哥,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吗?’”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他还那么小,我什么也不能跟他说。现在他长大了,我不想他步我爸妈的后路,我一定一定会把他送出去的,哪怕要我的命。你能明白吗,小孩?但我是没有办法了,你不一样。我能护住他,必要的时候可以替他去死……”
“所以呢,所以呢,所以你想说什么?你怕我因为没人保护我而死?别搞笑了,哥。我六岁就一个人了,我不需要人保护也能好好活着,你就管好你自己的弟弟吧,到时候别还没出去就都死了。”
陆安杨“哈哈”大笑,蒋晴序仰头看着防空罩流下来的星空,稍稍离他远了一点。
她和他是一样的。蒋晴序之所以加入二二二一,是因为她也有想要送出去的人。
耀城永远亮堂的灯光里活不下去天堂里的畏光生物,他们需要清晨的露,夜间的风,自由自在可以真实感知触碰到的东西。
陆安杨说:“我猜你是为了你的弟弟,对吧?”
蒋晴序笑而不语,只说:“哥,你真的好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