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虚言惑心
...
-
等伟涛和岁碎被安排去发传单的话音落下,店内的空气还没缓过来——
张师傅拍桌怒斥的声响还在店内回荡,唾沫星子溅在桌面的点心盘上。
岁碎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伟涛的脸涨得通红。
两人都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在这陌生的面馆里,他们只是江存光请来的朋友,面对张师傅的发难,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
江存光站在玻璃厨房门口,指尖早已悄悄攥紧。
他听得清清楚楚,张师傅的话不仅是贬低网络宣传,更是带着莫名的敌意针对岁岁和伟涛。
这两位是他特意请来帮忙的朋友,一番好意却被如此苛责,甚至被斥为“不务正业”,他心里又急又愧。
可张师傅是父亲的好友,更是自己敬重多年的前辈。
他既不能公然顶撞,更不忍让朋友受委屈,两难之间,只能快步端起刚煮好的云吞面,快步走了过去。
“张师傅,您一路辛苦,先尝尝面垫垫肚子。”
他声音恭敬得近乎谦卑,动作却带着刻意的稳妥,将面碗轻轻放在张师傅桌前,又双手递上干净的筷子,“这是按您的方子熬的汤底,云吞馅也是今早新鲜剁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这举动既是孝敬,也是刻意救场。
滚烫的面香冲淡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张师傅的怒火果然被分走了几分。
粗框眼镜后的目光落在面碗上,脸色稍缓,却依旧没给江存光好脸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江存光趁势补充道:“岁岁和伟涛也是一片好心。知道店里试营业客人少,特意想着用网络宣传帮着招揽些客人,他们年轻人懂这些新鲜门道,也是想为店里多尽份力。”
他语气诚恳,既肯定了朋友的初衷,又刻意抬高了张师傅,“您说得对,做生意终究得靠真材实料,您的方子才是根本,但他们的心意和付出,也不该被否定。”
岁碎愣了愣,转头看向江存光。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温和却透着一股隐忍的坚定。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维护的意味,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心里那股憋闷的火气,像是被一股暖流悄悄抚平了些,可更多的是无力——他们是来帮忙的,却成了被指责的对象,连辩解都要看人脸色。
伟涛也松了口气,悄悄对着江存光竖了个大拇指,眼底的怒意渐渐被憋屈取代。
他想反驳,却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没有立场插嘴江家的事,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张师傅瞥了眼江存光,又斜睨了岁碎和伟涛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轻蔑,仿佛懒得再与他们计较,拿起筷子夹了个云吞放进嘴里。
或许是面的味道确实合心意,或许是看在江存光低姿态的面子上,他咀嚼着,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夸张的赞叹。
“好!太好了!”
他猛地放下筷子,对着江父江母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完全还原了我方子的精髓!这汤底,苦得地道,补得实在!这云吞,鲜而不腻,正好中和了汤底的苦味!”
江父江母连忙陪着笑点头:“都是您方子好!您的手艺,没人能比!”
江母更是起身给张师傅续了杯茶,双手递过去,姿态谦卑得近乎讨好。
张师傅受用地点点头,越说越激动,眼神发亮:“老江、老嫂子,你们这面馆,绝对能火!等过段时间口碑做起来了,咱们开分店!一家变两家,两家变三家!”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宏大,“将来咱们搞加盟!让全国各地都有江记食疗面馆!到时候,咱们就能改变国人的饮食习惯,让大家都注重养生,远离重油重盐!你们啊,可是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堪比圣人啊!”
话音刚落,他霍地站起身,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
粗框眼镜滑到鼻尖都浑然不觉,活脱脱一副指点江山的“大哥”派头,语气愈发狂热:“一年之内,咱们搞加盟!省内外遍地开花,北到漠河,南到三亚,全是咱们的加盟店!三年!最多三年!咱们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在纽约、伦敦、巴黎开分店,让外国人都尝尝咱们的养生面,把中华食疗文化发扬光大!”
江父江母被他这番天方夜谭说得眼睛都直了,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花,嘴巴张着合不拢,连连点头哈腰:“张师傅!您说得太对了!太有远见了!您就是我们的贵人啊!”
江母甚至激动得攥紧了江父的胳膊,眼眶都有些发红,仿佛已经看到了张师傅口中那遍布全球的“食疗帝国”,看向张师傅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敬畏。
岁碎站在一旁,听得浑身发麻,胃里都有些翻涌。
这哪里是画饼,简直是把整个宇宙都吹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前一秒还凶神恶煞地斥责他们“不务正业”,后一秒就把“国际连锁”“载入史册”的牛皮吹得震天响。
态度转变之快、吹牛之离谱,简直刷新了他对“厚颜无耻”的认知。
可他只是个外人,即便看穿了这荒诞的谎言,也没有立场戳破,只能强压下冷笑的冲动,看着江父江母被蒙在鼓里。
张师傅见两人被说得心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神秘起来:“对了,老江,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我认识一位A市大酒店退休的大师傅,姓王,那可是烹饪界的泰斗!”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这位王师傅有个规矩,做饭只用油和盐,其他调料一概不用,主打一个原汁原味,健康养生,跟咱们食疗的理念不谋而合!”
