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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逢 六月的安城 ...

  •   六月的安城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林深坐在警队办公区最里间的队长工位上,手里的案件报告翻到第三页,案情分析写到一半,笔帽被他咬出了两道浅浅的牙印。窗外雷声滚过去,他头也没抬。

      “林队。”姜楠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杯速溶咖啡,往他桌边一靠,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有个八卦你要不要听”的试探。

      林深没抬头:“说。”

      “三楼西侧那间空了大半年的办公室,今天终于有人搬进去了。”姜楠抿了口咖啡,“局里新来的画像师,听说从省厅借调过来的,履历挺厉害。”

      林深翻了一页报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菜单换了:“哦。”

      画像师这个岗位在安城市局空置了很久。上一任画像师去年调去了邻省,之后遇到需要复原嫌疑人相貌的案子,都得走流程请省厅支援,一来一回耽误不少时间。林深上个月还签过一份申请报告,催上面尽快配人。现在人来了,他谈不上期待,只觉得流程上的一个缺口终于补上了。

      姜楠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听说挺年轻的,看着不到三十。长得……怎么形容呢,气质特别好。”

      林深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写着“你很闲”。

      姜楠识趣地举起双手,端着咖啡溜回了自己的工位。

      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林深把第三页报告写完,揉了揉眉心。昨晚出了个入室抢劫的现场,他带队蹲到凌晨三点才收队,这会儿困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紧接着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混在雨声里,不太明显。

      林深没在意。警局里每天进出的人太多了,报案人、律师、来配合调查的证人,拖着行李箱来的也不少见。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行李箱的轮子从电梯口一路滚过来,经过走廊,经过茶水间,经过档案室,最后——在他身后的那间空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开了。

      那间办公室的门正对着林深的工位,中间只隔了一条不到两米宽的走廊。他坐的位置稍微侧一点,余光就能看见那个门口。

      他没刻意去看。但那扇门打开之后,一股极淡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松节油混着颜料的味道,干冽、微苦,像某种沉淀了很久的记忆忽然被翻搅了一下。

      林深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认得这个味道。

      七年前在美术学院附近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沈却的画笔、颜料、松节油瓶子堆满了窗台,味道浓得连他的警服外套上都会沾上好几天散不掉。那时候沈却总是一边调色一边笑他:“林警官,你身上一股油画味儿,回去队里不挨骂吗?”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挨骂也认了”,然后把沈却拉过来亲了一下。

      这些回忆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猛地拽出来,来得太突然,林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的笔尖停在报告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不会是他。

      省厅借调、年轻、气质好——姜楠刚才说的那些词这会儿全涌了上来,在他脑子里拼出一个轮廓,和记忆里的某张脸严丝合缝地对上。

      林深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七年了。安城这么大,全国这么多警局,怎么偏偏是他?

      脚步声从办公室里间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林深低着头,目光钉在报告纸上,但那些文字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然后是那个声音。

      “林深。”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清清淡淡的质感,像冬天里被阳光晒过的湖水,凉意底下藏着某种温和。

      林深慢慢转过头。

      走廊里,姜楠端着第二杯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刚好走到拐角处。他后来跟队里的人描述那一刻的时候,用了很多个“我从来没见过”。

      “我从没见林队的表情那么——怎么说呢,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但又不完全是那种被打的震惊。就是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那种僵不是戒备,不是敌意,是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认出了那个人,根本来不及伪装。”

      而姜楠也确实看到了另一个人。

      沈却站在办公室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口松松地卷到小臂中间。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指尖沾了一点碳粉的痕迹。七年时间在他脸上留下的变化并不明显,只是轮廓比从前更分明了一些,眼角眉梢的少年气褪去,多了几分沉静和笃定。

      他站在逆光的位置,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白光在他肩头勾勒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林深身上,安静、直接,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的疏离。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林深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旁边工位的姜楠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咖啡差点洒出来。

      林深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视线锁在沈却脸上,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沈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更像是某种熟稔的、不需要言语的示意。

