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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骨问生 沈 ...


  •   沈妄侧过身,从门缝里走了进去。月白色的袍角在门框边缘一闪,暗红色的雪莲纹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沈妄侧身挤进门缝之后,脚下的触感变了。棺材街外面的青石板是硬的、冷的,而这间铺子里的地面是软的,像踩在一层极厚的旧毡子上,每一步都有轻微的陷落感。

      光线很暗。唯一的来源是墙壁上嵌着的几盏铜灯——灯盏里的火焰是暗绿色的,烧的是某种混了骨粉的蜡油,火光跃动间投在墙面上的影子在缓慢地变形、游移,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夹层里贴着内壁移动。

      墙面上画满了符号。全都是眼睛。有的睁着,有的半阖,有的只有眼白没有瞳仁。那些眼睛的线条是用某种暗色的材料刻进墙面后再填了色的,有的泛着铜绿,有的泛着旧血干涸后的锈褐色。沈妄扫过三面墙,大致数了数——不少于五十只。

      铺子中央摆着一张极长的案桌,桌面上散落着各种金属零件、细如发丝的铜丝、半成品的锁芯。案桌尽头坐着一个男人。

      沈妄看到他的第一眼,脑子里浮出的词是“非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长袍,领口和衣摆处绣着繁密的白色纹路。那些纹路乍看是云雷纹的变体,但细看,每一道曲线的末端都收成一个小小的钩子形状,像一只半握着的手正在松开什么。袍料本身的质地极好,走动时——虽然此时他坐着不动——能看见布料深处有极其细碎的光泽在流动。那光泽的颜色不稳定,暗处是深紫色的,稍稍转向光线时就变成了暗红色,像蛇鳞在翻身。

      他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衰老的那种灰白,是纯粹的、冷的白,像没有受过任何光线污染的初雪。那头白发用一根暗红色的发带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发带的尾部垂下来,末端缀着一枚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铃铛是哑的,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他的脸被一块黑色的布遮住了下半部分。那块布从鼻梁下方垂到领口,布面上用银线绣着一只半阖的眼睛。眼睛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又像某种更古老的、早已不在这个世间行走的东西的凝视。

      露出的上半张脸上,眼睛是蓝色的。很浅的蓝,像结了薄冰的湖水。但那只眼睛的瞳孔中央,有一小圈极窄的、琥珀色的环——像冰面下封着一粒被冻住的光。那圈琥珀色的环极细,若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但一旦看到了,就再也无法把它从视野里移除。非人的感觉从这里来。

      那人笑了一下。嘴唇被黑布遮着,但眼角弯了弯,蓝瞳中央那圈琥珀色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只正在醒来的冷血动物缓缓转动了自己的眼球。

      “红骨问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很特别的质感——像有人在耳边隔着水面说话,清晰,但隔着一层。“——白蜡接命。你念对了。”

      他说话的时候,沈妄注意到了他的牙齿。黑布遮着,但在他吐出“蜡”那个字的时候,布面下沿被微微撑起来了一下——那两颗犬齿比正常人长了一截,尖端是收窄的,像某种咬合类的猎食者的牙。

      沈妄没有退。

      “你是柳沉渊?”

      那人歪了一下头:“是柳沉渊,也是百目。你愿意叫哪个都行。”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上挑着一小团正在发光的白蜡,顺着光的方向慢慢旋转着,像在观察它的质地。

      那团白蜡在转动的时候,沈妄掌心里的面具跳了一下。红纹猛地亮了一瞬,像一条渴了太久的鱼终于闻到水的腥气。

      柳沉渊低头看着那团白蜡,蓝瞳中央的琥珀色环缓慢放大了一圈。“你面具里的骨头在喊。很急。”他抬眼看了沈妄一眼,“——它在吃你身上的伤。你肋下那道口子,最近是不是疼得比刚受伤的时候还勤?”

      沈妄沉默了一息:“……你怎么知道。”

      柳沉渊把白蜡从银针上摘下来,放在案桌上的一只铜盏里。他站起来。黑色长袍的下摆垂落时,那些白色的云雷纹在暗绿色的火光中泛起一层深紫色的流光,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水流正在袍面上自下而上地涌。

      他绕着案桌走出来,走到沈妄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那双蓝瞳安安静静地打量着沈妄的面具,眼神里没有任何惧怕或讨好,只有一种极专注的、像在拆解一件精密器物时才会露出的认真。

      “我闻得到。”他说,“你身上的伤和面具里的骨头之间有共振。你伤口在结痂的时候,面具在同时吸取那股‘生气’续命。但它最近吸得越来越频繁了——因为它在加速衰老。它快要死了。它一死,你就没了那层壳。”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你没了那层壳,你每天夜里耳朵里就会开始出现声音。那些声音会告诉你一个事实——你没了它,你看不到的东西,就会看到你。”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墙上那些眼睛符号的线条在铜灯的光影中缓缓游移,像一只只正在更换注视方向的活物。

      沈妄看着柳沉渊,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人吗?”

