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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瞥 许霁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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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霁听了也不恼,似是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扬起笑容,五官爽朗,笑起来格外让人动容:“大夫,您贵姓?”
“我师傅姓姜,官差大哥,你问这个作甚?”白芷瞪着大眼睛看着许霁道。
许霁点了点头,从条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钦佩姜大夫的为人,知道怎么称呼,日后方便请教。”
说完,他已走到一位蹲在地上的工人面前,弯下腰伸了只手:“地上凉,别蹲着了,那边有条凳可以坐着。”
那人愣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许霁一使劲把他拽起来,松了手,转过身朝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姜明夷扬了扬下巴,然后大步拐出了巷口。
苏叶一直站在诊桌旁边没有说话的等许霁走远了,她才凑到姜明夷身边,压低了声音:“师父,他是不是也在查?”
姜明夷没有答,她拿起笔继续写脉案,笔尖在纸上走了两行,才开口:“把银针收起来,今日用不上了。”
酉时过了,日头沉到茶棚顶上,已经没有病人再来了。茶棚老妇人熄了灶火,将最后几只茶碗收进木盆,老鲁把条凳一张一张摞在茶棚边上,拿脚尖将诊桌腿底下的土踩实。
姜明夷转身朝老鲁走过去,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鲁师傅,这三日多谢你搭手,往后若是得空,可来平和镇济世堂找我复诊。酒毒不是一日积的,得慢慢调。”
老鲁愣了一下,随即使劲点了点头,嗓门又大了回去:“去!怎么不去!我这胳膊连着三夜没发胀了。”说完又觉得嗓门太大了,挠了挠后脑勺,把声音往下压了压,“大夫,下回能不扎针么?”
苏叶闻言不禁捂嘴笑了,白芷直接笑着出了声:“鲁大叔,你竟也怕我师父的针?”
姜明夷想起第一条这汉子嘴硬说他皮厚的模样,也不禁莞尔:“那得看你近来酒忌得怎么样。”
老鲁咧嘴笑了,笑了一半又收了,像想起什么似的正了正脸色,朝姜明夷抱了个拳:“多谢姜大夫,某是粗人,但也知您这是救命之恩!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老鲁的地方,尽管开口!”
“鲁师傅客气了,这是医者本分。时候已不早了,赶紧归家吧!”
鲁师傅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大步走了,靴底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沉沉的印子。
姜明夷师徒三人快收拾完的时候,巷口转出来一个人影,走得不快,到了巷口还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是昨日那个卸沙的工人,仍旧着灰布短褂,气色暗得很。
他走到诊桌前面,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手指互相搓了搓。
“大夫。”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滚了一下,“我……我这病有没有大碍?”
姜明夷看着他,昨日话还没问完,老陈的手就按在了诊桌边上,等她回头再看时,这人已经走了。
“你还吃着那药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什……什么药?”
姜明夷看了他一会儿,这人不敢认,她也不逼。
“昨日我给你搭过脉,你自己知道不对。”
他的手指又搓了一下。
姜明夷合上药箱搭扣:“我不问你从哪弄的,只说一句,别再碰了。若是不放心,可找机会来平和镇济世堂找我诊治。”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点头,幅度很小,然后转过身走了,走得比来时快,步子有些踉跄。
白芷望着那人走的方向,小声嘀咕:“师父,他明明在吃,为什么不认?”
“怕。”姜明夷将脉案放进药箱夹层,“老陈是什么人,你们也瞧见了。”
“可他怕老陈,还敢来找师父?”
苏叶轻声道:“怕归怕,命更重要。”
姜明夷没有说话,只把药箱盖子合上,扣紧了搭扣,然后背起了药箱。苏叶也赶紧拎起装药材的包袱。白芷把卷好的旗子夹在腋下,旗杆比她还高出一截。
苏叶干脆把旗子接过来,见白芷嘟着嘴不高兴,又把包袱给了她背着,白芷这才又笑起来。
三人拐出巷口,柳江城的石板路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灰蓝,沿街铺子已经开始上门板了。姜明夷走在靠河一侧,江风将她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她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茶棚已经熄了灶火,工人都散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但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
次日一早,姜明夷到了苏叶白芷的房里,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苏叶:“来城里三日,净跟着我在码头站了,白芷去街上转转,买些自己喜欢的。”
白芷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眼睛亮了:“师父呢?”
