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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建康夜雨,不可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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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幽王朝,景和三年,中元。
建康城外的雨,已经连绵下了整整三日。
这雨下得邪性,不是寻常的甘霖,倒像是从九幽黄泉里渗出来的阴水,透着一股刺骨的腥寒。雨水砸在破败的城隍庙青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滴答"声,汇成细流顺着瓦缝淌下来,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砸出一片浑浊的水花。
庙外官道上,几十号人撑着油纸伞挤在泥泞里。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们只敢用敬畏到极点的目光,透过半掩的破木门缝,偷偷窥视着庙堂内的情形。
王二狗攥着伞柄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指甲掐进竹柄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痕,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今晚本不该来。
但他欠王家三贯钱。不来,下个月就要被送去当"□□"——城南扎纸铺刘老头就是干这个的,去年接了一桩城东富户的阴婚单子,回来之后整个人就疯癫了,成天对着空气喊"新娘子来了",上个月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紫黑紫黑的。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疼。
庙堂里的烛火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往门缝里又凑了凑。
今夜,是王家大小姐"头七"还魂的日子。
三日前,王家大小姐王婉从城外石桥上失足落水,捞上来时浑身肿胀,指甲缝里塞满了青黑色的水草泥沙。但建康城里私下流传的说法是——她根本不是失足,是被她爹亲手推下去的。因为她怀了不该怀的孩子,那个孩子的父亲,是城南李家那个刚刚考中秀才的穷小子。门不当户不对,王家丢不起这个人。
王大小姐淹死的第三天,城隍庙里就多了一顶纸扎的红花轿。没人知道是谁扎的,也没人敢去碰。轿帘无风自动,里面整夜传出女人幽怨的泣音,伴随着指甲抓挠木板的"刺啦"声,听得周围几户人家连夜搬走。
王家家主慌了。他既不敢烧,也不敢留,最后托了好几层关系,花重金请来了四个据说能"通阴阳"的人。
现在那四个人就站在城隍庙里。
庙堂内没有点灯。只有四根儿臂粗的红烛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四道男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而诡异,投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像四尊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修罗。
王二狗把眼睛贴得更近了一些。透过门缝,他最先看见的是靠门边站着的那个——黑衣打底,腰间束着一条幽蓝色的腰封,把身形勾勒得修长挺拔。那人头发随意披散着,松松垮垮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遮住半边眉眼。他永远眯着眼睛,像一只懒得睁眼的狐狸,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他正靠在斑驳的柱子上,双臂环胸,百无聊赖地用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肘。
这人叫蓝阙。王二狗听王家的管家提过一嘴,说这是个"算命的",但从不给人卜吉凶,只算"值不值得"。
蓝阙身边两丈开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色短打的男人。那人披着一件带兜帽的破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但刚才进门的时候有一阵风掀起了兜帽的一角,王二狗看见了——那人颈间挂着一串铜铃,腰间别着一根惨白的骨笛,露出的半张脸五官极其深邃,鼻梁高挺,眼窝微陷,最摄人心魄的是他一双紫色的眼眸,像极北之地最深的紫水晶,在昏暗烛火下流转着幽冷的光。他随意披散着鸦羽般的黑发,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属于中原的、半人半鬼的异域美感。
他叫骨笛。没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脚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连个脚印都不留。
庙堂最里侧,靠近那顶红纸花轿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白衣的男人。
那人一身素白圆领袍,袍面上用银线密密绣着展翅的白鹤与流云纹,在烛火映照下泛起细碎的冷光。他头戴一顶晶莹剔透的玉冠,一束高马尾从冠中穿过,发尾垂到腰际。他有一张俊美到近乎雌雄莫辨的脸,琥珀色的眼眸温润含光,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若只看外表,谁都会以为这是个从诗会雅集上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风雅入骨,文质彬彬。
但王二狗看见他在笑。
