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城：众生皆苦》》低山臭水遇知音

6、暗渠里的余光与微温 第六章

　　第六章

　　城西的废弃排水暗渠，像是一条被大雍王朝遗弃的盲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霉味。但在顾长生和苏暖眼里，这却是蚀骨城中唯一能容纳他们呼吸的避难所。

　　暗渠深处，顾长生用捡来的破木板和几块残砖，勉强搭起了一处避风的角落。他脱下自己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外袍，铺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让苏暖靠墙坐下。

　　“喝点水。”顾长生将仅剩的半壶水递过去，动作轻柔得生怕惊碎了什么。

　　苏暖接过水壶，却没有喝，而是固执地将壶嘴递到顾长生的唇边。在经历了失去至亲的剧痛后，这个原本娇憨的少女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催熟了。她看着顾长生苍白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顾哥哥，你比我更需要力气。你还要护着我，还要写那本《蚀骨录》。”

　　顾长生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喉头微微滚动，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清凉的水流滑入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因为苏暖的懂事而泛起的酸楚。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一道灰痕，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有事。”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们像两只在寒冬中互相舔舐伤口的幼兽，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小心翼翼地分享着彼此的温度。

　　苏暖不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笑，但她会在顾长生因为记录那些惨绝人寰的罪行而双手颤抖、几近崩溃时，从背后紧紧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脊背上；她会在顾长生因为饥饿和伤痛而陷入昏沉时，用那双沾满泥土的小手，一遍遍抚摸他的脸颊，轻声唤他醒来。

　　“顾哥哥，”在某个短暂而宁静的间隙，苏暖靠在顾长生的肩膀上，望着暗渠顶端缝隙里漏下的一丝微弱星光，轻声说道，“等我们活着走出去，我想去江南。听说那里的竹子长得最好，我想用它们给你做一支笔。”

　　顾长生低下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她的呼吸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芬芳，在这满是死亡气息的暗渠里，成了顾长生唯一能感受到的、属于“生”的气息。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好，我答应你。”

　　在这座被神明抛弃的城池里，两颗年轻的心在废墟中不可救药地靠近了。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只有在这暗渠深处，两颗头颅相依，两颗心跳共鸣。这份感情在血与火的淬炼中，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也成了顾长生在这无间地狱中，死死撑住脊梁的唯一理由。

　　然而，命运从未打算放过这座城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暗渠上方突然传来了沉闷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几道刺眼的火把光芒从通风口处投射下来，像是一把把利剑，无情地劈开了暗渠里短暂的安宁。

　　“头儿，这下面有动静！好像有人说话！”一个蛮族士兵粗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顾长生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睁开眼，一把将苏暖按倒在阴暗的角落里，用身体死死地将她护在身下。他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嘘……”顾长生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用口型对苏暖说，“别出声。”

　　苏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紧紧抓着顾长生的衣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下去看看！”

　　伴随着石块被推开的刺耳摩擦声，两名蛮族士兵顺着暗渠边缘的斜坡滑了下来。火把的光晕迅速扩大，照亮了角落里紧紧相拥的两人。

　　“哟！这里还藏着两只小老鼠！”蛮族士兵发出一阵淫邪而残忍的狂笑，大步朝他们逼近。

　　顾长生目眦欲裂，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般朝蛮族士兵扑了过去。可他终究只是个文弱书生，那毫无章法的一击，瞬间就被蛮族士兵轻易地化解了。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顾长生的腹部，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踹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暗渠的石壁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顾哥哥！”苏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扑向倒在地上的顾长生，死死地将他护在身下，用单薄的后背迎向了蛮族士兵的刀锋。

　　“放开他！”苏暖浑身颤抖，却死死瞪着面前的蛮族士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

　　蛮族士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放肆的狂笑。他一把揪住苏暖的头发，将她从顾长生身上硬生生扯了起来。

　　“好烈的性子！我喜欢！”蛮族士兵贪婪地盯着苏暖那张沾满泪痕却依然美丽的脸庞，转头对同伴说道，“这女的是我们的了，那个男的，挑断手脚筋，留他一口气看着！”

　　“不——！！！”

　　顾长生趴在冰冷的泥水里，眼睁睁地看着苏暖被蛮族士兵像拖拽一件战利品一样，一步步拖向暗渠的出口。

　　苏暖没有再挣扎，她知道挣扎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折磨。她只是转过头，隔着昏暗的火光，深深地看了顾长生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对妹妹的愧疚，有对命运的绝望，但更多的，是对顾长生无尽的眷恋与不舍。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无声地对他说出了三个字。

　　“活下去。”

　　随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暗渠上方的光亮中。

　　顾长生趴在地上，十指死死地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甲翻卷，鲜血淋漓。他没有哭，也没有再挣扎，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不似人声的、犹如野兽濒死般的低吼。

　　他知道，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丝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