      柳沉渊的眼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之前笑的时候一样,但这次更长了零点几秒。

      “你希望我是,还是不是?”他反问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案桌后面,重新坐下。他抬手指了指案桌对面的那张凳子——“坐。我看看你的骨头。”

      沈妄坐下,把面具从脸上摘下来,搁在案桌上。面具接触到桌面的那一刻,桌面上散落的那些金属零件和铜丝同时发出了极轻微的、像被风吹过的震响,“嗡”的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柳沉渊低头看着面具,蓝瞳中央那圈琥珀色的光缓慢地转了一圈。

      “好骨头,”他说,“养了快七年了吧?做它的那个人,手艺不错。”

      沈妄没有回答。但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动作被柳沉渊捕捉到了。他看了沈妄一眼,没有再追问。

      “补它需要三天。”柳沉渊把面具翻过来,银针在缺口边缘的红纹上轻轻划了一下,“三天之内,你不能戴它。你出门的时候用这块布挡一挡。”他从案桌底下抽出一卷黑色的细纱布,递给沈妄,“遮眼睛用的。虽然你说你没有封条了,但我看你的眼周——你也需要一层东西挡一挡。”

      沈妄接过那卷黑纱,摸了一下。布料极薄,透过光看是半透明的,但贴到皮肤上之后视线会蒙上一层淡淡的暗色——不是完全遮蔽,是“把这个世界调暗一度”的效果。

      “三天后我来取。”沈妄站起来。

      柳沉渊没有抬头,银针还在面具边缘的缺口处细致地走线。“三天后你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隔着布面,又变回了那种隔着水面说话的音质,“——隔壁那间暗铺的门,应该会打开。”

      沈妄的脚步顿了一下。

      柳沉渊抬起头,蓝瞳中央的琥珀色环微微缩紧了一瞬。他在笑——眼角弯着的弧度,说明那块黑布下面的嘴正在以某种方式弯起来。

      “你来找我是修面具的。但你来找我之前——”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隔空点了点沈妄的胸口,“——你路过的那间暗铺,你闻到了冯翼的味道。对不对?”

      沈妄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对。”

      柳沉渊低下头,继续补面具。银针挑着白蜡,在红纹的断口处落下第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连线。

      “三天后。”他的声音从案桌后面飘过来,“我补完你的面具,你从我这里出门左转,那扇门应该就开了。里面的东西——”他顿了顿,“——你进去看了就知道了。我不替别人拆封。”

      沈妄站在门口,侧身准备从门缝挤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柳沉渊一眼。暗绿色的铜灯光芒下,那件黑色长袍上的白色云雷纹正在从下摆向领口缓慢地流动,像一条正在沿着树干向上攀爬的白色蛇。

      他注意到柳沉渊脖子上挂着一堆饰品——银链、铜环、几枚看不出材质的暗色珠子、一只拇指盖大小的白色骨牌。那些东西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互相碰撞,但发出的声音极轻,轻到像有人在三尺之外捻了一粒沙子。

      “三天后见。”沈妄说。

      柳沉渊没有抬头。银针停在半空中,他歪了一下头,蓝瞳中央那圈琥珀色的光忽然亮了一瞬。

      “……你的伤口现在不疼了吧?”

      沈妄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肋间——那道被琊卫矛尖划伤的伤口,在刚才那一整段对话里,他确实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刺痛。

      “不疼了。”

      柳沉渊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预期的结果。“它在吃你的伤的时候,我替它停下来了一会儿。但我不可能一直替它停——三天之后你回来,让它吃饱,它就不闹了。”

      他抬起头,蓝瞳里那圈琥珀色环缩回细如发丝的宽度,看着沈妄。

      “出门左转,三天后见。”

      沈妄从门缝里侧身退了出去。月白色的袍角在门框边缘一闪,暗红色的雪莲纹消失在棺材街灰蒙蒙的天光里。

      门板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柳沉渊坐在案桌后面,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红纹正在缓慢搏动的活骨面具。银针悬在面具上方,白蜡的余温在铜灯光线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他没有说话。

      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些饰品里,那枚白色骨牌的内侧——一只细如蚂蚁的、和墙上画着的一模一样的单眼符号——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一下一下地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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