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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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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的灯光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
5000万观众的狂欢在屏幕端渐次退场,天台的信号切断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只剩下温泉水轻轻晃动的声响。
顶级酒店的温泉系统保持着恒定的40℃水温,水汽氤氲不散,混着晚风卷来的淡淡海息,掠过耳畔时只剩微凉。
屏幕那头的弹幕还在疯狂刷新“别走”“求加更”,热搜词条“江存光忏悔”“岁碎心疼”还在疯狂爬升。
可天台之上,只剩一池恒温温汤、两个未着浴袍的人。
刚才直播里的窒息感没散,又添了层赤裸相对的无措与尴尬。
四目相对过那沉重的十秒,此刻连呼吸都像带着重量,不敢轻易看向对方。
夜色里的海平线模糊一片,海浪声轻得像呼吸。
温泉池的白雾袅袅漫着,将远处的霓虹晕成一片柔和的光斑。
藤椅上搭着两件备用干燥浴袍,扶手旁的呼叫铃泛着微弱的夜光,透着不打扰的贴心。
远处的角落,6台固定机位摄像机分置在两侧与池边,黑色的机身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还残留着直播时的沉静。
就在这时,天台入口处的对讲机传来一声极轻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工作人员压低的、清晰的报备:“江老师、岁老师,信号已关闭3分钟,设备组准备进场撤离,全程背对操作,针对6台机位同步处理,2分钟内结束,绝不打扰二位。”
江存光低头看了眼岁碎浸在水中的肩头,又瞥了眼远处静置的6台机位,哑着嗓子应:“可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三个穿黑色工作服、戴白手套和黑鸭舌帽的工作人员侧身滑入,进门瞬间立刻转身背对温泉池,全程未回头。
他们左手托着带锁收纳箱,右手凭着设备定位点和指示灯,默契分工。
两人快步走向两侧机位,黑布裹镜头、解锁机身、分离支架一气呵成,无半点碰撞声。
第三人弯腰摸索池边两台机位,指尖触到岁碎之前松开的信笺,顺手塞进收纳箱侧袋,全程仅靠触觉定位。
6台机位的线材早已整理好走线,工作人员顺着地面暗槽快速卷收,线轴卡进卡槽的轻响几乎被海浪声掩盖。
拆完最后一台支架,三人用手背轻碰示意,同步后退扣紧收纳箱,依旧背对倒退至门口。
全程刚好2分15秒。
外侧工作人员轻声留下“设备已清完,6台机位均收纳妥当,呼叫铃在藤椅扶手旁”,侧身带上门,快而不躁,没打破天台的沉默。
岁碎用余光瞥见他们把信笺塞进收纳箱,没说话。
只是指尖轻轻划了下恒温的水面。
水温始终暖得熨帖,却熨不平心底翻涌的情绪。
江存光则瞥见了收纳箱侧袋露出的信笺边角,喉结动了动。
那句到了嘴边的“那封信……”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怕再戳痛岁碎。
工作人员离场后,天台的寂静更甚。
只剩海浪声、温泉水的轻响和彼此的呼吸声交织。
岁碎背对着江存光,脊背靠着池沿的石壁,大半身子浸在恒温的水里。
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海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池壁的纹路。
江存光看着他的背影。
蝴蝶骨的弧度在白雾里若隐若现,水珠顺着骨缝往下滑,没入水面,泛起极细的涟漪。
他喉结滚了半天,想说点什么,却怕触到不该碰的伤疤。
最终只是沉默地陪着,脚下的防滑砖微凉,衬得池水愈发温热。
不知过了多久,是岁碎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的声音很轻,淡得像晚风拂过水面,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点刻意的疏离:“你不用说实话的。”
江存光侧过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沉下浓重的愧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海风磨过,每个字都压得很慢:“当年是我混了头,拿那些狗屁前途当回事,糟践了你的真心。现在回头看,那些所谓的事业名气,半分都比不上你当年的真心。”
他抬手,指尖悬在半空,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想碰一碰岁碎的肩膀,最终却还是蜷了蜷手指,收了回来,攥得指腹发红。
岁碎的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攥着池沿的指尖瞬间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冰凉的石缝里。
他没立刻转身,只是抬手,掌心往外泼起带着白雾的温泉水,直直朝江存光的脸侧泼了过去。
水花带着微凉的温度,溅在江存光的眉眼、脸颊上。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打湿了胸口的皮肤。
这一泼没有歇斯底里的怒意,只有憋了八年的沉郁与决绝,像在说“别拿迟来的悔恨自我感动”。
江存光被泼得一怔,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愣在原地没动,连擦拭的动作都忘了做。
眼底的愧疚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浇得更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直到水花彻底落定,岁碎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直直地撞进江存光的眼底,那片沉寂的疲惫里,压着没散的火气。
语气是压着嗓子的冷硬,带着刺骨的锋利:“你以为你是谁?”