“我去办点事,你们在主街上逛。别去人少的地方,别凑热闹,两个人不要分开。”
苏叶将碎银收进荷包,点了点头,送了姜明夷出客房门,走转身去帮白芷,白芷正在跟自己的袄子较劲儿。
姜明夷背起药箱出了门,走到巷口时听到白芷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白芷已经拽着苏叶的手腕往主街方向跑了。
苏叶被她拖着,步子踉踉跄跄的,回头正好看到姜明夷,朝师父挥了一下手。
来柳江城两次,临江楼就像一根柱子,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撞上,她准备临回去之前去看一眼。
沿街走到头,往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长,走到底豁然开朗,柳江的内河道横在眼前,水不宽,两岸泊着几艘运药材的平底船。
临江楼就立在河道边上,临江而建,门面正对着水面。“临江楼”三字嵌在石匾里,门槛磨得发亮,门面不比别家大多少,但砖是青砖,檐是飞檐,进出的小厮伙计衣着齐整,门口停的驴车和马车各分一边。
姜明夷跨过门槛,一楼是大堂,比外头看起来深得多,迎面没有柜台。
左边靠墙一溜长桌,几个伙计在验药材,药农和采药人排着队,麻袋搁在脚边,解开扎口等着过秤。
右边是待客的,几张方桌散着摆,桌上有茶壶茶碗,各地来的药铺掌柜三三两两坐着谈价,有的在翻看货样。
一个穿靛蓝短褂的伙计走过来,二十出头,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围裙,围裙上沾着药材碎屑。这靛蓝染得匀净,领口和袖边都锁了线,不是寻常小铺子的粗布。一楼几个伙计穿的是一样的短褂,连腰间围裙的系法都一模一样。
“客人是哪家铺子的?”
这里的伙计竟是不看茶、不寒暄,先问来路。
姜明夷递过凭证:“我是平和镇济世堂的大夫,这是头一回来,想看看鹿茸。”
伙计没有接凭证,只恭声道:“鹿茸在三楼珍药阁,一楼是不摆的,您头一回来得先上二楼。”他往楼梯方向指了指,“二楼是专门接诊疑难杂症的,楼里有自己常年坐馆的大夫,也有各地自己跑来钻研怪病的。外头来的大夫想上三楼,有两条路子,要么当场问诊一个病人,要么拿出一张稀奇的诊案底子,核完了便发一枚木牌,拿着木牌才能上三楼。鹿茸、麝香、牛黄、穿山甲片……这些珍药都在上头。”
姜明夷点了点头。这规矩倒是不多见,卖药的考较买药的,考的不是寻常方子,是你能不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
伙计见她没走,又补了一句:“今儿二楼顾大夫在,您要是带了诊案,现在就能上去。”
“顾大夫?”
“咱们楼里最好的坐馆大夫,疑难杂症都归他把关。”
“那我改日再来,今儿只是先认个门,先在一楼瞧瞧。”
“那您自便,有需要唤我们便可。”
姜明夷往大堂里走了几步,左边验货的长桌上摊着一批新到的防风,伙计掰开断面闻了闻,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一个药农蹲在地上把麻袋扎口重新系好,系完了从怀里摸出两串铜板,搁在桌角。伙计头也没抬,拿手指拨进了抽屉。
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药名牌,从鹿茸麝香牛黄一路排到桔梗甘草柴胡,品名、产地、今日批发价,墨迹还是新的。
她顺着牌子往下扫,芎?那一栏标着四十八文一斤,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起批五十斤,隔壁独活也是一样。
凡临江楼挂了牌的药材,没有零卖的。周家铺子的生意就是从这上头来的。一次吃进几百斤,拆成三五斤往外散,他们赚中间的差价。所以她在他那儿买五十文一斤,算是公道的。
姜明夷背起药箱跨出了门槛,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匾,这才转身往回走。
“呼呼”,江风灌进巷子呜呜作响,姜明夷拢了拢衣服。
“呼呼”
渡口东边仓库巷里,一阵江风从东边灌进来,将最里头那间仓库的门帘掀起一角。
屋里太黑,点着一盏油灯,一个赤膊的男人蹲在地上拆一包新到的麻袋,扎口绕了两圈打活结。墙角摞着七八只同样的麻袋,摞得齐整,靠窗的条桌上搁着一只药箱,搭扣是旧的,铜面上磨出了细密的划痕。
一只手伸过来,将搭扣合上了。
咔嗒一声,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