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途》一纸金鱼

1、第 1 章 仙尊为花魁

　　东灵洲，庆平元年，早春。

　　二月的天回暖了不少，今天日头正好，晒得人懒散。

　　金陵城北一名城门守卫正靠在树后偷闲，半阖着眼睛，突然听见身后动静，喝道：“谁！”

　　只见走出来个怯懦身影，守卫打量来人，是个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又瘦又脏，耷拉着脑袋。

　　“你打哪儿来？家人在何处？”

　　小姑娘声音胆怯，微微发抖：“从北地来。家人…都没了。”

　　“哎。你来金陵城投奔亲戚？”守卫这几月经常见着从北地逃难来的流民，方才一眼就认出这小姑娘不是本洲人，这些外来人总低着头，不敢对视。

　　去年夏天，东灵洲的仙师们成群的往北地去，说是去围剿北地一个堕了魔的大能，这四大洲有头有脸的仙师都参加了，足足打了几个月呢。

　　听说书的先生讲，那北地洲被搅得天翻地覆，仙师在天上打得不见天日，百姓在地上哭声震天。

　　打赢了吗？应当是打赢了，这不刚翻过年来，圣上就改了年号，庆平。

　　“来投奔亲戚的？”守卫又问。

　　“没…没有亲戚。”那小姑娘吓得声音越来越低：“只听人说，来金陵城就不会饿死，我...就来了。”

　　“实话跟你说，这城你进不去。”他回头指了指敞开的城门，无奈道：“你一没文书，二没担保，金陵城是东灵洲帝都，不是随便能进的。”

　　小姑娘双手不自觉揪着衣角，身子也微微颤抖：“那...那我该怎么办？”

　　守卫一咬牙，摸出怀中几个铜板递过去，这本是准备回家时给妻子买脆饼的：“金陵城东二十里，有个村子，那里人都在金陵城讨生活，你去试试吧，能找个活路就有饭吃了。”

　　说是村子，其实就是一大片稍微整齐点的窝棚。

　　翻过年，大批卖力气的劳力往金陵城涌。可这些做苦力的，哪个身上有钱？怕是连城门边的狗窝都住不起。

　　于是官府选了片离城东二十里的地界，划了片地，从各处搜罗来些破旧的木板，搭起了这片窝棚，唤作“渡口村”。

　　小姑娘没接铜板，鞠了一躬：“谢谢。”

　　守卫回身靠回树下，身后的城门上明黄色的“金陵城”三个大字用金漆刷过，端庄肃穆，在日头下金灿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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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前，苏衔星刚出关，池长老那边得了动静，赶忙飞来栖云峰求见，哭喊着非要向她汇报如今修仙界的局势，说是汇报，不如说是告状。

　　池长老一一细数在苏衔星闭关的这百年间，灵隐山是如何被欺压、如何被其他三大门派针对，还有那南枝洲的澜沧山是多么嚣张跋扈，就因为二十年前出世了一位合道圆满的仙尊。

　　安静了太久的苏衔星一时不习惯，被吵的头昏脑涨。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一百多岁老头，鸡毛蒜皮的事情记了几十年，太记仇！

　　“哦对了小师祖，去年三大灵山联手围剿了北地洲玉龙山。”

　　“为何？”苏衔星来了兴趣，准备掐个醒神诀，好好听听这新鲜事。四大灵山从来都是互不干涉、互相提防，怎的还联手了？

　　“噢，那玉龙山掌门林判堕魔了，被...小...师祖！”池长老被突然放出的威压逼得半跪在地上，满脸通红：“...喘不上气...”

　　苏衔星回过神来，撤了威压，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将人托起。

　　池长老抚着还砰砰乱跳的胸口，大口喘气，喘匀了又小声问：“敢问小师祖，如今是何境界了？”

　　刚才那阵，池长老只觉得周身灵力凝滞，浑身似被千斤巨石压着，动弹不得。

　　苏衔星随口答道：“大乘初窥。”

　　“大乘...大乘境界！”池长老念叨两遍，旋即放声大笑：“好！好啊！我灵隐山出了世间第一音修，看那群宵小之辈以后还敢不敢放肆！”

　　骂完又赶紧朝苏衔星庄重一拜，肃声道：“妙元仙尊今登大乘之境，实乃四洲之福！灵隐山得仙尊庇佑，实乃我等之幸！”