江父江母眼睛一亮,江父连忙问道:“真的?那可太厉害了!张师傅,您人脉就是广!”
“那是自然!”张师傅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自得,“王师傅是我多年的好朋友,知道我帮你们开食疗面馆,特意说要支持你们一把。他愿意把自己压箱底的一个面的秘密配方传给你们,这方子做出来的面,鲜香爽口,还不破坏咱们汤底的养生功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过你们放心,这方子很简单,到时候你们只需要从他指定的渠道买材料和专用机器就行,操作起来一点都不复杂,保证能让你们的面馆更上一层楼!”
“指定渠道的材料和专用机器?”
岁碎的心头警铃瞬间炸响,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真正的秘方,从来不需要绑定什么“指定渠道”。
这分明是借着“传秘方”的幌子,想变相推销材料和机器,把江家当成待宰的羔羊!
之前的傲慢立威、天花乱坠画饼,全都是铺垫,一步步让江父江母放下戒心,心甘情愿地跳进他设好的陷阱里。
这老头,哪里是什么“食疗大师”,分明是个打着幌子谋利的骗子!
怀疑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张师傅那副志在必得的笑容,看着门口那辆没了后视镜的破旧电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荒诞的诡异。
心里的火气和怀疑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得他格外难受。
但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没有立场干涉江家的决定,只能寄希望于江存光能察觉到不对劲。
江存光显然也察觉到了蹊跷,他端着空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审视。
他想起刚才张师傅对岁岁和伟涛的苛责,又联想到这突如其来的“秘方”和“指定渠道”,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张师傅,”他语气依旧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事儿听着确实是好事,只是岁岁和伟涛是我请来的朋友,他们为店里费心费力,网络宣传也是真心想帮店里多试试渠道。”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父母和张师傅,“而且事关面馆后续经营,材料和机器的成本、品质都得仔细斟酌,是否能容我们再考虑几日?也让岁岁和伟涛一起参谋参谋,他们年轻人想法多,说不定能提出些有用的建议。”
他刻意把岁碎和伟涛拉进来,既是想让他们参与决策,也是变相地告诉张师傅,这两位朋友在他心里的分量,更是想争取一点缓冲时间。
可话刚说完,他就知道自己的话在张师傅和父母面前,根本没有多少分量。
“斟酌?”张师傅眉头一挑,粗框眼镜后的目光像淬了冰,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存光,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做事就是瞻前顾后!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王师傅的方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要不是看在我和你爸多年的交情上,他能轻易拿出来?”
他瞥了眼岁碎和伟涛,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他们懂什么经营?不过是瞎捣鼓些没用的玩意儿!”
“张师傅,话不能这么说。”江存光的语气坚定了些,还想再据理力争,“网络宣传是现在的趋势,不少店铺都是靠这个做起来的,试试也无妨。而且材料和机器事关重大,谨慎些总是好的,您也不想我们因为一时冲动出什么岔子,对吧?”
他句句在理,却没能撼动任何人的态度。
江父刚想打圆场说“存光说得也有道理”,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母迫不及待地打断了。
“老江,你犹豫什么!”江母拉着江父的手,语气激动得发亮,脸上满是生怕错过机会的急切,“张师傅这么帮咱们,王大师的秘方又这么难得,咱们可不能让张师傅失望!也不能错过这个改变面馆命运的机会!”
她满眼都是对“食疗帝国”的憧憬,根本没顾及江存光的感受,更没察觉张师傅话语里的漏洞。
江父本想再说“谨慎些”,但看着妻子激动的模样,又想起张师傅描绘的美好蓝图,再加上对张师傅的敬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连连点头哈腰:“对对对!张师傅,您说得对!我们答应!就按您说的来!您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
江存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父母一脸笃定、近乎盲从的样子,再看看张师傅志在必得的笑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作为晚辈,在师傅的权威和父母的执念面前,根本没有多少话语权。
那份想要维护朋友、规避风险的心思,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压在心底,满是无可奈何。
张师傅见两人一口答应,脸上立刻露出了施舍般的满意笑容,紧绷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这就对了!年轻人做事就是容易被没用的顾虑绊住脚,还是老江老嫂子有魄力!”
