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青罗山夜宿 青罗山 ...
-
青罗山的雪下了两日,到第三日午后才歇。
姜明夷背着一只竹篓从南坡下来时,天色已经偏暗了,篓里搁着半篓新采的石菖蒲,根茎上还沾着泥。
她在山里转了大半日,下山时脚步仍是不急不缓的,只在经过一处结了薄冰的石阶时,拿药锄撑了一下。
山腰处散着几户人家,炊烟将起未起,被傍晚的风压得低低的。她本打算在天黑前赶回平和镇的客店,却在经过一家院门口时停了下来。
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嗓子已经哭哑了,每一声都拉得老长,提不上来气,一个男人正背着身在屋檐下码得整齐的柴跺里取柴。
姜明夷在院门外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板。
那男人转过身来,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结实,虎口的茧子厚而粗粝。他目光从姜明夷脸上扫到肩上、手上、药篓上,仿若审视,稳步快走向门口:“什么事?”
“进山采药,走得远了,想跟主人家讨碗水。”姜明夷将药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
男人没有让开院门,这时候屋里又传出孩子的哭声,比方才更急了些,夹着几声咳嗽。他偏头朝屋里望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看到姜明夷已经将手伸进了袖子里。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细微,但让重心从一只脚换到了另一只脚。
姜明夷注意到了这个带着戒备的动作。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文书,动作不急,但也不慢,递到男人面前,正好让他清楚看到纸面盖着朱红官印。
“我姓姜,是平和镇新备案的大夫,府衙核过的,这是凭证。”
男人接过去,展开看了,印是真的,纸也是衙门用的那种厚麻纸。他合上文书递回来,不慌着让进,问了一句:“姜大夫,会瞧孩子吗?”
“会的。”
他这才往屋里偏了偏下巴,说了句请进。姜明夷迈过门槛时,他朝屋里看了一眼,屋门口那妇人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姜明夷走进屋子,靠墙的木板床上蜷着一个小姑娘,三四岁的模样,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了条旧汗巾。
屋里的妇人身上裹着旧棉袍,面色苍白得近乎发灰,一双眼睛倒还算清明。她看见姜明夷进来,哄孩子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婶子,这是烧了多久了?”
“昨儿夜里起的。”妇人将湿布从孩子额头上揭下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今天越发烫了。”
姜明夷在床边蹲下,先将手掌覆在小姑娘额上贴了片刻,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再握住那只小手,手心烫得灼人,指尖却凉丝丝的。她将小姑娘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细瘦的胳膊,两指在她腕上搭了片刻。
“风寒入了肺经,热散不出来。”她从药篓里拣出几片柴胡和黄芩,抬头看向妇人,“灶上滚有热水么?装壶水,拿只碗来。”
妇人点了点头,起身去了灶间。那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后背靠着门框,手里的干柴还捏着,一根都没搁下。
妇人端了壶滚水并两只碗回来,屋内没有桌子,只得搁在地上。姜明夷在药箱里取出碾子,拿出一包伤寒药碾碎了,和几片干薄荷一道用滚水冲进碗里,匀了一匀,这才蹲回床边,一勺一勺往小姑娘嘴里喂。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咽了几口,苦得直皱眉,脑袋直往她娘怀里躲。姜明夷也不催,每一勺等她咽干净马上就递上下一勺,不多时,药就这么一口一口喝完了。
喂完了药,姜明夷这才站起身,将碗搁在桌上:“这是应急用的法子,正经还是得煎药服用。我这里还有三贴伤寒药,过两个时辰煎一副喝,三碗水收成一碗水即可。夜里若再发热,用薄荷煎水擦手心脚心。若是不烧了,这药就再煎服一副就好。”
妇人低头看了看呼吸稍微平稳下来的孩子,指了指另一只没用的空碗,说:“多谢大夫了。那碗是给您拿的,您趁着热赶紧喝口水吧。”
竟是在回应她进门时随口的说辞。
姜明夷道了谢,也不忸怩,倒了水便喝了一碗,因喂药用时短,这水还是温的。
虽只相处了一会儿,但她能感觉到这夫妻俩对人戒心重,正准备喝完水便告辞,却见天色已暗了下来。
那男人这时正好从门口走进两步,说道:“风起来了,这会子下山路不好走。”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妇人一眼。妇人微微点了点头。
“姜大夫,您看要不要凑合一宿,我们也舔着脸求您再帮忙看看孩子的情况,诊费您说便是。灶房隔壁有个屋子,夜里也算暖和,家里铺盖也是刚洗了晒过的。”
他的语气明显比之之前真挚许多。
姜明夷心里思绪跑了几息,也就借机顺势住下了。
晚上交谈中得知这男人姓木,叫木荆,是山里的猎户,妇人本姓李,仅有一个女儿,就是烧着的这个,叫木容。
夜里姜明夷躺在柴房的草铺上,听见隔壁传来小姑娘翻身的响动,呼吸比傍晚时平顺了些。院门外有风声,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她把双手叠在腹上,闭上眼,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呼吸便匀了。
第二日清早,天色刚泛青。
姜明夷收拾了药篓到院子里时,那男人正蹲在门槛上磨一把短刀,磨刀石是青灰色的,刀锋在上面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声音沙沙的。小姑娘蹲在他旁边,小脸上已经退了烧,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姜明夷出来便仰起脸,朝她笑了一下,缺了半颗门牙。
“烧退了便好。”姜明夷弯下腰,在她额头上摸了摸,掌心贴上去时,小姑娘乖顺地闭了一下眼。
木婶子从灶间端了碗稀粥出来,递给她:“姜大夫,昨夜多亏您了,您趁热喝。”
姜明夷接过粥碗,见虽是稀粥,确是用了干净的小米,赶紧道了声谢,两口喝完,又去灶房拿了水把碗冲洗净了,这才又走向木婶子。
他们一家三口正蹲在门口喝粥。
“婶子,我昨日瞧你面色,像是气血亏了有些年头了。”她看向那妇人,“这样多久了?”
