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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剑光所过之处,皆杀 “ ...


  •   “啪——”

      一声醒木拍在虚空里的声响,从沈妄左耳旁那撮白发的发尾处炸开,像一粒石子被投进了正在凝固的夜色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那声响不来自任何人的手,不来自任何木器,它只是一个被诗的音节压住的停顿——“月落乌啼霜满天”——全句只念出前六个字就停在半空中,像一只手悬在琴弦上方没有落下去,余音悬在那里,等着夜风把它带走。

      沈妄坐在屋檐下,偏着头,左耳正对着村口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嚼那句诗的后半截。
      然后他合上了嘴,没有再念。那六个字在夜风里飘了几息,像一粒被风吹散的尘埃落在土面上,然后不见了。
      白鹤染的折扇在掌心里合拢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嗒”——不是拍在虚空里的那一声,是更近的、像在回应那一声的东西。他把扇子搁回了膝头,没有说话。

      天正在从深灰变成灰蓝。村口枯槐树的轮廓正在从暗色中浮出来,先是一根细枝,然后是整片树冠,最后是树干上那道被烧过的旧痕。
      晨光还没有到,但夜色的密度正在变薄,像一层正在被从底部抽走支撑的幕布,缓慢地、均匀地向两侧退去。

      白鹤染靠在墙面上,手臂搭在屈起的膝头。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折扇合拢搁在膝上,琥珀色的眼眸在暗处微微亮着,正在看沈妄的侧脸。他看了两息,然后开口了:“……你还没说清楚你刚才念的那几句是什么。”

      沈妄靠着墙,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是诗。”

      “我知道是诗。”白鹤染的声音带着一层被压扁的懒散,“哪来的?”

      沈妄沉默了两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敲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以前学的。很久了。”

      “以前是多久?”

      “久到你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

      白鹤染的琥珀色眼眸弯了一下:“……你还会别的吗?”

      沈妄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松子,在掌心里掂了一下,然后偏头朝白鹤染的方向:“会的不多。够用。”

      蓝阙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够用是多少?”

      “够你在下次拔剑之前听一耳朵。”

      蓝阙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最好多念几句。我下次拔剑可能要很快。”

      白鹤染“啧”了一声:“你俩说完了没有?我刚才问的是他会不会别的诗,你插什么嘴。”

      蓝阙没有看他,声音平平的:“你那扇子缺的那根扇骨,是骨笛捡到的。你要的话,自己问他。”

      白鹤染偏头看了骨笛一眼。骨笛从腰间抽出那截断扇骨,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插了回去。“……捡到了也不早点说。”

      骨笛的声音从屋檐边缘传过来,不高不低:“等你问。”

      白鹤染没有再说话。他把折扇从膝上拿起来,展开又合上,像是在确认扇骨的数量。

      阿惜靠坐在屋檐另一侧的墙根下。她一直听着那些话在空气里来回碰撞,落下去又弹起来。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膝盖微微动了一下——她把自己蜷了许久的双腿放平了,脚掌落在地面上,像在确认自己随时可以站起来。
      她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她已经想过很久的事:“……你到建康之后,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人?”

      所有人的对话在同一刻安静了下来,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之后扩散的涟漪正在收拢。白鹤染偏头看了阿惜一眼。蓝阙的拇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骨笛在屋檐边缘换了一只脚蹲着,那截断扇骨被他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头,像一个无声的“我听”。

      沈妄偏了一下头,面朝阿惜的方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建康那边有一条完整的线。缺指头的传纸人、穿灰袍的王爷、北衙文吏房写卷宗的人——这三个人是线头。”
      他顿了一下,“把他们串起来之后,那根线就能从井底一直拉到建康城最中间。拉到头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抹弧度不是弯的,是平的,像刀刃被擦干净之后反射的那层冷光,“——然后他们就会发现,他们惹错人了。递纸的手、拿玉的手、写卷宗的手,捆在一起,没有一条能伸到明年秋天。”