烛火明灭间,白鹤染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那顶纸花轿。轿帘后面,女人的泣音越来越凄厉,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他却像是听见了一曲上好的丝竹,琥珀色的眼眸里漾着欣赏的微光。
王二狗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个人。
那人是被白鹤染挡了大半个身子的。烛火晃动了一下,王二狗才看清——那人独自站在大殿正中央,距那顶纸花轿不过五步之遥。他穿了一件极不合时宜、却又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圆领袍。那袍子左半边是象征生者的素白,右半边却是象征死者的暗红,从胸口正中一分为二,泾渭分明。宽大的袖口用一根青色丝带松松垮垮地挽起,露出他苍白瘦削的手腕。
他梳着利落的束发,头顶一根素银簪穿过发髻,但左耳旁偏偏留了一撮不羁的短发。那撮短发的发尾,苍白得如同枯骨,随着穿堂风轻轻拂过他锋利冷白的下颌线。
最让王二狗不敢看的是他的脸。
一张暗红色的鬼面面具死死扣在那人脸上。那面具绝非死物,上面密布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正随着庙内越来越浓重的阴气,缓缓地、有节奏地蠕动着。王二狗盯着看了三息,忽然觉得那些纹路像是活的虫子,在面具底下拱动、爬行。他赶紧移开目光。
而在面具之上,那人眼睛的位置被一条写满密密麻麻梵文的泛黄麻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布条从额前绕到脑后,打了一个死结。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他的唇色很淡,近乎苍白,唇线紧抿成一条直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极致的禁欲与疏离。
他左耳垂上坠着一枚红玉耳坠。那玉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此刻正随着庙内的阴气起伏轻轻摇晃。
这人身形明明立在殿中,王二狗却总觉得他像个泡在深水里的倒影,看久了,就有一种自己也要被吸进去的眩晕感。更要命的是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微微偏着头,让耳朵正对着那顶纸花轿的方向。这个漫不经心的动作配上他周身那股幽深恐怖的气息,让王二狗感到一种极度不安——这瞎子好像什么都能"看"到。
"铮——"
一声极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庙堂内突兀地响起。
那是沈妄在用指尖拨动他左手腕上缠着的手链。王二狗这才看清,那手链是菩提子穿成的,十八颗,中间间隔着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铜钱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是被无数次拨动过了。
"沈公子。"骨笛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异域的尾音,"纸人怨气太重,我的引魂曲压不住太久。你还有多久?"
沈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又拨了一下铜钱。
"铮。"
花轿里,女人的泣音骤然拔高了一个调。轿帘猛地鼓起一个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别急。"沈妄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像宿醉刚醒的人,"让她再哭一会儿。"
白鹤染轻笑出声:"沈公子真会疼人。"
蓝阙眯着眼,冷冷道:"他是懒得动。沈妄,你左手腕那枚铜钱上的锈迹又深了一层,你上次摘封条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你还有几回可摘?"
沈妄偏了一下头,面具上的红纹蠕动了两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疼。
"够用。"
他说完这两个字,忽然抬起左手,两指并拢朝骨笛的方向弹了一下。
骨笛立刻将腰间的惨白骨笛横到唇边。
一声凄厉尖锐的音符炸裂开来!
那是引魂曲的起调,尖锐得像用指甲刮过铁板,王二狗只觉得太阳穴猛地一疼,眼前发黑,两腿发软,差点跪在泥地里。庙门外的几十号人同时闷哼了一声,有人直接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花轿里的女鬼被笛音彻底激怒了。
"砰——!!!"
轿门猛地炸开!碎纸屑漫天飞舞,一团裹着浓烈黑气的红色身影扑了出来,带着刺鼻的腥臭——那是腐烂的水草、淤积的泥沙、还有尸体泡在水里三天三夜后发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红影扑出的方向,正对着沈妄。
但第一个迎上去的,是白鹤染。
他竟迎着那团狰狞的黑气走了上去,素白的圆领袍被劲风掀起一角,银线绣的白鹤在烛火中流光一闪。女鬼的利爪擦过他的肩膀,发出"嗤"的一声——白袍裂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洇了出来,在素白的衣料上晕开成一小团刺目的红。
那团红正好落在白鹤的云纹上,像是墨汁滴进了宣纸,缓慢地、恣意地晕染开来。
白鹤染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唇角溅到的血珠。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被取悦到的、纯然的欢愉。
"弄脏了呢。"他的语气温润得像在吟诗,琥珀色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手中折扇"刷"地展开,扇骨边缘闪过一道寒芒——那根本不是纸扇,扇骨是精钢打的,边缘磨得薄如蝉翼。
他手腕一翻,折扇划出一道银弧。女鬼似乎感知到了危险,猛地向后退了半尺。但白鹤染太快了,快得王二狗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白影在烛火中一闪,扇骨擦过女鬼的右臂,齐根斩断!
