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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八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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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的杨泊予,身上已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苦气。
杨家是T市有名的中医世家,祖上出过御医,老宅的后院便是一个小小的药材晾晒场。夏末秋初,阳光不再毒辣,温吞地照在那些形态各异的根茎叶果上,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沉静的草木香气,其中,又以那几筐正在晾晒的苦柚皮气味最为独特,清冽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仿佛能渗透到人的骨子里。
杨泊予盘腿坐在廊檐下的蒲团上,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汤头歌诀》。他看得认真,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顺着文字移动,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周围的世界是喧闹的——蝉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隔壁街巷传来的模糊车马声——但似乎都被他身上那股沉静的气场隔绝在外。“小予,去巷口的李爷爷家,把这包新配的安神茶送过去。”母亲温柔的声音从药房传出,伴随着捣药的轻响。
杨泊予应了一声,合上书,小心地放好,然后拎起桌上那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药包,迈出了家门。
杨家老宅位于一条颇有年岁的青石板巷子里,两旁是斑驳的院墙和探出枝桠的老树。他习惯性地走在墙根的阴影里,步子不疾不徐。就在快走到巷口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巷口那个废弃的、堆杂物的角落,平时连野猫都懒得光顾,此刻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
杨泊予皱了皱小鼻子。他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巷子里常见的尘土气、饭菜香,也不是李家奶奶养的月季的花香,而是一种……很淡,却很新鲜的,属于活物的甜腥气,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熟透水果即将腐败前的酸软气息。
他天生对气味敏感,这是常年浸淫药草赋予他的天赋,也是某种属于Omega的本能。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杂物堆后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些,浑身脏兮兮的,衣服破旧,沾满了泥污。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肩膀不住地颤抖。那微弱的呜咽声,正是从他那里发出的。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孩子猛地抬起头。
一瞬间,杨泊予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极大,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极漂亮的形状,此刻却盈满了泪水,瞳孔因为恐惧和病痛而微微收缩。他的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白。
“别……别过来……”小孩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惊惧。
杨泊予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小孩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那里布满了红疹和一些细微的抓痕,有些已经溃烂发炎。那股甜腥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你生病了。”杨泊予陈述道,声音平静,没有八岁孩童常见的惊慌或好奇。
小孩瑟缩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他。杨泊予走近了几步,蹲下身。他无视了小孩身上的脏污,伸出干净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孩的额头。滚烫。
“发热,皮疹,伴有轻微溃烂……”杨泊予低声自语,像是在背诵某本医书上的条文,“像是风疹湿热内蕴,又有点疥瘡的迹象……”
他从小跟在祖父身边,见过不少疑难杂症,虽不能尽懂,但基本的判断是有的。小孩被他冰凉的手指一碰,似乎舒服了些,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眼神依旧警惕。
“我……我没事……”小孩试图推开他的手,却没什么力气。
“你病得很重。”杨泊予收回手,看着他,
“需要吃药。”小孩低下头,不说话了,只有细微的抽噎声。
杨泊予沉默地看着他。他闻到了,除了病气,这个小孩身上还有一种非常非常淡的,清甜的,像是初摘青提般的果香。很干净,与他此刻狼狈的外表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Omega,而且,他的信息素因为生病变得很不稳定。
杨泊予想起了自己身上带着的药包,又看了看小孩的情况。安神茶不对症。
他站起身。小孩以为他要走,眼中瞬间涌上更大的恐慌和绝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然而杨泊予并没有离开。他只是走到巷子中央,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跑回自家院子。不一会儿,他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水囊和一块干净的、浸湿了凉水的手帕。
