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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跳 我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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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里的面香还没散尽,张师傅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了过来。
江存光刚接起,那头洪亮的嗓门就穿透了听筒:“存光!带着你那俩小兄弟来我店门口帮忙宣传!试吃摊支起来,一小时给你们30块,干到晚上八点,保准不亏你们!”
江存光看了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岁碎,又瞥了瞥空着的椅子,如实回道:“张叔,谢谢您想着我们。不过伟涛今天家里有急事,没过来店里。”
“急事?”张师傅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带上了点利诱的意味,“那你赶紧问问他事儿办完没?我这儿有钱赚,他想不想来?多个人多份力,吆喝起来也热闹!”
江存光挂了电话,立刻给伟涛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伟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一听“30块一小时”,瞬间像被打了鸡血,音量陡然拔高:“赚!必须赚!我这就穿衣服!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冲过去汇合!”
末了还补了句,“我妈听说能赚两百多,催着我赶紧出门呢!”
挂了电话,岁碎已经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
指尖蹭过桌面的木纹,挑眉看向江存光:“看他这架势,怕是连跑带颠地过来。”
“嗯,”江存光点点头,弯腰把剩下的试吃盒码进保温箱,“张叔的店离这儿不远,三百来米,拐个弯就到,就在菜市场门口。”
没等一刻钟,伟涛就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面馆。
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脑门上,手里还攥着个帆布包:“走走走!别耽误赚钱!我都算好了,干满八小时就是两百四,够给我妹买双新凉鞋了!”
三人拎着沉甸甸的保温箱,抱着厚厚的传单,快步往张师傅的店铺赶。
穿过两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巷,拐过一个堆满竹筐的拐角,就看到了菜市场的入口。
和主入口的人声鼎沸不同,张师傅的店守在侧门,这里摊位稀疏,只有几个卖咸菜和杂粮的小贩守着。
来往的行人大多是拎着菜篮、步履匆匆的老人,风吹过空荡荡的巷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显得格外冷清。
张师傅早已在店门口支起了一张折叠桌,桌布皱巴巴的。
旁边还立着个写着“江记食疗面试吃”的牌子,油漆都掉了一块。
见三人来了,他立刻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嗓门亮得能穿透整条街:“快把东西放下!来,你们三个排排站好,跟着我念口号!得大声点,让路过的都听见!”
岁碎、江存光和伟涛对视一眼,只能依言并排站在桌前,挺直了脊背。
红纸上面的口号写得直白又土气,“食疗好面,真材实料!三十年老配方,养胃又健康!”“试吃不要钱,好吃再买单!张记合作款,放心吃不厌!”
“跟着我念!”张师傅站在三人面前,一手叉腰一手举着红纸,率先扯开嗓子喊,“食疗好面——”
“食疗好面——”三人硬着头皮跟上,声音参差不齐。
伟涛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扯着僵硬的弧度,声音都有点发颤;
江存光还算镇定,只是耳根悄悄泛红,喊得字正腔圆;
岁碎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窘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喊到第二遍时,指尖还下意识蹭了蹭衣角,把布料蹭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被张师傅狠狠瞪了一眼后,才勉强提高了音量,脸颊瞬间烫得惊人。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几个提着菜篮的老人凑过来好奇张望。
年轻一点的则掏出手机,镜头对着三人,有人偷偷捂嘴偷笑,有人干脆举着手机录像。
还有个小孩指着他们喊:“妈妈你看,他们在唱戏!”
口号声在冷清的侧门口反复回荡,足足念了三分钟,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千百倍。
岁碎感觉自己的脸颊快要烧起来了,指尖攥得发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张师傅满意地摆摆手:“行了!开始派试吃、发传单!主动点,别杵着像根木头!”
三人才如蒙大赦,赶紧散开忙活。
伟涛手脚麻利地掀开保温箱,把小份的豉油王拌面摆上桌;
江存光负责递传单,耐心地跟驻足的老人解释食材和功效;
岁碎则端着试吃盒,软着语气邀请路人品尝,脸上的红晕半天没褪。
菜市场的老人大多懂点食疗门道,尝过拌面后,都点头称赞面条劲道、豉油鲜香。
还有几个当场问了江记面馆的地址,说改天要去尝尝。
三人干劲十足,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也顾不上擦。
心里都盘着那笔工钱——30块一小时,干到晚上八点,两百多块呢,够买不少东西了。
可天公偏不作美,刚忙活了不到一小时,天边就滚来一阵乌云。
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地压下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折叠桌上,瞬间打湿了传单和试吃盒的包装。
那些印着“食疗好面”的传单软塌塌地贴在桌面上,像极了三人此刻蔫下去的心情。
“哎哟!这雨下得够急的!”张师傅探头看了看天,当即拍板,声音里半点惋惜都没有,“得了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雨太大,没法宣传了!”