断臂"啪"地掉在地上,瞬间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散发着水草腐烂的气味。
女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整个人向后弹射,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白鹤染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袍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地上那滩黑水,眉头微蹙,似乎颇为不满地叹了一声:"——这血的颜色不够正,水腥气太重了。"
蓝阙靠在柱子上,眯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刀:"白鹤染,你踩到纸扎的碎片了。很丑。还有,你的血溅得不对称,破坏了美感。"
白鹤染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散落的红纸屑,抬起靴子嫌弃地蹭了蹭地面。再抬头时他看蓝阙的目光变得危险了几分:"蓝公子,你这张嘴,迟早被人缝上。"
"缝了也得说。"蓝阙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极淡的琥珀色瞳仁,"你现在右肩的伤口在流血,你站的位置正好背对风口,血会往下淌,把你整个后背都染红。很难看。"
"——蓝阙。"
沈妄终于又开口了。两个字,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蓝阙闭上眼,重新把嘴闭上。
但沈妄此时已经偏过头,面朝女鬼的方向。他的"视线"像是穿透了面具、穿透了布条,精准地锁定在墙角缩成一团的黑影身上。
女鬼还在低低地呜咽。断臂处喷涌着浓烈的黑气,整个城隍庙的温度骤降,连骨笛的引魂曲都被阴气压制得走了调。王二狗隔着门缝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他牙关打颤,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沈妄忽然侧耳听了听。
雨声,风声,女鬼的呜咽,门外的啜泣。然后他开口了:
"她生前是被沉江的。"
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怨气里裹着水草和青泥。手指甲缝里嵌着泥沙,不是走夜路踩到的,是整个人被按进水里的时候拼命挣扎嵌进去的。"
他顿了一下。面具上的红纹剧烈地跳了跳。
"还有……"他的声音低沉了半分,"她肚子里怀着一个孩子。不到三个月。被水泡烂了。"
庙门外,王家的管家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浑身发抖。王二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庙里的沈妄,忽然觉得那个蒙眼的男人好像真的能"看到"所有人看不到的东西。
沈妄抬起左手,指尖夹着一张黄符。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他手腕上那串铜钱手链中。铜钱表面的锈迹像是被什么激活了,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既然阳间的律法判不了你们,"沈妄微微仰起头,面具上的活体红纹剧烈跳动起来,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面具底下挣脱出来,"那就由我来判。"
他抬起苍白修长的手,指尖触到了眼睛上那条泛黄的布条。
王二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想起管家吩咐他们时说过的那句话:
"见到那个穿红白袍子的蒙眼人,千万别看他摘布条。看了的,魂就没了。"
"别——别看他!!!"
王二狗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但庙门外,已经有三个来不及闭眼的家丁,直直地看到了沈妄的指尖勾住布条边缘、向下一扯的动作。
布条滑落。
沈妄的眼睛,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双纯粹的黑眸。漆黑如深渊,不见底,不反光。但在极暗的殿内,瞳孔深处却浮现出一层猩红的薄膜。那红膜如同深渊中升起的一轮血月,带着某种古老、扭曲、不可名状的精神污染,顺着目光向四周蔓延。
扑向沈妄的女鬼——其实她一直是在朝他扑的,只是被他身上的某种气息逼退在墙角——此刻在接触到那道目光的瞬间,发出了比之前凄厉百倍的惨叫。她身上的怨气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她脸上属于王婉的那张人皮一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混沌的黑。
"空间,折叠。"
沈妄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他左手猛地一拨。那串菩提子铜钱手链在他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
"铮——!!!"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女鬼面前的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了一下,光线在那一小片区域内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弯折,王二狗看到女鬼的利爪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从她自己的胸腔刺入,从后背穿出。
一声闷响。
女鬼的整个躯干被扭曲的空间生生绞碎,化作漫天红纸灰。
扑簌簌。扑簌簌。
红纸灰飘落下来,落满城隍庙的青砖地面,落在四根熄灭的红烛上,落在白鹤染素白的袍角上。他低头看了看肩头的红灰,难得没有嫌脏,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眸里兴味未消。
殿内的阴气瞬间散了大半,那种刺骨的寒意正在迅速褪去。
沈妄微微弯了一下腰,单手撑住膝盖。他的呼吸加重了两拍,面具边缘渗出一丝殷红的血。那血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红白圆领袍的交界处,分不清是袍子红还是血更红。
但他直起身来,动作很稳。