“喝点水。”杨泊予把水囊递过去。小孩迟疑地看着他,又看看水囊,最终抵不过干渴,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杨泊予耐心地等他喝完,然后用手帕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泪痕和污渍。冰凉湿润的触感让小孩舒服地眯了眯眼。
“我叫杨泊予。”杨泊予一边擦,一边说,“我家是开医馆的。你愿意跟我回家吗?我祖父能治好你。”
小孩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里面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跟我回去吧,”杨泊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气很认真,“你一个人在这里,会死的。”
也许是“死”这个字眼吓到了他,也许是杨泊予身上那种沉稳的、带着药香的气质让他感到安心,小孩终于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杨泊予伸出手。小孩犹豫了一下,把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放进了那只干净微凉的手掌里。
杨泊予牵着这个捡来的小孩,慢慢走回杨家。他没有直接进正门,而是从侧门绕了进去,以免惊动前堂可能有的病人。
“爷爷。”他在后院找到了正在翻检药材的祖父。
杨老爷子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看到孙子牵着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小乞丐回来,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并无太多讶异。他行医一生,见过的怪事、救过的人太多了。
“爷爷,他病了。”杨泊予言简意赅,“发热,皮疹,溃烂。”
杨老爷子放下手中的药材,走过来,示意那孩子伸出手。小孩害怕地往杨泊予身后缩了缩。
“别怕,”杨泊予侧头看他,声音放低了些,“我爷爷是很好的大夫。”
小孩看了看杨泊予平静的脸,又看了看面容慈祥但目光锐利的杨老爷子,最终还是怯生生地伸出了手腕。杨老爷子三根手指搭上那细瘦得可怜的手腕,闭目凝神。片刻后,他又仔细查看了小孩身上的皮疹和溃烂处。
“湿热邪毒内侵,外发肌肤,兼有疠气感染。”老爷子缓缓道,“拖得久了,伤及内里。小予,你去让你娘准备药浴,用清热祛湿,解毒杀虫的方子。再把我那盒玉露生肌膏拿来。”
杨泊予点点头,松开小孩的手,快步去准备。小孩看着杨泊予离开的背影,眼中又浮现出不安。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杨老爷子温和地问。
小孩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细若蚊蚋:“……张含脉。”
那天晚上,张含脉在弥漫着浓重药香的浴桶里泡了许久,身上的污垢被仔细洗净,溃烂处被敷上了清凉的药膏。杨母心善,找来了杨泊予小时候的干净衣服给他换上。
洗净后的张含脉,露出了原本的模样。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即使带着病容,也难掩其天生的明媚轮廓。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病痛折磨,让他显得格外瘦小脆弱。他坐在客房的床上,裹着柔软的薄被,小口小口地喝着杨泊予端来的温热米粥。
杨泊予就坐在床边看着他。“谢谢你,哥哥。”张含脉抬起头,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有精神了些。他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初春破冰的溪流,带着一种脆弱的生机。
杨泊予看着他脸上的梨涡,淡淡地“嗯”了一声。窗外,月色清朗,院子里苦柚的清苦气息一丝丝渗入房间。与张含脉身上那因为药浴而被暂时压制的、极淡的青提甜香若有若无地交织。
八岁的杨泊予,在这样一个夜晚,捡回了一个叫做张含脉的Omega。他并不知道,这个此刻看起来脆弱无比的男孩,将会如何缠绕进他未来的人生
张含脉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仿佛昨晚那个睁着大眼睛小心翼翼的小孩只是杨泊予的错觉。
张含脉像个尾巴一般缀在杨泊予后头叽叽喳喳的像个麻雀
“好的差不多就回家吧。”杨泊予手上正配着药方,一股股药草味萦绕在杨泊予四周,杨泊予只淡淡的撇了一眼张含脉,却没想到张含脉呆愣在原地,原本的大眼垂下去,泛着红,泪大颗大颗的砸进地面,杨泊予一愣
“你怎么了?”杨泊予疑惑,不知道为什么前一秒活蹦乱跳的小人怎么又阉了。
“我……我……我没有……没有家了……呜呜呜哇!”张含脉终于憋不住张嘴大哭起来,声音洪亮的引起周围病人好奇的视线,杨泊予罕见的感觉到一丝无地自容,干巴巴的道
“你……你别哭了,大不了你跟着我,我家就是你家我就是你哥。”
张含脉顿住,打了一个哭嗝,反应过来后张开双臂就扑进杨泊予怀里,将杨泊予手中的天价药材撒了一地,杨泊予头皮一跳,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张含脉干巴巴的后背。
自此,一个名为张含脉的小尾巴跟了杨泊予一年又一年。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T市第一中学的高中部,总是充满了青春的喧嚣与躁动。分化后的少年少女们,身上开始带着各自信息素的特质,空气里仿佛时刻涌动着无形的水流,Alpha的强势,Omega的柔和,Beta的平稳,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景。高二年级的走廊上,杨泊予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医学典籍,稳步走向自己的班级。他身量抽高,身形清瘦挺拔,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种干净疏离的气质。他的五官长开后愈发清俊,眉眼间是常年不变的冷静,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周围的嘈杂隔绝在外。只有偶尔经过的人,能从他身上嗅到一丝极淡的、清冷的苦柚气息,不惹人讨厌,却也不敢轻易靠近。
一个Omega,却拥有如此冷静甚至略带疏离的信息素,这在校园里并不多见。
“予哥!”