不是歇斯底里的质问,是带着刺的冷声,尾音稳着,却藏着积压多年的委屈。
搭在池沿的指节猛地收紧,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红血丝,看清江存光瞳孔里自己的影子,也看清他眼底那片被冷水浇醒的悔恨。
“说到底,你做这些,说这些,感动的只有你自己。你以为一句后悔就能抹平一切?你以为把当年的事摊开,你心里就能好受点?江存光,你从来都只想着你自己。”
“八年前你为了前途把我推开,八年后你为了赎罪就要当众掀底牌。”岁碎的声音依旧没拔高,却字字像淬了冰,“我们早就不是八年前的人了。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不是你一句话就能牵动情绪的傻子。”
“粉丝、团队、合作方,那么多人信你。你呢?只顾着填自己心里的愧疚,只顾着让自己好过点。”岁碎的目光很沉,眼眶没红,语气里的凉意掺着实打实的不满,“你走到今天,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你得对得起信任你的人,对得起你的职业。不是拿悔恨当筹码,一边道德绑架我,一边毁掉自己攒下来的一切。你这样,既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当年真心帮过你的我。”
“别拿你的悔恨来打扰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哑,却稳得没半分哽咽,“你不是在弥补我,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也在搅乱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八年前你毁了一份真心,八年后没必要再毁一次各自的路。”
八年前,江存光被自负冲昏了头,把旁人的真心当垫脚石;八年后,他仍把迟来的悔恨当救赎,以为一句剖白就能抹平所有伤痕。
江存光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着青白,像是被这话抽走了大半力气。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尖冰凉,怔怔地看着岁碎沉静的眉眼。
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压得很低的话:“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们,更对不起你。”
他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想去碰岁碎的胳膊,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那一下闪躲很轻,却又狠又干脆,像一根细针,稳稳扎进他的心脏。
“可我最怕的,还是对不起你。”江存光的声音压得很低,闷在喉咙里,带着股憋着的沉劲,“这些年,我没一天踏实过。每次站在台上,每次签新的合约,都会想起当年对你说的那些混帐话,想起你当年问我是不是真的样子。”
“攒了八年的话,等了八年的机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得像海,“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后悔了。”
海风呼啸着掠过天台,卷着海浪的轰鸣声,盖住了两人之间细碎的声响。
岁碎的肩膀微微僵着,沉默了许久。
久到能清晰数清彼此的呼吸次数,久到温泉的白雾在他睫毛上凝出细小的水珠。
他心里的火气渐渐褪去,只剩一片疲惫的平静。
想起刚才争执时撂下的重话,心里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歉意。
但八年的伤痕不是一句忏悔就能抹平的,他可以不继续僵持,却不会轻易妥协。
他才轻轻开口,语气里的尖锐彻底褪去:“大家都冷静一些吧。”
说完,他扶着池沿,慢慢站起身。
蹲坐太久,腿麻得厉害,池壁的石板又被水汽浸得发滑,身体刚站直就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小心!”
