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未眠》作家日月同辉

10、共赴清欢 苍梧山的四

　　苍梧山的四季，自天雷对峙落幕之后，终于褪去了万年不变的酷寒。

　　春日消融的雪水顺着通天建木的枝干蜿蜒而下，滋养整片神山大地。从前寸草不生的山巅高台旁，如今铺满细碎白堇与浅粉灵花，风掠过花枝，落英纷飞，落在白玉石台之上，温柔盖住当年天罚留下的浅浅裂痕。

　　苏梧倚在苍珩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膝头新生的建木枝叶。一截枯木跨越万古岁月，如今枝繁叶茂，青翠欲滴，与腰间悬着的温润白玉佩相映，一木承前尘，一玉系今生，是他们二人破碎又圆满的缘分最好见证。

　　苍珩伸手，轻轻拢住她垂落的银发。万年独守神山日夜损耗神元，她发丝间仍藏着几缕霜白，却不复往日死寂憔悴，眼底盛着山间云海与星月，盛满安稳温柔。

　　“还记得你初上山时，提着一盒桂花糕，站在风雪里局促不安的模样吗？”苏梧轻声开口，目光落向山下云雾缭绕的青石小镇，嘴角漾开浅浅笑意。

　　苍珩低笑出声，掌心牢牢扣住她微凉的指尖，魔息化作一缕暖意，缓缓渡入她经脉之中，替她抚平残留的天罚旧伤：“那时只觉心口空落落的，一眼望见高台之上的白衣身影，便笃定此生所有辗转寻觅，都是为了奔赴你。哪怕你句句冷言驱赶，天雷震动神山，我也不愿转身离开。”

　　他轮回百世，尝遍人间烟火喜乐，见过江南烟雨，塞北长风，世间万般盛景，都不及苍梧山巅风雪里她孤寂的一眼。当年记忆未醒，灵魂深处的执念便驱使他踏遍千山万水；待前尘尽数复苏，才知晓这份执念，是万年前建木花下，二人许下相守空山的诺言。

　　苏梧垂眸，望着交握的双手，心底万千酸涩缓缓化开。

　　万年前天界布下死局，以山下数万凡人性命相逼，逼她亲手斩断苍珩一身魔骨，将他打散神魂送入炼狱轮回。那些年她被困苍梧，名为守山神女，实则是背负弑爱罪孽的囚徒。无一日敢闭眼安睡，只要沉入梦境，便是渊狱漫天血色，长剑穿透他脊背时滚烫的魔血，年年岁岁，反复折磨神魂。

　　她曾怨恨天道不公，诸神冷酷，将两难抉择强加于她一人；也曾暗自期盼苍珩轮回凡尘，彻底遗忘过往，做一世无忧无虑的普通人，远离神魔纷争带来的苦痛。可灵魂羁绊根深蒂固，同源而生的灵脉注定牵引二人重逢，所有逃避，到头来不过是徒增彼此万古煎熬。

　　“从前我总以为，分离是护你的唯一方式。”苏梧声音轻软，裹挟山间温柔的风，“我独自扛下所有罪责，守着荒芜神山赎罪，想着只要你不再与我纠缠，便能避开天界所有惩戒，安稳过完一世又一世轮回。”

　　“可你忘了，我们本是苍梧灵脉分出的两道魂息，天生一体，如何分得开？”苍珩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目光望向参天建木，“天界所谓天道枷锁，不过是诸神忌惮我们相融之力，强行定下的偏颇规矩。这些年你独自耗尽神元滋养灵根，神山日渐衰败，便是最好的证明。唯有你我同心相伴，神魔之力相融，苍梧才能重获生机。”

　　那日九天惊雷轰落，神魔二人以血肉神魂为盾，护住山下整片凡尘，灵脉本源现世，揭开天界万年前刻意捏造的阴谋，诸神亲眼看见真相，再无理由强行拆散他们。天帝最终定下誓约，令二人终生镇守苍梧，护佑山下百姓，永世不得离开神山。

