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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投石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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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姜明夷将脉枕翻了个面搁在诊桌上,药箱昨晚睡前就已收好,两种安神散并着几个诊案都放了进去。
苏叶在灶间熬粥,听见诊堂里的动静,舀了两碗出来,招呼姜明夷到灶房一起用早食。
“我准备去柳江城渡口那边看看。”姜明夷拿起粥碗,喝了两口,“或需住几日。”
苏叶拿着碗的手顿了顿,她平日里从不多嘴,但这次嘴唇动了两回,才开了口:“师父是去查那药的事?”
姜明夷放下碗,看向她,神色温和,等着她往下说。
“昨日那码头上的病人,他说吃了就精神,不吃就没力气。”苏叶说得很慢,像在把脑子里散着的几件事往一处拼,“我想起来师太有阵子也是突然精神起来,管了一两个月,我们都很高兴,以为她好了,也依稀记得她提过一句,说是托人在柳江城买的药。但后来身子反而突然就坏了,衰得比先前更厉害。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种药,只是昨日听他那么一说,突然想起来了。”苏叶手里不自觉地揪着围裙的边。
灶上的粥还咕嘟咕嘟响着。
姜明夷闻言心里微微一沉,若是真的,这事比她想的更严重,从柳江城到平和镇,不知已经有多少人遭了殃。
“师父,你一个人怎么好展开调查?”苏叶又说。
姜明夷将粥碗搁回桌上:“不是一个人。”
苏叶愣了一下。
“去收拾收拾东西吧,带上白芷,我们一起去。”姜明夷笑着起身,端着两只空了的碗拿着,踱步去院里打水洗。
苏叶回过神来时,已经扬着嘴角不自觉在打包包袱了,因着要去几日,她赶紧把余下的一碗粥盛出来,把发好的面全蒸了馍当干粮,这蒸馍一刻钟便能好,这个时间也不干等着,又给每个人都多备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装进包袱。
动静大了,白芷从被窝里揉着眼睛醒了过来,看见苏叶这副架势,瞌睡醒了大半,张着嘴哈着热气看看苏叶,苏叶把她的衣物给她,又在床边放了一双千层底布鞋:“赶紧穿衣换鞋,粥在锅里趁着蒸馍给你热着的,你抓紧点儿吃,等会儿咱们跟着师父去柳江城。”
姜明夷在门口贴了一张纸,上头写了“大夫出诊,五日后回归”的字样,又将纸角仔仔细细按了一遍。两个徒弟已经收拾好站在她身旁,她看了一眼济世堂的匾额,三人便往巷口走去。巷口的驴车正要发,赶车的老丁已经认得她了,看见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姑娘,笑着把车板上的干草往两边推了推。
白芷头一回坐驴车出远门,手里拿着蒸馍吃着,眼睛滴溜溜四周看,两条腿还在车板外头晃悠着。苏叶坐在她旁边,皱着眉,时不时伸手拽一下她的衣角,生怕一不注意白芷就掉下了车。
姜明夷看着这姐妹俩,嘴角不由得生出笑意,但她心里压着事儿,虽向来习惯敛着真实情绪,思绪却逐渐远了。
到了柳江城,姜明夷带着两个孩子在城南主街附近找了家客店,要了两间房,将苏叶和白芷安顿下来。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苏叶手心里:“午饭跟掌柜点两三个菜,荤素搭配着吃,不要省,吃完就在屋里等我,哪儿也别去。”
白芷正趴在窗边往外看,街上的人比平和镇多得多,街边还摆了许多东西在卖,她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苏叶应了一声,拽了拽白芷的袖子,把她从窗边拉回来,准备带着她读会儿医书。
姜明夷出了客店,怕苏叶不舍得,又去跟掌柜打了招呼,这才沿石板路往东一路走到了城外渡口。
方才到城门时就见渡口仍旧热闹得紧,货船泊了五六艘。此时码头工人正是往岸上卸货的时候,麻袋一袋一袋从跳板上扛下来,河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烂木头的气味。
姜明夷在渡口前面的空地上站了片刻,将周遭的路线收进眼里。
渡口东边的巷子应该是仓库。
她绕过卸货的地方,沿着一排土墙往东走,只见巷口堆着一摞空竹筐,筐沿上沾着干涸的泥浆,她从竹筐旁边侧身挤进去,数了数,左右各三间仓库门,尽头还有一间,一共七间。
门上几乎都挂着铁锁,有一间铁锁挂在门闩上没扣死,她步伐轻巧,把门往里面推了推,朝里面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倒是隐隐透了股霉味混着药材受潮后的酸气。
姜明夷按下心中疑惑,将门拉回原位,退回巷口那摞竹筐旁边。
一个赤膊的男人从外面扛着两只麻袋进来,从她身边走过去时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最后一间仓库走去。她等他走远了,才转身出了巷子。那麻袋的扎口和码头工人扛货的不一样,工人从货船卸下来的麻袋,扎口是勒井字形,这个男人扛的麻袋扎口是绕两圈打活结。
渡口旁边的茶棚刚支起摊子,姜明夷在靠河边的条凳上坐下来,要了碗粗茶。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船工的号子一声接一声,卸货的、点数的、蹲在跳板上歇气的。她端着粗瓷碗,一个一个慢慢看过去,倒也发现有几个不大对劲的。
