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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疑起秋毫 ...

  •   这日,姜明夷正在诊桌前翻一本旧医书,听见门外有人喊姜大夫,抬头便看见周掌柜站在门口,身后停着辆驴车。她快步走出去,看到车上摞了七八个麻布口袋,地上还被他卸下了好几袋,口子扎得严严实实的。

      虽已入冬,周掌柜但为了方便卸货还把袖子卷到肘弯上头,用绳系住了,因着有些冻,嘴唇略微发抖。“头一批货,按您单子上开的配齐了。”说着就将地上的一袋打开,脸上带着笑,“您得空验验看。”

      苏叶已经从药柜前头绕出来了,蹲下去解麻袋口子。白芷也跟着出来,手里还端了碗热水递给周掌柜,周掌柜也不扭捏,道谢后就接过去试了一口,温度正合适,接着就喝了半碗。

      姜明夷也蹲下来,逐味验过去,她验一味,苏叶就对着单子拿笔在纸上划一下。验到芎?时姜明夷的手停了一下,周掌柜放下碗看过来。

      “这批芎?比上回看样时碎了些。”她将几片碎得过头的拣出来搁在一边,“不过不妨事,一样能用。下回装车时可以在麻袋外头多裹一层粗布,路上颠不碎。”

      周掌柜点头应是,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递过来:“姜大夫,这是这回收货时顺带抄的价目,有几味药这半月涨了,您看看。”

      姜明夷接了,展开扫了一眼。柴胡、姜明夷接了,展开扫了一眼。柴胡、甘草、芎?均涨了两成,远志和酸枣仁也涨了近一成。近日天气转凉,柴胡和甘草用量上去倒是不稀奇,芎?被临江楼攥着也不是一两日了。可远志和酸枣仁是安神定志的路数,冬主藏,阳气内收,这两味在这个时节涨得没有道理。

      她随口问了句柳江城里头近来有什么新鲜事,周掌柜说旁的倒没有什么,就是临江楼最近收芎?收得紧,基本上货都进了临江楼,他这批便是从临江楼挑剩的里头抢出来的,这才碎了些。

      “临江楼收芎?做什么?”苏叶插了一句。

      周掌柜摇了摇头:“人家的生意,不好打听的。”

      姜明夷没有接这个话头,将剩下的几味药验完,从抽屉里取出备好的银钱递过去。周掌柜数也没数便揣进怀里,将空碗搁回桌上,白芷又给他倒了一碗,他又一口喝了。

      “下一批半月后送来,日子不变。”周掌柜将袖子放下来,“您这儿要是缺了什么临时要补的,托人往柳江城带个信就成。”

      姜明夷送他出了院门。驴车拐出巷口时老铁匠正蹲在门口抽旱烟,朝那驴车扬了扬下巴:“这谁?”

      “供货的。”

      老铁匠将烟袋锅子在虎口上磕了磕:“看着是个实诚人。”

      姜明夷笑了笑:“您这膝盖怎么样了。”

      “好多了,上下台阶不大要紧了。”老铁匠站起来走了两步给她看,步子比上回利索了不少。对面杂货铺的老李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老铁,你这膝盖真叫她给瞧好了?”

      “那还有假。”老铁匠又走了两步,这回步子迈得更大了,“你自个儿那腰不也让她捏过了,难道没起效?”

      老李揉了揉腰,嘿嘿笑了两声:“还真是,早晓得这么见效,我头两日就该来的。”又朝姜明夷扬了扬下巴,“姜大夫,下回我让隔壁巷子的刘婶也过来。她那腿疼了好几年了,柳江城的大夫给她开了七八副药,一点用没有。”

      老铁匠将烟袋锅子叼回嘴里:“你先把你自个儿那腰养利索了再操心别人。不过给小姜大夫介绍生意,这倒是好事。”

      老李缩回柜台后面去了,隔着板壁还嘟囔了一句“就显得你好心了”。姜明夷看着他们,笑了笑,转身回了诊堂。

      诊堂里比方才静了些,麻袋都归拢到了墙角,空碗搁在桌上,碗底还剩一圈水印子。日头从门口斜进来,照着地上几星芎?碎屑,黄黄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苏叶已经将药材一样一样往药柜里归了,哪个抽屉搁哪味药分得清清楚楚,只有几味炮制过的拿不准,搁在柜台上等姜明夷来定。白芷蹲在地上将空麻袋叠齐,叠到第三个时忽然仰起脸来。

      “师父,临江楼收那么多芎?作甚?”