　　“行了。”苏衔星瞧不惯这老头阿谀奉承的模样，当即打断：“你方才说，玉龙山掌门堕魔了？”

　　池长老连忙点头，神情也变得严肃：“正是。说起来，我与林判有些私交，他确实是炼器一道难遇的天才，百岁就修到了合道圆满境界，在十多年前，玉龙山上任掌门宣布闭关百年，他便接了掌门之位。人长得斯文，办事也周到，这些年，仙门各家对他评价颇高。”

　　池长老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大概一年前，宗门卦阵异动，我与几位长老联手解卦，卦象显示北方有魔气现世。仙尊那时尚未出关，我等却不敢耽搁，立即派人去查。没过多久，其余仙山也来信，称收到了魔物出世的警示，众人这才惊觉，怕是有大事发生。”

　　“天道警示？”苏衔星低头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问道。

　　“是。”池长老悄悄打量苏衔星的神色，见她神色无异才放心。他好歹也是活了几百年的修仙者，有些事还是知道的。

　　上一次天道警示降世，随之而来的就是震动四洲三界的仙魔大战。

　　池长老虽然修为算不得顶尖，但百年前的大战也在外围参战，到现在想起那些尸横遍野的场景仍忍不住叹息。灵隐山的上一代掌门玄英仙尊，也是眼前小师祖的师尊，在那一战魂消身死，也不知是否入得轮回。小师祖得上天庇佑，活了下来，只是一向活泼顽劣的人吐血嚎哭了几日后，便躲在栖云峰闭关了，一躲就是百年。

　　修为越高，寿数越长，池长老眼前这人容貌未变，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杏眼钝圆，琼鼻挺秀，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灵隐山斗鸡走狗的小魔头，只是一眨眼这小魔头已经长成了要人仰望的仙尊。

　　“玉龙山开启了守山阵，三大灵山派去探查的弟子都没能进去。玉龙山内人早已散尽，玉龙山的弟子说，林判遣散了众弟子，没人知道他在山里做什么。但事情诡异，不好再等，所以三大灵山立即联手派人围剿。”

　　“然后呢？林判伏诛了吗？”

　　“算是吧。我们赶到的时候，守山阵已经撤了，林判就立在山门候着。留了一句话，就当着众人的面自爆金丹，死了。怕其中有诈，三大灵山派人招魂了几日，都没结果，怕是魂魄也散了。又把玉龙山弟子都带去了澜沧山，审问个遍也没收获，他们都不知道林判干了什么。”

　　“魔气呢？”

　　“林判自爆后，便再探不出了。三大灵山怕没点动静，人间猜疑生乱，假意在玉龙山打了几个月，后放出消息说林判已伏诛身死。”

　　苏衔星“嗯”了一声，盯着玉佩若有所思。

　　池长老等了半天，苏衔星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忍不住道：“小师祖不问林判留了什么话？”

　　“你想说便说。”苏衔星似笑非笑地看着池长老。

　　顽劣！要不是现在二人修为差距实在太大，灵隐山日后全要依仗这位小师祖，池长老现在就想掏戒尺出来抽她两下！

　　“林判说，世间从无天道。”池长老表情惋惜：“他应是堕魔之后神志不清，疯了。这世间若无天道，这万千条修仙路，又是从何而来呢。”

　　“嗯，他应该是疯了。”

　　“小师祖，还有一事。”

　　苏衔星突破至大乘境界后，五感通透敏锐，花草山风尽在意念之中，当然也感知得到池长老加快的心跳，看来这小老头说了这么多，想必是为后面的话做铺垫，于是故意气他：“你想说便说。”

　　还是顽劣！池长老被噎得胸口发闷，心想要是玄英仙尊还在就好了，至少还有人能教训她。

　　可正事要紧，还是恭恭敬敬开口道：“前几日，宗门卦阵主动起卦，我和几位长老日夜钻研破解，这卦象谕示与小师祖有关，这不没两天您就出关了。”

　　“卦象怎么说的？”

　　苏衔星对卜卦一窍不通，虽说师尊外号 “神卦玄英” ，可自己在这方面实在愚钝，师尊教了几年，最后被磨得没了耐心。

　　“这...卦象谕示，您有一劫。”

　　“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情劫？”