一个清亮明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杨泊予脚步一顿,转过身。迎面跑来的少年,像一束穿透阴云的阳光。张含脉长大了,小时候精致的五官彻底长开,眉眼灵动,眼尾依旧微挑,顾盼间流转着不自知的风情。他皮肤白皙,因为奔跑泛着健康的红晕,嘴角总是自然上扬,带着感染人的笑意。他也是Omega,信息素是清新甜美的青提味,如同夏日果园里最新鲜的果实,活泼而诱人。
“跑那么急做什么?”杨泊予看着他跑到自己面前,气息微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很自然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递过去。
“嘿嘿,听说这次分班名单贴出来了!”张含予接过手帕,随意擦了擦汗,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快去看看,希望我们还在一个班!”
他们从小学到初中,几乎一直是同班。杨泊予沉稳,张含脉活泼,性格迥异的两人却成了最亲密的朋友。杨泊予照顾张含脉几乎成了习惯,而张含脉的明媚,也像是照进杨泊予过于沉静世界里的一缕阳光。
两人一起走到公告栏前,那里已经围了不少学生。
张含脉踮着脚尖,努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看到了!高二(三)班……予哥……有我!也有你!”张含脉高兴地抓住杨泊予的手臂摇晃
“太好了!我们又一个班!”杨泊予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然而,张含脉的笑容在看到下一个名字时,微微僵了一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三班名单的某个位置,那里赫然写着“左逸”三个字。
左逸。那个高一才转学过来,就因其出色的外貌和冷峻的气质,以及……顶级Alpha的身份(信息素是带有烟味的尼古丁,冷冽而具有压迫感),迅速成为校园风云人物的男生。他和张含脉在高一时因为一次校际文艺汇演有过短暂的合作,张含脉是主持,他是学生代表发言。除此之外,并无更多交集。张含脉甚至觉得,左逸可能都不记得自己这个名字。
“怎么了?”杨泊予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异样。
“没……没什么。”张含脉松开手,掩饰性地笑了笑,“看到个不太熟的名字。”
杨泊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左逸”。他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感觉,只是隐约知道是个很引人注目的Alpha。他并不关心这些。
“走吧,回教室看看。”杨泊予淡淡道。
“好。”张含脉跟上他的脚步,心里那点微小的波澜很快被能和好友继续同班的喜悦冲散。他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的趣事,抱怨着即将开始的摸底考,青提的甜香随着他的话语活泼地跳跃。
杨泊予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苦柚的清冷气息,与青提的甜暖,在喧闹的走廊里,平和的共存着
然而,平衡很快被打破。
高二开学一周后,一次课间,张含脉抱着一大摞作业本从老师办公室回来,在楼梯转角与人撞了个满怀。作业本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张含脉连忙道歉,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左逸。
男生身量很高,穿着同样的校服,却显得肩宽腿长,气质卓然。他面容俊美,但神情冷淡,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此刻正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散落一地的本子。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尼古丁气息,因为近距离的接触,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没关系。”左逸的声音也是冷的,没什么起伏。他蹲下身,开始帮张含脉捡拾作业本。?张含脉有些手足无措,也赶紧蹲下一起捡。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左逸的手背,一股微弱的电流感倏地窜过,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闻到对方身上那冷冽的尼古丁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特的、引人探究的深邃感。
“谢……谢谢你。”捡完本子,张含脉抱着重新垒好的作业,低声道谢,脸颊有些发烫。
左逸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便绕过他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多余的话,甚至可能根本没认出他是谁。
张含脉看着他那挺拔冷漠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又有点松了口气。果然……是不记得的吧。
他摇摇头,把这点小插曲抛在脑后,快步走向教室。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后,已经走下楼梯的左逸,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消失的走廊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杨泊予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走到张含脉的座位旁等他。张含脉正在和同桌说笑,看到杨泊予,立刻拿起书包:“哥,走吧!”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今天生物课那个实验真有意思……”张含脉正兴致勃勃地说着,突然,旁边篮球场传来一阵惊呼,一个篮球失控地朝着他们的方向高速飞来,目标直指张含脉!事情发生得太快,张含脉根本来不及反应,吓得闭上了眼睛。预期的撞击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到杨泊予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他身前,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那个飞来的篮球。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杨泊予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微冷地看向篮球场。他清瘦的身形站在那里,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苦柚的气息在那一刻似乎变得浓郁了些,带着一种警示般的清苦。“对不起!对不起!手滑了!”篮球场上跑过来几个男生,连连道歉。杨泊予把篮球递还回去,声音平淡:“下次小心点。”
“是是是,谢谢学长!”那几个男生抱着篮球跑开了。张含脉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吓死我了!哥你反应好快!”杨泊予转过身,看了看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张含脉挽住他的胳膊,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有你在,我能有什么事!”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青提的甜香依偎着苦柚的清冷,仿佛这些年一如既往的时光。杨泊予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依赖,心中那片平静的湖面,泛起了细微的、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涟漪。他习惯了保护身边这个明媚如青提的少年,这种习惯,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