      姜明夷将最后一格抽屉推回去:“芎?活血行气,用得广,但寻常药铺不会一次收那么多。”

      她心里也存有疑问,暂时没有定论。

      白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叠麻袋了。苏叶站在药柜前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姜明夷注意到她将芎?那一格抽屉拉开看了片刻,才推回去。苏叶将最后一格抽屉关好,转过身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裙摆上轻轻捻了一下。

      “师父,您能不能教我切脉?”

      姜明夷看了她略显紧张的小动作,莞尔一笑:“手伸过来吧。”

      苏叶将右手搁在诊桌上,姜明夷把住她的手腕,将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按在自己的寸口上:“这三指下去,先触到的是浮取,指腹轻轻搭着,不要用力。”

      苏叶的手指微微发颤,姜明夷没有催她。过了片刻,那三根手指安静下来了。

      “往下压半分,中取。再往下压半分,沉取。”姜明夷的手指覆在苏叶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指尖一层一层往下探,“寸关尺三部,浮中沉三候,合起来是九候。每个人的脉都不一样,你先记住自己手上这个力道。”

      苏叶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指尖,嘴唇抿得紧紧的。白芷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趴在诊桌边上,伸出自己的手腕。

      “师父,我也要。”

      姜明夷将白芷的手腕翻过来,三指搭上去:“你现在不用学,先把自己的身子将养好,夜里总踢被子,看这脉都是浮着的。”

      白芷嘟着嘴把手缩了回去,轻哼了一声继续回身叠麻袋去了。突然老铁匠在隔壁喊了句什么,苏叶手上的劲一松,脉便跑了。

      “不急,下回再来。”姜明夷将她的手从自己腕上拿开,“切脉这种事,急不来的。”

      苏叶收回手,又看了自己的指尖一眼,才起身回了药柜前头。白芷叠好麻袋后蹲在门口,拿一根草茎逗墙根底下的蚂蚁,老铁匠的风箱又响了一阵,方才停了。

      午后那道光从诊桌角上挪到了地砖中央。

      巷尾的寡妇孙婶进门时还压着嗓子咳,咳嗽拖了小半个月,面色都黯了。姜明夷将了脉,风寒入了肺经,拖久了转成慢的就不好治了。她开了三副药,嘱咐煎的时候多搁两片生姜。孙婶接过方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搁在桌上,数了数,二十来文,说只有这些。姜明夷看了一眼,只收了药钱,余下的八文推了回去。

      “头一回来,只收药钱。”

      孙婶走了以后白芷又趴在柜台上数铜板,数了两遍:“师父,这么下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药柜上那道裂口补上啊。”

      “总能补上的。”

      白芷将铜板塞进抽屉里,又去擦药碾子了。

      日头偏西时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一个人影落在门槛上,不动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衣裳料子是好的,头发梳得齐整,手腕上戴着只成色不错的金镯子。她没急着进来,站在门口将诊堂扫了一遍,从诊桌到药柜,从药柜到地上叠着的麻袋,直到眼神落到姜明夷身上,这才不冷不热道: “听说这儿有个女大夫。”

      姜明夷将医书合上,抬起头来,温和道:“想来说的是我。”

      混不在意对方问题里带着的冒犯。

      妇人挑了挑眉,迈进门来,在诊桌前不急不缓地坐下,腰背挺得直直的:“我有些头疼,三四日了,吃了两副药不见好。”

      “先前吃的是什么方子?”

      妇人报了几味药名。姜明夷听着,点了点头,将脉枕往前推了半寸。妇人把手腕搁上去,金镯子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声。

      姜明夷三指搭上去,浮而数,风热不错。但指腹往下压到中取时,指下那一丝弦意让她停了片刻。

      “您这几日是不是还觉得心烦,睡不踏实?”

      妇人怔了一下:“是有一些。”

      姜明夷收回手:“方子都是好的。”

      妇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想问方子既然是好的,怎么不见好。

      “只是您这头疼和寻常风热走的不是一个路数。寻常风热在表,金银花连翘便够了,您的风入了经络,寻常清热药走到半路就停了,所以头疼不去,还扰了心神。”姜明夷重新铺了一张方纸,提笔写下金银花、连翘,写到第三味时笔停了一下。

      妇人的目光跟着她的笔尖一起停了。

      姜明夷添了一味。

      妇人低头看过去,目光落在方纸上。

      僵蚕。

      她将这两个字看了片刻,声音因惊诧而变得有点尖细起来:“你竟用了这味药!”