有一人脚步轻快,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有一人蹲在货堆旁边,手指头微微发抖,水碗端了两回才端起来。
还有一人蹲在地上点数,点了一遍像是突然断了片儿,又懊恼地从头点起,这样往复三遍。
她在茶棚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没有人往她这边多看一眼,偶尔有人经过,目光在她脸上扫一下便移开了。
女人独自坐在渡口茶棚里,不多见,但也没人多管闲事。
果然这种观察收获太少,切不了脉,问不了话,连这些人的症状是吃了什么、吃了多久都无从确认。
她将茶钱搁在桌上,站起身。
柳江城府衙在城西,离码头约莫三刻钟的路。姜明夷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两边种着老槐树的巷子,府衙的大门敞着,门口站了两个衙役,正靠在墙上闲聊。
她将行医文书从药箱夹层里取出来,一只手递了上去,另一只手隐秘而迅速地递了两串钱过去。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手中动作不慢,一晃神钱串子就消失在袖间。其中一个衙役接过文书翻了翻,看了看她肩上那口药箱,朝里头偏了偏下巴。
县衙公房的案牍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一个老书吏正埋头誊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姜明夷将文书递过去,说明了来意:“差爷,我带着徒弟初到柳江城,见码头工人多,想在那儿办几场义诊,为医馆积攒些名声和诊案,还请府衙给个凭证。”
“义诊?”老书吏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你是平和镇济世堂的?”
“是。”
“行医文书是齐全的。”老书吏将文书搁在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公函,蘸了墨便开始写,写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码头义诊,不收诊金,那药是自己捡?”
“不收诊金,药材我们也备着。”
老书吏点了点头,让姜明夷稍候,便拿着公函走出了公房,过不多时,老书吏带着落了印的公函回来了,他将公函递过来,脸上比方才多了一丝笑意:“姜大夫,这是好事,咱们大人一听就准了,码头上的苦力看病不舍得花钱,您肯去义诊,是惠民之举,回头他再往上头递个条陈,把您义诊之事报上去,向州府大人那儿替您求个匾。”
姜明夷倒不在意有没有匾,计划第一步比预想还要顺利些,她心里也松快了点,接着公函笑着道了声谢。
老书吏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小小的木牌,正面刻着柳江城府衙的官印纹样,背面空着。他提笔蘸墨,在背面写了“义诊”两个字,递过来时说:“这个您带着,挂在诊位上,万一有人来盘问,亮出来便是。若是有人寻麻烦,拿着这个去找巡码头的衙役。”
这年头女人出来做工的不少,但码头鱼龙混杂,保不准有不长眼的。
姜明夷将木牌和公函一并收进药箱,她感受到老书吏的好意,又见他面色不华,帮着切了脉,拿了瓶自己制的补气丸给他,这才辞了。
从府衙出来时,日头已经快到正午,她没有回客店,而是径直去了码头。
码头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朱,正站在货堆旁边盯着工人卸货,手里捏着一本翻旧了的册子。他抬头看见一个背着药箱的女人站在面前,手里的册子合上了。
姜明夷将公函和木牌递过去说明了来意,朱管事接过来,翻开公函看了,又将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两个字,他沉默了片刻。
姜明夷将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等工人们歇了再摆,不耽搁出工,连摆三日就好。”
朱管事将木牌在掌心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过了片刻,他抬起眼来:“义诊是好事,码头这边天天有人喊腰疼腿疼,没人舍得去看。您肯来,工人沾光。”他将木牌递回来,“那是明日开始?”
“明日酉时我带着徒弟来。”
“您看摆哪儿比较合适,我差人给您按个桌子条凳?”
“朱管事,就茶棚旁边那块空地怎么样?离工区不远,走几步就到。”
朱管事点了点头,将树枝往地上一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明日一早,我让人把条凳桌子搬过去。姜大夫,码头上的都是粗人,有哪里招呼不周的,您多担待。”
“您客气了。”
从码头出来时,午时刚过。日头正南,江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明天义诊,药箱里那几味不够用。码头工人腰腿疼的多,活血祛湿的得备一些,咳喘的也不少,宣肺化痰的也要……她将肩上的药箱带子往上拉了拉,准备明日一早带两个孩子去周掌柜那里。
姜明夷打定主意后,脚步缓了许多,她进了城,沿着内城柳江边的石板路往回走,不经意间看到临江楼,楼宇连立,延绵江畔,恍若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