　　旁人听来像是禁锢，于苏梧与苍珩而言，却是梦寐以求的归宿。

　　他们本就无心争夺天界权柄，亦不贪恋凡尘喧嚣。所求从不是三界辽阔，只是一方空山，一人相伴，朝看云海翻涌，夜观星河垂落。

　　白日里，二人携手游走神山各处。苏梧引动神力浇灌山野花草，让荒芜万年的冻土生出遍地生机；苍珩则以温和魔息梳理地底灵脉，抚平天雷留下的损伤。途经当年二人初见的石阶，满地落雪早已化作漫山繁花；走到地底残存魔魂余息的缝隙，如今涌出清甜灵泉，滋养一方沃土。

　　偶尔他们会行至山脚小镇，远远望着人间烟火。街巷孩童追逐嬉戏，摊贩叫卖此起彼伏，老人坐在门前晒着暖阳，岁月平和安稳。这便是当年苏梧不惜斩断挚爱也要守护的人间，如今无需再以分离为代价，她与苍珩并肩而立，便能长久护住这份安宁。

　　镇上百姓早已知晓苍梧山巅有神魔相守，却从无半分畏惧。时常有人提着亲手做的糕点、晒干的花茶送至半山石阶，以报答二人当年以身躯抵挡天罚，保全整座小镇的恩情。苍珩总会悄悄收下吃食，再留下山间灵草作为回礼，灵草可治愈凡人小病，岁岁年年，人与神山，彼此温柔馈赠。

　　暮色降临，二人重回白玉石台。

　　从前无数个漫漫长夜，苏梧孤身静坐于此，怀中抱着一截枯木，听山间风雪呜咽，望着山下零星灯火，满心孤寂无处诉说。如今高台之上，多了一道相伴的身影。苍珩铺开柔软的魔雾织毯，将苏梧护在怀中，一同仰望漫天星月。

　　山间晚风褪去刺骨寒意，裹挟着花草淡香，轻轻拂过二人发梢。通天建木枝叶簌簌轻响，像是低声诉说跨越万古的相思。

　　“从前苍梧长夜，只剩我一人未眠。”苏梧靠在苍珩肩头，眼皮渐渐泛起松弛的倦意，万载积压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如今有你相伴，我终于不必再彻夜清醒。”

　　苍珩抬手，指尖轻轻抚平她眉间浅浅的褶皱，声音温柔绵长，融在星河晚风之中：“往后万古春秋，每一个长夜，我都会陪在你身侧。你不必独自承受风雪，不必独自背负罪责，灵脉有我们一同守护，凡尘有我们一同庇佑，世间所有苦楚，再也不会让你一人独扛。”

　　当年渊狱一别，相隔万古，百世轮回辗转寻觅，天雷对峙生死与共，所有磨难皆已成过往。天界不再横加干涉，灵脉生生不息，人间烟火安稳，爱恨执念尽数和解。

　　苏梧缓缓闭上双眼，在苍珩温暖的怀抱里，坠入万载以来第一个安稳无梦的安眠。没有血色幻境，没有分离煎熬，只有花香、晚风，与身旁心心念念之人的温度。

　　苍珩静静抱着她，目光温柔掠过怀中安睡的人，望向满目生机的苍梧群山。

　　腰间白玉佩与怀中繁茂的建木枝叶轻轻相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串联起跨越万古的两段岁月。

　　曾经，一座空山，一截枯木，一人熬过千万个无眠长夜，相思成劫，孤独为囚；
　　如今，满山繁花，星月相伴，两魂相守岁岁年年，风雪有伴，长夜归安。

　　云海翻涌，星河长明，通天建木四季常青。
　　苍梧万古风雪终落幕，他们跨越神魔界限，熬过轮回别离，终在此间，相守岁岁清欢，再无一人独赴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