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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症初现 老 ...

  •   老李最后是第二日上午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扶着腰,歪着身子往里头张望。白芷正蹲在药柜前头擦铜把手,抬头看见他那副模样,兴奋地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师父,有客人来了!”

      姜明夷从医书上抬起眼,老李半百的年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佝着,像背上驮了只无形的麻袋。

      “姜大夫。”他往里迈了一步,“我这腰疼了俩月了,劳烦您给瞧瞧。”

      “您坐。”

      老李在诊桌前坐下来时费了些工夫,身子往下沉了两回才落到位,一只手始终撑着桌沿不敢松,白芷倒了碗水搁在他手边,他道了声谢,没顾上喝。

      姜明夷切了脉,又让他侧过身,隔着衣裳在他后腰上按了几处,按到某一处时老李抽了口凉气,整个人往另一边躲了一下。

      “劳损,您这腰不是一下子坏的。”

      “嗐,开了二十年的杂货铺,搬搬扛扛的,哪有不出毛病的。”老李将身子扭回来,“您看能治不能治?”

      “能。”姜明夷开了外敷的膏药方子和几味内服的活血药,“膏药敷上七天,药每日煎一服,搬货的事先停一停。”

      老李接过方子,看得仔细,问价钱时声音都轻了些,姜明夷说了个数,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不常笑的人忽然笑出来的声音,有点干,但实在。

      “老铁匠没说瞎话,您这铺子真是良心。”

      “您客气了,膏药我先给您一半,剩下一半明天才制得好,到时候我让白芷给您送过去。”

      拿了药,老李在门口又站了一站,他没像老铁匠那样朝街对面吆喝,只是回身朝姜明夷弯了弯腰,腰上的毛病让那个动作顿了一下,但他到底弯下去了。

      “姜大夫,往后我就认这儿了。”

      白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望着老李走回街对面,扶着腰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朝济世堂这边望了一眼,点了个头,白芷也冲他笑着点了个头。

      隔壁老铁匠的风箱响了一阵,停了。他从门口探出头来,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朝白芷扬了扬下巴:“小丫头,你们姜大夫呢?”

      “在里头。”

      “老李那腰给瞧好了?”

      “开了膏药和方子。”白芷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小脸扬着明媚的笑意,“铁匠爷爷您要不要再让我师父瞧瞧?”

      “哪儿有人天天瞧病的。”老铁匠将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不过话说回来你师父看着年轻,实则是这个。”他竖起来大拇指,说完人便缩回店里了,风箱又响起来。

      那日又来了几个病人。

      一个老汉是老寒腿,姜明夷切了脉,开了温经散寒的方子,老汉问价钱,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数了两遍才搁在桌上,姜明夷将铜板收进抽屉里,没有多数人苏叶把药包好递过去,老汉道了声谢,出门时走路比进来时仿佛都利索了许多。

      余下两三个都是头疼脑热,诊了脉开了方,不等入夜便散了,姜明夷这才得空教了苏叶制膏药的法子。

      到了第四个人,姜明夷的手在脉上多停了一会儿。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裙,面色萎黄得厉害,眼下一圈青灰。她坐下时先低头理了理袖口,才将手腕搁在诊桌上。

      “您哪里不舒服?”

      “浑身没力气,夜里睡不着,心里头慌慌的。”妇人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男人在城里托人买了一些安神散,初时还行,后头反倒更难受了。”

      “吃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一个来月。”

      姜明夷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浮层虚热,指腹再往下探,浮热底下有一层涩,推不动。这股涩劲上回在木婶子腕上也试过,当时以为是产后失调迁延日久的瘀滞,但这妇人未曾生育。

      她把指尖又沉了半分,那缕东西便又出现了,若有若无,不深探便漏过去了。

      姜明夷将手收回来,面上不显。

      “是气血亏了,加上这段时日心神没歇过,体虚生热。”她铺开方纸,写了当归、酸枣仁、茯苓、远志,“先吃六副,你那安神的不必另外吃了,这个方子管得住。”

      妇人接过方子,道了声谢,站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拿手撑了一下桌沿,又很快收回去了。

      姜明夷看着她走到门口,突然开口叫住人。

      “您之前吃的安神散剂,是在镇上买的?”

      妇人回过头来:“不是镇上,是托人去柳江城带的。”

      “哪家铺子?”

      “这倒没细问,只说是柳江城里头一家老字号。”妇人犹豫了一下,“姜大夫,是不是那药有什么问题?”

