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愿勿卑

2、纹身 回忆

　　电梯门缓缓关闭，墙上的数字一格一格降下去。

　　他们走了。

　　许若依勉强走出回忆，脚步沉重地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几人焦急地等待，看到许若依回来连忙上前询问。

　　“许姐，这什么情况啊，不满意也不至于直接就走吧。”
　　“对啊，那咱们这方案怎么办啊。”
　　许若依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认清现实。

　　“全部作废，重新再来。”

　　江清刚坐上车，前排两人的身体就形成一种扭曲的形状，齐刷刷的回头看着江清，笑的意味不明。

　　江清慎得慌。“有病啊这么看着我。”

　　小明是他手底下的得力干将，自打公司创立就跟着他。老大因为长得帅，惨无人道的帅，身边总有各式各样的女人往上贴，无一例外，要么被他的毒舌气跑，要么全然冷暴力，反正就是谁也看不上。

　　小明本来以为他压根就不喜欢女的，结果贴上来的男人他更排斥，就差把人揍一顿。

　　总之，他没见过老大在谁面前情绪这么外露过，虽说是烦躁的，但绝对。

　　这个女人是特殊的那一个。

　　小明嘿嘿地笑。“老大，这美女主管，你认识啊？”
　　“不认识。”
　　“呦呦呦，不认识。”小明转头对着旁边开车的同事问。“你信吗？”
　　“不信不信。”

　　江清烦躁的点了根烟，听到这句话，将手里把玩的打火机直愣愣的扔了过去，吓的前排两个人赶紧噤了声，对着江清做了一个嘴边拉链的动作。
　　……

　　烟被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雾气，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江清将身旁的车窗降下来，手搭在窗边，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其实他们说起新来的主管时，江清根本没往许若依身上想。

　　他以为许若依这辈子都不会回来，毕竟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她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的站在他面前。
　　还叫他江总。

　　江清想到她刚才与他说话时的神情，淡漠又疏离，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过发生什么。

　　呵。
　　她敢忘记？
　　她凭什么忘记。
　　凭什么留他一人痛苦。

　　邪恶的想法滋生。

　　就算入地狱，也要拉她一起，万劫不复的道路，有她作伴才有趣。

　　指尖的烟燃尽，热气熏到手指，江清回过神来，将烟蒂按灭，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雨下的比刚才大了许多，呼啸而过的风吹散了雨的节奏，它们旋转，在空中跳起舞来，最后一起沉入大地。

　　江清将手伸向窗外，雨水落在掌心后又滑落地面，一滴都不肯停留。
　　和他当年抓不住许若依一样。

　　夜色倾覆，城市上空的霓虹灯闪烁着微光，忽明忽暗的夜景，是独属于H市的纸醉金迷。

　　整座大厦只有零星几个楼层还亮着光，半拓就算其中一个。

　　落地窗前，许若依从面前的电脑里抬起头来，这段已经卡了一个多小时了，再死盯下去，方案不一定能想出来，但眼睛一定会瞎。

　　“嗡—嗡—嗡—”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是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许若依嘴角扯了扯，扬起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这里变化这么大？”许若依环顾四周，不经感叹，几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小店面，现在已经发展成二层复式了。

　　一个短发女人从面前的楼梯走下来，手里掐着根女士烟，一身夹克套装飒爽又妩媚。
　　“当然了，不看你姐是谁，前些年自己琢磨了点互联网，现在这里是网红店啦，纹身得预约哒。”

　　女人声音因为常年抽烟，有一丝丝的沙哑，听起来让人心里发麻。

　　“我也需要预约吗？”许若依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

　　“你随时来，姐亲自给你纹。”

　　两人笑了好一会，老友多年不见，总是有很多心里话聊。

　　女人拉着她上楼，下巴朝中间桌子扬了扬。
　　许若依随着视线望过去。

　　天呐。

　　桌子上是各式各样的小吃，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洋酒，一看就价值不菲。

　　“整点？”

　　许若依终于认清自己这是羊入虎穴，插翅难飞。

　　酒过三巡，两人脸颊上都泛起红晕，说话都开始五迷三道。

　　“依依，我还记得你当时小小一个，放学就往我这跑，帮我看店，还在这写作业，我好好一个纹身店让你搞的满是书香气。”

　　许若依笑了笑。

　　女人喝的多了点，话前言不搭后语，讲的一直是小时候那点事，和这些年多么想她。

　　许若依鼻尖酸了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哭了？”
　　许若依吸了吸鼻子。“我才没有。”
　　女人笑骂。“小没良心的。”

　　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知道这世界许若依只会为了两个人哭，一个是她父亲，一个是……

　　“你和他，见过面了吗？”
　　许若依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女人看到许若依的表情，心里了然，自己的小妹妹她太了解了。

　　“说起来，你们还是在我店里认识的呢。”