江存光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凭着本能探身。
一条手臂先环过岁碎的腰侧,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腰线,另一只手顺势护在他的腿弯。
没有多余的触碰,纯粹是担心他摔倒。
水花轻溅,硫磺混着温泉水的淡香裹着晚风,把两人笼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岁碎的胸口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心跳瞬间乱得毫无章法,像要撞裂肋骨。
指尖下意识掐进江存光的肩窝,又倏地松开。
刚才说了那么重的话,此刻被他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耳尖红得几乎滴血,却依旧没松口。
时间仿佛被拉长。
白雾缭绕,霓虹碎影在水面晃动,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子。
江存光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磕着吧?池边滑,再坐会儿?”
岁碎没应声,只轻轻挣了一下,落地时脚下又滑了半步。
他慌忙想去抓池沿,指尖却扑了个空。
江存光见状,伸手扶得更稳了些。
此刻两人都未穿浴袍,肌肤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像电流窜过,烫得两人同时僵住。
江存光能清晰感受到岁碎腰腹细腻的肌理,岁碎也能触到他掌心的薄茧。
呼吸交缠,带着彼此的体温,暧昧的张力在沉默里悄然滋生。
“先披件浴袍吧。”江存光率先移开目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声音低而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藤椅上有备用的。”
岁碎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向藤椅。
江存光也跟着起身,却没靠近,只是背对着他站在池边,给足了隐私空间。
两人各自拿起一件干燥浴袍披上,布料摩擦的声响被海浪声掩盖。
浴袍的淡香混着温泉水的气息,让紧绷的氛围舒缓了些,却没驱散那丝若有似无的暧昧。
岁碎披好浴袍,没再回池中央。
只是在池沿坐下,半个小腿浸在恒温的温水里,背对着江存光,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海平线。
江存光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几秒,还是踩着防滑砖慢慢走过去。
在他身后半臂的距离停下,声音低而温,带着试探的温柔:“刚才情绪太急,你肩颈是不是还僵着?我给你按按。当年你总说我按得舒服。”
岁碎没回头,也没闪躲。
只是指尖在水面划出一道极轻的涟漪。
他知道自己刚才话重了,也清楚江存光是在递台阶,没必要揪着不放。
但这并不代表他原谅了过去。
肩颈确实酸胀,接受这份关心,不代表默许一切,只是不想再僵持,也想看看他后续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而那句“当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了下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江存光这才敢再靠近些。
掌心先悬在他颈侧半寸,确认他没有抗拒,才轻轻贴上微凉的皮肤。
指腹顺着棘突缓缓按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和当年一模一样。
岁碎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些,呼吸却依旧平稳。
只是耳尖悄悄泛红,后背的肌肉还保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完全放下防备。
江存光垂眸,拇指无意擦过他耳后那块最薄的皮肤。
怀里的人只是极轻地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瞬,又缓缓展开。
水纹淡淡一圈,情绪藏得极深,却难掩那一丝细微的波动。
“别动。”他低声哄,嗓音被热气蒸得沙哑,带着磁性。
掌心顺势滑到腰窝,停住,没有更逾矩的动作,只是轻轻托着,不敢有丝毫冒犯。