      “无碍,既是老字号,理应有独门秘方,许是你没面诊就求的药,这才药不对症,我记下来,日后进药时心里有个数。”姜明夷将笔搁回砚台上,“您慢走,药用完了再来一次。”

      妇人这才放心离去了。

      白芷原本在认药,回身时便看见姜明夷正盯着面前的素纸出神,笔搁在砚台上,没动过。她没出声,轻手轻脚地把妇人用过的茶碗收走了。她把茶碗搁进灶间的水盆里时,苏叶正蹲在灶前添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叶望了望诊堂的方向,白芷摇了摇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两声。

      夜里收了门板,苏叶在灶间煎药,当归配黄芪,是给白芷补气血的,满院子都是微苦的甜。白芷把诊桌擦完第三遍,将椅子翻扣在桌面上,又去院子里把晒了一天的药匾收进来。

      苏叶从灶间探出头来:“白芷,药快好了,快帮我把那罐薄荷端过来。”

      白芷应了一声,端着薄荷罐子进了灶间,灶火映在脸上,将额角的碎发染了一层金红的边。苏叶接过罐子搁在灶台角上,往药罐里又添了半瓢水。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灶前,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水开了,热气漫上来,把狭窄的灶间蒸得暖烘烘的。

      “今日那个婶子的病,是不是不大好?”白芷忽然开口。

      苏叶将药罐的盖子挪了条缝:“师父没说什么。”

      “就是因为什么也没说,当时师太就这样……”白芷把灶台上的碎药渣拢进手心里,搁在灶角,没有丢。苏叶看了她一眼,也没有丢。

      过了半晌,白芷用了药去后院睡了。苏叶把灶间的火熄了,药罐子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又检查了一遍院门,才回自己屋里。

      姜明夷独自在诊桌前坐了片刻。

      妇人的脉象与木婶子如出一辙。

      木婶子住青罗山上,这妇人住镇上。两个人倒是没有搭界的地方,她不清楚木婶子碰没碰过柳江城的药,但这妇人的安神药是托人从柳江城带出来的。两件事搁在一起,说不清是偶然还是关联,但足够让她多留一份心。

      该去柳江城看看了。

      次日天色刚亮,姜明夷便告知两个小姑娘她要去柳江城进药材的事儿。

      她这箱才将药箱收拾好,苏叶已经在药柜前头站着了。她把每一格抽屉都拉开看过,哪味药还剩多少,哪味快见底了,全记在一张单子上,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对。

      “师父。”她把单子递过来,“这些是该补的,您看看有没有漏的。”

      姜明夷接过来看了,当归、黄芪、石菖蒲、柴胡、黄芩、川芎、丹参、茯苓……和她心里那张单子大致不差,只多了一味薄荷。她没划掉。苏叶在边上等着,见她没划,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白芷从后院跑出来,头发还没扎利索,一根旧布带垂在肩上:“师父,您要去多久?”

      “一两日。”

      “那您早点回来。”白芷将布带在脑后绕了一圈,自己扎好了,“铺子里头我天天擦,您回来的时候肯定比走的时候还亮堂。”

      姜明夷闻言不禁笑了,对她们说:“新客勿接,愿候者待我归后再诊。旧客依方取药,症候有变者不动,也等我回来。”

      院子里很静,晨光刚漫过院墙,姜明夷推开院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霜气。苏叶跟到院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师父。”

      姜明夷回过头。

      “路上慢些。”苏叶说,又加了一句,“早去早回。”

      姜明夷的目光在苏叶脸上停了一瞬,这丫头眼睛里的话比嘴巴里多,她笑了一下:“晓得了,将医馆看好。”

      苏叶点头,姜明夷这才转身走了。

      济世堂开张第十日,姜明夷背着药箱,在镇口搭了一辆去柳江城的驴车。

      出了镇子便是官道,晨雾还没散尽,路两旁的田埂上覆着一层薄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驴车走得慢,车板上的干草随着辘辘的车轮声轻轻颠簸,慢慢的,平和镇的轮廓已经淡了,柳江城的方向隐隐看得见一道水光。

      姜明夷将药箱搁在腿边,拢了拢衣襟,风从已空着的田地上刮过来,带着冷意和泥土的味道,把头发吹了几丝到脸上,她没有去拢,只是望着前方,眼眸被高挂的日头照得越来越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异症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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