他从怀里摸出那条泛黄的布条,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地重新缠回眼睛上。指尖绕过脑后,打了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死结。随着布条的覆盖,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王二狗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咳……"
沈妄又咳了一声。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残血,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账本,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摸索着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景和三年,中元。建康城隍庙。折空一寸,绞杀沉江怨魂一桩,了结纸人新娘案。欠阴债一桩,五年后结。"
写完,他合上账本,重新塞回怀里。那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了千百回,没有一丝犹豫。
白鹤染立刻凑了上来。他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浑然不觉似的,用沾着自己血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沈妄的肩膀:"沈公子,你这又是何必呢?明明可以让我多砍两刀的。我的刀又不收你钱。"
"你的刀太慢。"蓝阙从柱子旁走过来,眯着眼打量着沈妄,"而且你刚才折叠空间的时候,面具上的纹路咬了你一口吧。我看见它跳了一下,你左手腕那根菩提子也裂了一道缝。"
沈妄没有理会他们。他把眼睛重新缠好之后,整个人周身那股压迫感就收敛得一干二净,此刻站在那里,像个穿着戏服的瘦削青年,安静得有些过分。
骨笛把骨笛从唇边移开,紫色的眼眸看了沈妄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斗篷的兜帽重新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沈妄转过身。红白圆领袍的下摆在夜风中扬起一角,袍面上沾了些许红纸灰和尘土,但他浑然不在意。他面朝庙门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那是他在用耳朵确认方向。
"走吧。去查一查,这纸人新娘,到底是谁家的'□□'。"
蓝阙跟在最后面,慢悠悠地跨过门槛。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眯着眼看向庙门外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王二狗正跪在泥地里,脸色煞白,全身抖如筛糠。他刚才喊的那声"别看他"——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也不记得自己喊了什么,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蓝阙看了他两息。
然后他偏过头,对着走在前面的沈妄的背影,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沈妄。"
沈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刚才摘封条的时候……王二狗看了。"
雨声很大。建康城的夜雨砸在青瓦上、石阶上、油纸伞上,把这四个字砸得有些模糊。但王二狗听见了。
他听见沈妄沉默了两息。
然后那个背对着他的、穿着红白圆领袍的男人,淡淡地开口了:
"明天去买副棺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替他把后事办了。"
话落,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建康的雨夜中。红白交错的袍角在滂沱大雨里一闪,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白鹤染跟上去的时候路过王二狗身边,忽然低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眸在雨中漾开一丝笑意,他用折扇挑起王二狗的下巴,温声道:"别怕。你还不配让沈公子为你摘第二次。"
说完他收了折扇,施施然走入雨中。素白圆领袍很快被雨水打湿,肩头那团血迹在雨中洇开成更大的一片红,他却像是十分欣赏这个效果,走得不紧不慢。
骨笛从王二狗身边经过时,兜帽下那双紫眸在他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王二狗觉得脖颈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蹭了一下——低头看,是骨笛腰间那串铜铃在风中轻轻晃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蓝阙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王二狗面前,站定。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线。
"你三日后会发一场高热,七天不退。但死不了。"
他顿了顿。
"他替你付过账了。"
蓝阙说完这句话,就踩着泥水走进了雨幕里,幽蓝的腰封在夜色中最后一闪,也消失了。
官道上只剩下王家那群瘫坐在地的家丁和仆役,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翻着白眼昏了过去。城隍庙里,四根红烛已经彻底熄灭。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纸灰,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那顶纸花轿还在,但它已经彻底塌了,纸扎的骨架软趴趴地倒在墙角,像一朵开败了的、被雨打烂的花。
王二狗跪在雨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沈妄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话——
"明天去买副棺材,替他把后事办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次,又活了。活过来的时候,有人替他付了那三贯钱。他欠王家的债,有一个他连脸都没看清的、蒙着眼睛的疯子,在雨中替他还清了。
王二狗把额头抵在泥水里。
冰凉,刺骨。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再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