温热的掌心透过浴袍熨帖过来,岁碎咬住下唇。
睫毛上凝着的水珠轻轻滚落,砸进池里,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憋回去的湿意。
眼神始终平静地落在海平线,却能感受到身后人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像当年无数个安静的夜晚。
江存光往前挪了半寸,胸膛没有直接贴上他的背脊,却让彼此的体温透过浴袍浅浅交织。
心跳声在寂静里渐渐清晰,带着微妙的共振。
他低头,唇几乎碰到岁碎的耳廓,声音沉得像海底暗涌,带着八年未散的悔恨与牵挂:“岁碎,我后悔了八年。让我再靠近一点,好不好?就一点点。”
岁碎依旧没回答。
指尖既没抵着他的腕部设防,也没主动靠近,只是自然垂落在水里。
指尖偶尔轻轻划过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他既没拒绝这有限度的靠近,也没给出任何默许的信号。
过去的伤害太深,一句“后悔”不够,一次按摩也不够。
他要等的不是当下的温柔,而是长久的行动。
可颈侧的呼吸、掌心的温度、熟悉的力道,还是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悸动。
像沉在水底的石子,轻轻晃了一下。
江存光读懂了这份“不拒绝也不接受”的态度。
手臂没敢收紧,只是保持着半圈的姿势,没有将他完全拥入怀中,也没有落下亲吻。
只是指尖轻轻贴着他的浴袍,感受着他细微的呼吸变化。
声音里多了丝郑重的承诺,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没用,一次弥补也不够。以后我不急于求成,也不勉强你,我会慢慢做给你看。就像当年你等我下班那样,我等你愿意原谅我。”
风渐渐柔了些,把池面缭绕的白雾吹得薄了大半。
原本被水汽遮得朦胧的夜空彻底铺展开来,万里无云,银河的银带斜斜横过天际,碎钻似的星子密密麻麻嵌在墨色幕布上,亮得几乎要落下来。
一轮弯月悬在海平线上,清辉铺在海面,浪尖卷着细碎的银光往岸边涌,一荡一荡撞进温泉池里,池水和波光连成片,分不清哪里是温汤,哪里是星海。
整层天台只剩他们两人,风声浪声都放得极轻,风里裹着咸湿的海气,混着温泉淡淡的硫磺香,像整个人都浸在整片银河里。
江存光按在他腰窝的指尖忽然顿住,声音压得很低,落在耳侧带着点温烫的气音:“抬头,左边有流星。”
岁碎下意识抬眼望过去,天边只剩一点消散的银辉,快得像错觉。
他愣了愣:“啊?没注意到,已经没了?”
话音刚落,右侧天际又斜斜划过两道银白的光,拖着细碎的尾迹往海面坠。
一前一后,亮得晃眼,尾迹扫过星子,拖出长长的亮痕,最后融进海面的波光里。
岁碎反应极快,下意识反手攥住江存光的手腕,指尖带着温泉水的湿意,语气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急:“快!可遇不可求的,快许个愿!”
他说完就先垂了眼,睫毛轻轻阖着,指尖还攥着江存光的手腕没松。
侧脸映着满天星光,神情认真得像个怕错过愿望的小孩。
江存光被他拉得愣了愣。
低头看着他垂着眼的模样,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指尖,心里沉了许久的悔意忽然就裹上了点软意。
他没挣开,也没出声,就着被拉住的姿势,跟着轻轻闭上了眼。
直到那点银辉彻底消失在海平线,岁碎才睁开眼。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还攥着人家的手,赶紧松了指尖,耳尖的红意又深了一层。
他假装无事发生,指尖重新落回水面,随口问:“你许了什么?”
江存光低笑了一声,声线沉下来,带着点勾人的哑:“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蹭了下刚才被攥过的手腕,语气藏着点软:“等灵了再告诉你。”
这话刚落,岁碎耳尖的红瞬间漫到了鬓角。
他没回头,带着点羞恼往后轻轻一撞,肩背结结实实靠上江存光的胸膛。
力道不重,更像带着点小脾气的嗔怪:“神神秘秘的。”
江存光被撞得闷笑一声,也不往后退,反而顺着他靠过来的力道,掌心虚虚搭在他腰侧。
没越界,也没躲开。
刚好又一颗拖着长尾的流星慢悠悠擦过天际,银辉落下来,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都软了些。
岁碎指尖在水面轻轻点了一下,漾开一圈晃碎的星光。
没再追问,却也没挣开身后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