      姜明夷的笔尖停在纸上,抬眼问道:“您认得这药?”

      “娘家开过药材铺子。”妇人说,第一次正眼看向姜明夷,“寻常大夫不开这个。”

      “僵蚕炮制费事,价钱也比寻常清热降燥的药高些,不用也正常。”姜明夷将笔搁回砚台上。

      妇人把方子转过来正对着自己,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再抬起头来时,眼底那层掂量已经卸掉了。

      “诊金几何?”

      苏叶从药柜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咱们铺子新开张……”

      妇人抬了一下手,没让她说完,她只看着姜明夷。

      姜明夷也看着她,稳声道:“头一回来的病人,只收药钱。”

      妇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桌上,金镯子在袖口闪了一下。

      “不用找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过头来问:“这铺子开张多久了?”

      “不足半月。”

      不足半月,妇人将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济世堂,口气倒挺大。”

      她说着便转头迈出门槛,语气中带着一丝笑,姜明夷却听着不像是讽意。

      日头落尽了,诊堂里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姜明夷将那块碎银子收进抽屉里,和角落里那几枚铜钱隔了半寸。白芷从药柜后头探出头来,看了那半寸的距离一眼,没有说话。姜明夷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没说什么,将抽屉推上了。

      灶间里亮起了一盏油灯。

      收工后苏叶烧了一锅水,白芷从后院墙角的瓦罐里摸出三个红薯,搁在灶膛边的炭灰里煨着。姜明夷将诊桌上的医书合上,走进灶间时红薯刚好煨透了,白芷拿火钳夹出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搁在灶台上吹了好几口气才剥开皮。三个人围着灶台站着吃,红薯芯子金红,咬一口甜得白芷眯起了眼。

      “师父,那个戴金镯子的婶子,您为什么也说只收了她药钱?”白芷将红薯皮从嘴边拿开。

      姜明夷嗯了一声:“说好了的,头回来的客人只收药钱,且僵蚕没算便宜。”

      白芷咬了咬嘴唇:“那您怎么不让苏叶姐多报些,她又不差钱,僵蚕本就制得难。”

      姜明夷将手里的红薯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医者看病,不是看人。有钱的没钱的,病症一样,方子一样,药钱就该一样。诊金往后可以收,但药钱绝不能多报半分。多报了,这双手往后搭在脉上就不准了。”

      白芷还是不服:“怎么就不准了?”

      “心歪了,手底下迟早也要歪。”姜明夷重新拿起红薯,“你们需得记住,坐到诊桌后头那一刻起,对面坐着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脉底下走着的是什么。”

      苏叶没有说话,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白芷咬着红薯想了片刻,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红薯太甜顾不上想了。

      白芷将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明天还煨。苏叶拿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白芷侧身躲向姜明夷身边,嘴角红薯渣蹭了她肩袖一圈。姜明夷没有恼,从怀里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白芷仰着脸让她擦,眼睛亮亮的。苏叶将灶台上的红薯皮拢进手里,丢进灶膛,炭火已经暗下去了,剩了一点微弱的光在她的瞳孔里闪烁着。

      灶间的门在身后掩上了,诊堂里只剩下油灯,火苗安安静静地立着。姜明夷在诊桌前坐下,将油灯往手边挪了半寸,再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两张诊案。

      第一张是木家婶子的脉案,产后失调,浮热底下有涩,深到几乎摸不到的地方缠着一缕散不去的异样。第二张是前几日那个吃了安神药反而更差的妇人,两个人的脉象表层各不相同,但深处那一丝异样似是同出一脉。

      姜明夷将两张纸并排铺在诊桌上,油灯的光在纸面上晃了一下,她拿手掌拢住火苗,光便稳了。

      安神散,柳江城。

      她得弄一包来,不靠别人转述,若是还辨不出,便蘸一点在舌尖上,只消米粒那么大,她便知道里头走的到底什么路子。

      院子里传来白芷打哈欠的声音,过了会儿苏叶将屋门掩上了,两人悄声说了几句什么,后面就没声响了,该是睡了。

      姜明夷将两张脉案折好,放回药箱夹层里,油灯的火苗在她收回手掌时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疑起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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