闻言,木婶子拿手在嘴角擦了擦:“有些年头了,生了容容以后,身子就没利索过。”
“怎么落下的?”
“月子里受了场寒,当时没在意,后头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姜明夷点了点头:“若是方便,我给你将个脉。”
妇人下意识看了木荆一眼。
“不用费这个事。”
“不费事。”姜明夷已在桌边坐下了,“你们也请我喝了粥。”
木婶子站了片刻,然后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将手腕搁在桌上,那截手腕瘦得骨节分明,皮肤底下隐约有几道浅淡的旧痕。
姜明夷三指搭上寸关尺。
指腹下脉象浮了一层虚热,指腹再往下探,浮热底下有一层涩,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坠住了。再往下,深到几乎不在寻常诊脉的层面里,有一缕极细微的异样,说不清是滞还是散,缠在脉道深处,她从未在别的病人身上见过这种脉象。
姜明夷收回手,她张了张嘴,正想问一句什么,目光却正对上木婶子的脸,妇人正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急切,身子微微往前倾着,却又在她回看时往后缩了半寸。
姜明夷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道:“许是产后失调,迁延日久落了根,气血亏得久了,需慢慢温养。”
木婶子搭在膝上的手指松了松,又悄悄攥紧了,那口气松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姜明夷看见了,面上不显,从药篓里取出炭条和一页素纸,笔尖落在纸上时先写了阿胶两个字,随即又停了,抬头扫了一眼灶间。土墙上挂着几把旧的铁夹子和两副磨得发亮的绳套,灶台上搁着半碗剩菜,墙上还挂着两把晒干的萝卜丝。
她将阿胶划去,改成了当归,又斟酌了片刻,当归减了分量,添了鸡血藤,川芎、红花照写,写到丹参时笔在纸面上悬了半息,将原本打算写的三钱改成了两钱。
写好之后将方子看了一遍,顿了顿,说:“方才见婶子神思略有不耐,面色欠清透,夜里恐怕睡不安稳,便再添几味固一固心神,睡得沉了,对气血恢复也有裨益。”
便在方子底端添了石菖蒲,茯苓,丹参三味药。
“固神”两个字道出时,木婶子手里正攥着的围裙角紧了一下。木荆正接过方子低头看,指节在纸沿上收了一收,和那边攥围裙的动作几乎叠在同一个瞬间。
只一瞬,便松开了,那边攥着的围裙角也松开了。
药篓已背上了肩,姜明夷准备离开,对着夫妻俩说道:“平和镇上缺个正经坐馆的大夫,我在府衙早就备过了案,铺子也看好了,略收拾几日便开张了,届时婶子到我铺子来配药就好,不必托人从外头带。”
“那倒是方便了。”木荆将方子折好,递给妇人,“我送姜大夫上了大路再回。”
妇人点了点头,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
木容从门槛上跳下来,跑过去扯她的衣角:“大夫姐姐,我还能见到你吗?”
“开了药堂便常在了。”姜明夷弯下腰,揉了揉她的头发,“想见便能见着。”
“好!”木容笑得很亮,扯着她娘的裙摆晃了两晃,“娘你听见了没,姐姐说的!”
妇人将她揽到身边,道是听见了,又朝着姜明夷笑了笑,说:“姜大夫,你得空也来家里坐坐”。
姜明夷应了后这才辞了木家。日头刚从东边的山脊后翻过来,山路上的积雪将化未化,踩上去是软的,底下是硬的。她走得慢,背篓里的石菖蒲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根茎上的泥已经干了,轻轻一磕便往下掉。
身后木家的院门掩上了,远远传来木容的笑声,被山风裹着翻了几个跟斗,落到她耳朵里时已经淡得不成形了。
木荆怕她不熟路,快送到山脚才折回。她在一处开阔的崖石上站了一站,脚下是平和镇那片灰扑扑的屋顶。
托人做的匾额已经好了,用的是从一副拆了的老药柜上取下来的侧板,木纹里还渗着经年的药味,她前日去看过一眼,总算有了在这里落了脚的实感。
此刻站在崖石上,冷涩的山风吹过,脑子又灵醒不少,便将昨日到今晨的事理了一遍。
初见难以放下的戒备之心,那脉象里缠着的异样,以及木家婶子听她仅断出产后虚弱之症后的神色……这木家夫妻不像是普通山民。
不过此刻深究无意,姜明夷将这些思虑暂且按下,背好药篓,沿山路往镇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