他特意瞥了江存光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敲打,“存光,你也得多学学你爸妈的果断,别总想着那些没用的,跟着我好好干,保证你们前途无量。”
江存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无奈和不甘,语气依旧恭敬:“张师傅,我爸妈也是信任您。只是材料和机器的事,还得麻烦您多费心,务必保证品质和合理成本。”
“这你放心!”张师傅拍着胸脯保证,语气里满是掌控一切的自信,“都是自己人,我还能坑你们?王师傅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材料和机器都是最优价,品质绝对顶尖!”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样吧,三天后我带你们去见王师傅的代理人,一次性把方子、材料、机器都定下来,争取早日让面馆升级,朝着咱们的‘食疗帝国’迈进!”
“好好好!都听您的安排!”江母连忙应声,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对着张师傅的姿态愈发谦卑。
江存光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清楚地知道,父母已经完全被张师傅画的“大饼”冲昏了头。
此刻再让岁碎和伟涛留在这儿,只会让他们继续受张师傅的冷遇,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冲突。
毕竟,张师傅本就看这两个“年轻人”不顺眼,而父母现在满心都是“食疗帝国”的美梦,根本无暇顾及岁岁和伟涛的感受。
他作为晚辈,既无法扭转父母的决定,也不能公然与师傅抗衡,只能先让朋友脱身,免受不必要的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岁碎和伟涛,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歉意和无奈,声音压得很低:“岁岁,伟涛,今天辛苦你们了。店里这边没什么事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岁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江存光的用意——他是想让自己和伟涛避开这尴尬的局面,也不想让他们再受委屈。
他看了眼沉浸在美梦里、对张师傅言听计从的江父江母,又看了看一脸得意、掌控全局的张师傅,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先回去了。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他知道,自己再留下来也没用,既没有立场改变什么,还可能让江存光更为难。
“啊?这就走了?”江母听到声音,才从“开分店、搞加盟”的畅想中回过神,连忙热情地挽留,“岁岁,小伟涛,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啊!好不容易来帮忙,怎么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
江父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晚饭都快准备好了,就在店里吃,简单对付一口!”
他们的挽留带着几分客套,却没有多少真心——心思早已被张师傅描绘的“宏图伟业”占满了。
岁碎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不了江叔江姨,家里还有点事,我们就不打扰了。你们和张师傅好好商量正事,等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过来蹭饭。”
他刻意强调了“商量正事”,既给了江父母面子,也暗示了此刻不便留下。
伟涛本就对张师傅一肚子火气,见岁碎要走,立刻拎起放在一旁的包,跟着点头:“对,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江存光,有事随时叫我们!”
他说话时,眼睛还瞟了一眼张师傅,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却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不满——他同样没有立场与张师傅对峙。
江存光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歉意,想说些什么,却被张师傅接下来的高谈阔论打断了。
他只能看着两人转身往门口走,心里满是无力感——在这场由师傅主导、父母盲从的局面里,他连让朋友安心留下来吃顿饭的底气都没有。
“不用送了,你留下来吧。”岁碎摆了摆手,拉着伟涛转身踏出了店门。
刚走到路边,伟涛就烦躁地踢了踢自己停在树旁的自行车,吐槽道:“这老头也太能吹了!还全球连锁、改写饮食史,简直是白日做梦!江叔江姨也太没主见了,对他那么卑躬屈膝,说什么都信!”
他越说越气,干脆把自行车往树底下一靠,“骑不动了,看着就烦,丢这儿吧,明天再来拿!”
岁碎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从口袋里掏出摩托车钥匙:“上来吧,我送你。”
伟涛眼睛一亮,立刻跨上后座,双手紧紧抓住岁碎的衣角。
岁碎跨坐在摩托车上,脚撑一抬,手指握住车把,转头看了一眼面馆里依旧热络的景象——张师傅还在眉飞色舞地描绘着“食疗帝国”,江父江母凑在一旁,听得满脸痴迷,姿态谦卑;而江存光站在角落,身影显得格外单薄,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无奈。
他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许久的戾气。
只见他手腕猛地一拧,摩托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紧接着,他又狠狠拧了拧油门,引擎声瞬间拔高,如同一声隐忍许久的怒吼,直直冲向面馆里还在高谈阔论的张师傅。
这声轰鸣刺破了街面的喧嚣,也像是一记无声的反驳,带着岁碎满心的不爽和怒火,在夜色中炸开——既为自己和伟涛的憋屈,也为江存光的无可奈何。
“走了!”岁碎低喝一声,摩托车猛地蹿了出去,载着两人绝尘而去。
夜色中,那道轰鸣久久不散,与面馆里的欢声笑语形成刺眼的对比。
江存光站在门口,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店内沉浸在美梦里的父母和意气风发的张师傅,心头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这场围绕着面馆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夹在中间,前路注定艰难,连反抗的余地都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