      白鹤染在沈妄话音落下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那层光翻涌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水面被风压了一下又弹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层被挑起来的、亮起来的兴味,嘴角的弧度弯到了极致:“行。这个说法我喜欢。”

      蓝阙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的事:“建康那边的人,他们不知道你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不知道。”沈妄的声音不高不低,“等他们知道的时候,那卷旧档已经不在树底下了。”
      他偏了一下头,面朝建康的方向,“树底下的东西取出来之后,烧掉。烧掉之后,再去找递纸的人,传纸的人递了十七年,递出去的人命,让他自己算清楚。王爷穿灰袍子去庙里换纸,换了三十年。换出去的纸,他一张一张自己收回来。至于写卷宗的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那层冷的笑意又浮上来了一线,“他写过的字,除了那卷旧档,还有别的册子。找到之后,一并处理。”

      白鹤染靠在他斜后方的墙面上,折扇已经合拢了,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你说的‘一并处理’,是什么程度的?”

      沈妄从墙面上直起身来。晨光正从他正面落下来,把他月白袍子的雪莲纹染上一层暖金色的边缘。他偏了一下头,嘴角那层冷意还没有完全退去,像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照到之前短暂地停了一会儿:“——让他们停手。停不了手的,就不会再有机会伸出手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建康那边的人以为那卷旧档埋在槐树底下就没人会去翻了。他们觉得线断了。”他的声音平而轻,尾音没有上扬,“我去把它接上。”

      阿惜坐在墙角,她的声音从晨光里传过来,比之前稳了一些:“……你接上之后,我跟你一起去。”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沈妄偏了一下头,面朝她的方向,停了一息。白鹤染的折扇在掌心里停住了。蓝阙的拇指从剑柄上松开,搭回了身侧。骨笛在屋檐边缘把那截断扇骨在膝头搁平了,没有动作。

      沈妄安静了一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晨光里透过来的一层薄薄的温度:“可以。井是你上来的地方。你想再看它一眼,就跟着。”

      阿惜坐在墙角,晨光落在她肩头那件旧短褐的破口处。她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抬起来,落在沈妄月白色的背影上:“……我不是想看一眼井。”她顿了一下,“我是想看着它被填上。”

      沈妄从墙面上直起身来。他没有回答,但他偏了一下头,朝她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后他转身面朝村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晨光在他行走的过程中不断在他月白袍子表面变换角度,雪莲纹在日光下翻涌着暗红色的碎光。身后四个人依次站起来。白鹤染跟在他左后侧,折扇插回腰封,琥珀色眼眸里的光还没有完全落定。
      蓝阙在他右后方,剑柄在掌心里转了一个角度,发出的微响在晨光里清脆而干净。骨笛无声地落在队伍最前方,从屋檐翻到了地面,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在前面。
      阿惜走在队伍中段,她的步伐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脚踝上裹着的布条边缘已经干透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干净的麻白色。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稳着:“……填上那口井,要多久?”

      沈妄走在前面。他的声音从晨光里落回来,尾音不高不低:“填井很快。线头全部收完会久一些。”他顿了一下,“你既然要跟着,就从第一根线开始跟。”

      阿惜没有再问。她走在队伍中段,步伐比之前更稳了。
      枯槐树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投下了一道细细的影子。晨光从树冠残枝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土面上洒下碎金一样的斑点。
      树根的旧痕在日光照耀下正在变浅,像一层正在被晒干的潮气慢慢退回泥土深处。村子在他们身后缓慢地沉入晨光中,土墙上的暗色痕迹正在被日光一点一点地晒干、变淡、褪成普通的旧色。
      沈妄走在最前面,月白袍子的雪莲纹在日光里翻涌着暗红色的碎光。他的左耳旁那撮白发被晨风掀起来又落下,红玉坠子在他行走中安静地垂着。
      他的嘴角那层冷意已经消退了,但他偏头时嘴唇的弧度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像刀锋被擦干之后留下的光泽。
      身后四道脚步声落在地面上,间隔均匀,像同一架纺车上同时转动的四根线。建康的方向在北面。晨光从东边升起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向西侧的土面上,拉得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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