　　“死劫。” 池长老生怕小师祖发怒，赶紧补充道，“卦象晦涩难明，但可以确定，此劫有化解之法。”

　　苏衔星盯着池长老，缓缓释放威压，这老头再说话吞吞吐吐，就让他趴地上说话。

　　“别！”池长老察觉不对，赶紧一口气把话说完：“我们推衍过，世间有一人能帮您挡下死劫，虽不知姓名长相，但人在金陵城。此人与您有因果，在金陵城定会遇见。”

　　“没了？”苏衔星突然笑了。

　　“没了。”池长老不着痕迹地往门口挪了挪。以他对小师祖的了解，应当是生气了。

　　“池不二！”苏衔星忍无可忍，没想到这老头这么不靠谱：“就算按你所说，我去了金陵城，那你可知我会遇见多少人！我要怎么找！而且就算找到了，我要怎么跟人说？让人替我去死的话我说不出口！”

　　池长老被威压逼得趴在在地上，脑门贴着地面，尴尬道：“找人好说，您二人有因果，遇见了小师祖便能有所感应！至于说辞嘛，这个...您可以直接将人捉回来的。”

　　“你！”苏衔星气得把人用灵力一卷，挥出门去。

　　“小师祖能听见吗？”池长老隔着门喊：“那人就在金陵城，这一劫与天道警示接连而来，恐怕事关重大，小师祖莫要耽搁了！”

　　“给你两息时间，再不走我就动手了。”

　　“我这就走！”池长老二指一并招了剑来，便要御剑逃走。

　　“等等！”一道灵力将池长老定在原地：“拿些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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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半月，池长老给的钱袋早就瘪了，这也不能怪苏衔星。虽说活了一百多岁，但一直随师尊待在灵隐山修炼，所以来这金陵城看什么都新鲜，花销自然如流水。早已辟谷，没钱吃饭倒也无妨，但这酒，还是要喝的。

　　刚到金陵城，苏衔星便听闻揽月楼乃是城中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前些日子，楼里刚选出今年的新任花魁，人们都说今年的花魁婉儿美得超凡脱俗。

　　苏衔星当然要来一睹花魁风姿，花光了最后的银子只得了个角落的位置。

　　这婉儿姑娘确实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举手投足温婉优雅，嗓子也婉转，只是这曲子着实聒噪，闹得苏衔星耳朵疼。曲罢，恩客们叫她敬酒、清唱，婉儿都笑着应下，座中不少都是有身份的，下不得面子。

　　苏衔星嫌曲子吵，人也吵，要不是这酒够香，早就想走了。突然听见前排有人笑道：“本王欲带婉儿姑娘回府共度良宵，不知姑娘这里，是怎样的规矩？”

　　说话之人身着华服，身旁还簇拥着随从。这金陵城里风流王爷不少，个个都惹不起。

　　揽月楼老板赔着笑脸迎上来，躬着身子赔不是：“王爷抬爱，只是婉儿姑娘卖艺不卖身，还望王爷海涵。”

　　旁边的随从越过老板指着台上坐着的女子呵斥道：“什么卖艺不卖身！我们王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就算是当今的状元郎来了，见了王爷也得下马作揖，你个夜里的状元娘拿什么乔！”

　　“王爷厚爱，婉儿受宠若惊，只是今日身体不适，恐怕难以从命，还望王爷恕罪。“”婉儿脸上依旧挂着浅笑，她微微欠身，柔声道。

　　“你...”那随从还要再骂。

　　“我愿以一曲，换与婉儿姑娘一叙。”

　　众人循声望去，见苏衔星从角落里慢慢起身向台上走去，素白锦袍，腰上只挂一方玉坠，身姿笔挺。她敛了气势，旁人瞧着，只当是哪家富贵小姐，才敢跟这泼皮王爷叫板。

　　“婉儿姑娘意下如何？” 苏衔星无视那道阴狠的目光，对着台上问道 。

　　婉儿眼中感激，连忙点头：“姑娘请。”

　　苏衔星径直走到琴案前坐下，双手轻搭琴弦，指尖微动，乐声潺潺淌出，似哀怨似悲戚，听得台下人抚胸叹气。

　　这一幕若是被池长老撞见，怕是要被气得道心破碎。

　　灵隐山妙元仙尊，堂堂大乘境界音修，风月场所当众弹琴，还为一花魁争风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