三人都愣在了原地,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
伟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手里的试吃盒“啪”地放在桌上,难以置信地瞪着张师傅:“张叔,这就结束了?才一小时啊!我们还想着躲躲雨,或者去店里帮着干点别的,好歹干到晚上呢!”
岁碎也蹙起了眉,他原本盘算着,赚来的钱能给江叔江婶买点好点的食材,弥补之前传单的亏空,没想到就这么草草收场;
江存光没说话,只是看着越下越密的雨,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下雨了还能干啥?”张师傅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时,他老婆从店里掀帘走了出来,穿着花围裙,手里还攥着个水瓢,往腰上一叉,尖着嗓子嚷嚷:“就是啊!才干了一个小时,连杯水都没喝够呢,还给啥工资啊?这钱花得也太冤枉了!”
伟涛的脸“唰”地一下沉了下去,攥紧的拳头咯吱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来的路上还在想,两百四够给妹妹买凉鞋,剩下的还能给自己添件短袖,现在倒好,一小时就打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带着点激动:“张婶!话不是这么说的!张叔亲口说的一小时30块,我们按要求念了口号,派了试吃,凭啥不给钱?”
“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张师傅老婆瞪圆了眼,“要不是下雨,能让你们走?这点功夫,还不够折腾的,还给啥工资啊?”
“你这话说的!”张师傅皱了皱眉,对着老婆嗔怪道,“我跟孩子们说好了一小时30块,哪能说话不算数?”
“说好了也不能这么短时间啊!”张师傅老婆不依不饶,“三个孩子,一人30就是90,这钱花得也太冤枉了!”
两人一唱一和,张师傅唱红脸,老婆唱白脸,说得三人面面相觑。
伟涛的脸色越来越沉,攥着传单的手都紧了紧;
岁碎看着这场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干脆开口:“张叔,张婶,算了,这工资我们也不要了,我们还有剩下的试吃和传单,先走吧。”
“那哪行!”张师傅立马摆手,转头瞪了老婆一眼,“我张某人说话算话!”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20块和三张10块,数好递给三人,“拿着,一小时就是一小时的钱,不亏了你们。”
张师傅老婆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接过钱递过来,嘴里还嘟囔着:“也就是老张你实在,换别人哪给这么多。”
岁碎捏着那轻飘飘的三十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了眼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的伟涛,又看了看张师傅那副“仁至义尽”的样子,干脆把钱揣进兜里,扯了扯伟涛的胳膊,开口道:“张叔,张婶,算了,这工资我们拿着了。剩下的试吃和传单,我们带走,沿着路边门店派派,就不麻烦你们了,我们先走了。”
“哎!这才对嘛!”张师傅立马眉开眼笑,指了指保温箱里剩下的试吃盒,“那这些你们都带上!多宣传宣传,对你们面馆也好!”
说完,就转身回了店,连句留客避雨的话都没有。
雨幕里,伟涛把手里的十块钱攥得变了形,气得浑身发抖。
狠狠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溅起一片水花:“什么玩意儿!逗人玩呢!我妈催着我赶过来,想着能赚两百多,结果就十块钱!这钱我拿着都憋屈!”
岁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轻:“算了,至少没白忙活,总比一分没有强。”
“强个屁!”伟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转头看向江存光,眼底满是懊恼,“存光,借你伞用用,我先回家了!这活儿干得我心口堵得慌!”
江存光连忙把伞递给他,又从兜里摸出纸巾塞过去:“路上慢点,别淋雨感冒了。”
伟涛接过伞,扯着嗓子喊了句“晦气”,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
伞檐压得低低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憋屈。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
江存光和岁碎收拾好剩下的试吃盒和传单,沿着路边的门店慢慢走。
刚走了半条街,雨就停了,西天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橘红色的落日挤了出来。
金灿灿的光芒洒下来,晒干了地面的水渍,给远处的屋顶、树梢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连远处的梧桐叶都绿得发亮。
岁碎垂眸看了眼怀里被雨打湿边角的传单,指尖捏着纸边沉默了两秒。
纸页受潮发软的触感蹭过指腹,刚才那点憋屈还没完全散。
他抬眼扫过前方巷口露出的红砖楼檐,才开口道:“剩下的传单还有不少。前面有个老小区,住户大多是老人,对食疗面应该感兴趣。没有电梯,我们挨家挨户塞门把手里吧?”