　　许若依没说话，仰头干了一杯酒。
　　她怎么会忘记。

　　2017

　　秋风习习，门外的老槐树被风吹的吱吱作响，金黄色的叶子散落，随风肆意摆动，一下又一下，不知归途。

　　沙发椅上，许若依身穿校服，正埋头写着作业，马尾高高扎起，随着低头的动作漏出半边脖颈，白嫩又光滑。

　　“叮铃铃——”
　　门铃作响，纹身店的大门被人推开，洋洋洒洒的走进一群“社会青年”，有几个甚至身穿隔壁中学的校服。

　　她认识，宣城中学。

　　队伍中心，江清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扣在脑袋上，额前几缕碎发遮住眉毛，刚好漏出一双狭长的眼神。

　　犹如兵器一般，冷冽，坚硬，生人勿近，无法亵渎。

　　只看了一眼。
　　许若依就记了这双眼睛一辈子。

　　许若依扫了一圈，其中要么是学生，要么已经花纹满身，实在想不到除了中心的男人，还有谁是来纹身的。

　　“你好，请问你要纹什么？”
　　这句话，是看着江清说的。

　　他个子很高，想要直视，许若依只好仰头。
　　江清看着女孩颈部随着动作抻直，虔诚又勾人，淡淡的笑了。

　　“你猜。”

　　身后响起哄笑。

　　一个看起来和江清般对般大的男生从后面探出头来。

　　“江哥，你就别逗小美女了，你看小美女都脸红了。”

　　她哪里脸红了？
　　许若依冷冷的扫了男生一眼，短暂漏出了烦躁的神情，又立刻收回。

　　“小美女，我叫宋阳，而且不是他纹身，是我纹。”宋阳说话时眼睛笑成一条缝。

　　看着宋阳灿烂的笑容，许若依心情好了一点，虽然一口一个小美女的叫她，却没有恶意，与她平时听到的挑逗不一样。

　　“纹什么图？”
　　“这样的。”宋阳指着身后小弟的胳膊。
　　满色花臂。

　　“会纹这种的老板出差了，你可以加微信等她回来，让她给你纹。”许若依没撒谎，她才来这里实习没多久，不会这种半身大图。

　　“那有没有什么现在就能纹的？”
　　许若依拿了本画册递给宋阳。“这上面的，我都能纹。”

　　“你？”两人同时出声，一个出自于宋阳，另一个。

　　许若依随着声音来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到了身穿黑色卫衣的江清，手里正翻阅着什么。

　　少年手形修长，手指骨节分明，左手小拇指带着一枚纯银素圈戒指，满满禁欲感。

　　但回过神来才看清楚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她的习题册。
　　没礼貌。

　　许若依走过去，伸手要拿习题册，没曾想面前的人突然将手背至身后。

　　因为惯性，许若依差点摔在少年身上，脚底踉跄了下，才堪堪稳住身形。

　　“高一的？”男生嗓音带点懒散。
　　许若依没回答。
　　“这么小就给人纹身？”

　　“我会的，你可以放心。”

　　许若依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少年的笑点，看到他在自己面前笑的不成样子。

　　笑声干净又清冽。
　　少年自信又张扬。

　　引得宋阳都过来凑热闹。

　　“江哥，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江清拍了下宋阳的脑袋。“凑什么热闹，纹你的身去。”
　　“你霸占着纹身师小美女，我怎么纹？”
　　……

　　“没啥喜欢的图啊。”宋阳刚才把册子反反复复看了半天，觉得都差点意思。转头看到江清手里的英语习题册，眼神亮了亮，指向文章的最后一个单词。

　　“这个单词什么意思？”
　　forever
　　“永恒。”许若依回道。
　　“就这个了！”

　　许若依动作娴熟的带上手套，消毒，扎针。

　　没过多久，一串连笔的英文印在了宋阳的手臂上。

　　“一周以内别碰水，也不能抽烟喝酒。”许若依摘下手套，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抬头看到宋阳这副样子，又额外叮嘱了一句。“一定要遵守，和医嘱一样重要。”

　　宋阳点头表示了解，拿起手机对着手臂拍了照片，打字。

　　许若依正收拾工作台，一个手机屏幕就怼在自己脸前。

　　朋友圈的界面。

　　最帅的男人：帅。（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字，却透露出一丝高冷与漫不经心的从容，与我放荡不羁的身影相得益彰，结尾的句号礼貌又不失疏离感恰如其分地显示了我高贵而优雅的气质。）
　　配图是手臂上的一串英文。

　　许若依没忍住笑出声来，甚至将一旁打瞌睡的江清吵醒。

　　江清烦躁的睁开眼，刚想出声大骂，就看到少女明媚的笑容，大大的眼睛此时像月牙一样弯起，脸上梨涡凹陷，美丽动人。

　　直到他们一行人走出纹身店，江清还没从那个笑容中回过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