江存光点点头,眼底泛起笑意:“好,刚好顺路。”
两人提着东西往老小区走,门口的保安亭里,一个大爷正歪在椅子上玩手机。
看到两人进来,只是抬眼警惕地扫了扫他们手里的东西,见是传单和餐盒,就又低下头去戳屏幕,连问都没问一句。
老小区的楼道狭窄又昏暗,楼梯扶手锈迹斑斑,踩上去“咯吱”作响。
落日的余晖透过楼梯间的小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和饭菜香。
两人分工明确,江存光负责把传单卷成细卷,岁碎负责踮脚塞进每家每户的门把手里。
一层一层慢慢往上爬,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爬到最高层,迎面就是一扇虚掩着的铁门,门轴上生了锈,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声响。
天台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吹散了两人爬楼梯的燥热。
“上去吹吹风吧,凉快。”江存光推开铁门,率先走了出去。
岁碎跟着踏上天台,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落日正悬在远处的楼房顶上,像一枚烧红的柿子,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
流云被镀上金边,慢悠悠地飘着。
整个镇子都浸在这暖融融的霞光里,远处的商业街车水马龙,五颜六色的招牌闪着光;
楼下的巷子里,小贩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还有孩子的嬉笑声;
近处的屋顶上,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鸽哨,翅膀上沾着落日的光。
“我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我们镇子,好漂亮啊。”
岁碎趴在冰凉的水泥拦墙上,手肘抵着粗糙的墙面,声音里满是兴奋和惊叹,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漫天的晚霞。
江存光也靠在旁边,目光掠过远处的街景,落在天边的落日上。
平日里看惯了的镇子,在落日的滤镜下,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和震撼。
他转头看向岁碎,少年的侧脸被晚霞染成了暖橘色,睫毛长长的,鼻尖小巧,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连发丝都沾着细碎的光。
江存光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麻麻的。
风把岁碎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梳,侧脸的线条在落日余晖里柔和得不像话。
两人趴在拦墙上,望着远方,没说什么话,却觉得心里的烦躁和憋屈,都被这落日和风,吹得一干二净。
青春期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澎湃心事,在这开阔的天台上,在这裹挟着烟火气的落日里,悄悄漫了上来,温柔地包裹着两颗年轻的心。
“你看那边。”江存光忽然抬手,指了指斜对面那栋一模一样的红砖楼。
两栋楼之间的间距,看着也就一米五左右,落日的光把楼体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这儿跳过去,就能到对面的天台,这样下去就不用走回头路,少爬两层楼梯。”
岁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一米五的距离,在平地上不过是一步的事,可这是十五层楼的高度啊!
往下看,巷子里的行人小得像蚂蚁,落日的光晃得人眼晕,一阵眩晕感涌上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心冒出了冷汗:“不行不行,太高了,太危险了!万一没跳稳……”
“怕什么?”江存光转头看他,眼底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像个调皮的孩子,“我先跳,给你打个样。”
没等岁碎伸手阻拦,江存光就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动作干脆利落得像一阵风。
他的灰色短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下一秒,就稳稳地落在了对面的天台上。
还稳稳地站定,转身朝岁碎挥了挥手,笑容在落日里格外灿烂:“你看!一点事都没有!很简单的,大胆点!”
岁碎站在原地,腿都有点软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看着江存光鼓励的眼神,心里天人交战——跳过去就能少走两步路,可这高度,真的太吓人了。
“别怕!”江存光的声音穿过风,传了过来,带着点笃定,“我在这儿接着你!肯定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岁碎咬了咬下唇,心里默念:没事的,就一步,不能让他看笑话。
他往后退了三步,眼睛紧紧盯着江存光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冲——
起跳的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不能掉下去”的念头,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江存光的方向扑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岁碎确实没掉下去,可他用力太猛,整个人直接扑进了江存光的怀里。
两人一起往后倒去,江存光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他的腰,用后背硬生生扛住了这一下,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落日的余晖恰好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缠在一起。
岁碎的双手撑在江存光的胸膛上,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江存光的胸膛很结实,隔着薄薄的短袖,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敲在岁碎的耳膜上。
江存光的手还揽在他的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岁碎浑身一颤。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映着漫天的晚霞。
“你……你没事吧?”江存光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岁碎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像熟透的樱桃。
他恼羞成怒地瞪着江存光,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还不是因为你!江存光你是不是有病啊!为了少走两步路,差点吓死我!万一我掉下去了怎么办?你负得起责任吗?”
他小嘴不停,噼里啪啦地埋怨着,手还不忘轻轻锤了一下江存光的胸膛。
可江存光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
目光落在岁碎泛红的耳尖上,又顺着下颌线滑到他微微撅起的唇上,像只气鼓鼓的小猫。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还是漫了上来,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膛。
岁碎骂了半天,见江存光不仅不反驳,还看着自己笑,更气了,又用力锤了他一下,声音拔高了点:“你耳朵聋了吗?我跟你说话呢!傻笑什么!”
“没聋。”江存光终于回过神,笑着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岁碎的脸颊,触感温热细腻,“就是觉得……你扑过来的样子,挺可爱的……要先不起来?一直趴着……也行?”
“江存光!”岁碎的脸更红了,羞愤交加,伸手去捂他的嘴,“你还说!”
江存光笑着躲开,趁机握住了他的手腕,两人的指尖相触,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落日慢慢沉下去,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更深的紫,天台的风还在吹着,带着夏日独有的燥热和温柔。
而两个少年的心跳声,在这空旷的天台上,响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