      就在这个微妙的、空气中仿佛凝固了一切的瞬间——

      从沈却身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

      她大概只比沈却的膝盖高出一个头多一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两个细细的小辫子,发绳是淡粉色的。她躲在沈却的风衣后面,只露出半边脸,一只手紧紧攥着沈却的衣角,指节小小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眼睛很圆,瞳仁黑亮,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外面这些陌生的大人。那种眼神不是普通孩子认生的紧张,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在判断这个环境是否安全。

      沈却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覆在她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小手上。

      “桑榆,”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没事。”

      林深的目光从沈却脸上移开,落在那孩子身上。

      他的呼吸停了。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姜楠端着咖啡站在走廊里,嘴微微张着;对面的女警小周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的鼠标都忘了点;连刚从审讯室出来的副队长赵平都停下了脚步,目光在沈却、孩子和林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这个小女孩是谁?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转同一个问题。

      而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叫桑榆的小女孩从沈却身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探出头来。她终于露出了整张脸——皮肤很白,鼻梁小巧挺直,下巴尖尖的。

      她的眉眼像沈却。

      但她的嘴唇、她的下颌线——尤其是她微微抿起嘴时那个带着点倔强的弧度——

      像林深。

      姜楠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目光在那孩子的脸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猛地转向林深,又转向沈却,再转向那孩子,最后定格在林深脸上。

      他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个鸡蛋。

      “林……林队?”

      林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黑亮的、怯生生的眼睛,看着那只攥紧沈却衣角的小手。

      七年。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

      沈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站在那间画室门口,身边是那个小小的、柔软的、活生生的答案。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空气里松节油的味道还在,干燥的、微苦的、带着记忆的质感,弥漫在两个人之间不过两米的距离里。

      沈却把手轻轻放在小女孩的头顶,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迟到七年的案情:

      “桑榆,叫叔叔。”

      小女孩抬头看了看沈却,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高大的、面无表情的、眼眶却微微发红的陌生男人。她抿了抿嘴,把小半张脸又藏回了沈却的风衣后面。

      她没有出声。

      林深的指尖在身侧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却。”

      沈却望着他,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很轻很轻的涟漪。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拉成了一根极细极细的弦,绷在所有人中间,谁都不知道下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这根弦是会断,还是会奏出什么声音。

      姜楠默默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咖啡杯已经凉透了。他看了一眼赵平,赵平给他回了一个“别看我我也懵了”的眼神。

      就在这时,桑榆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沈却立刻蹲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动作熟练地替她擦了擦鼻子。“冷了?”

      桑榆摇摇头,但往沈却身边又缩了缩。

      林深看着沈却蹲下身的样子,看着他给孩子擦鼻子时自然而然的动作,看着那个小女孩依赖他的模样。七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里画油画、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现在蹲在地上,哄着一个孩子。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要问。但林深最终只是转身,从自己椅背上扯下那件警服外套,走了两步,弯下腰,把外套披在了桑榆肩上。

      外套太大了,几乎把小女孩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两只揪着领口的手。

      桑榆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怯意淡了一些,多了一点好奇。

      林深蹲在那里,和她平视。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轻过。

      “你好,桑榆。”

      沈却看着这一幕,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画室的门又推开了一些。

      门里面,画架已经支起来了,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铺了白色画布的工作台,窗外的雨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而明亮。

      “我先把东西收拾一下,”沈却说,语气恢复了一个专业人员该有的平稳,“下午有个入室抢劫的案子需要画像,姜楠已经把材料放我桌上了。”

      他进门前,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留给林深一个模糊的侧影。

      “桑榆的事,等你有空,我们聊聊。”

      门没有关。

      松节油的味道从里面缓缓地、持续地溢出来,漫进走廊,漫进林深的呼吸里。

      林深还蹲在地上,警服外套披在那个叫桑榆的小女孩身上。桑榆看着他,忽然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眉心的那道川字纹。

      动作很轻,像一只试探的蝴蝶。

      然后她又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藏进那件对她来说太过宽大的外套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林深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喉头发紧,眼眶酸涩,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七年了。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太多细节需要拼凑。但这一个瞬间,那些都可以等。

      桑榆又打了个喷嚏。

      沈却的声音从画室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林队长,麻烦把门关上,孩子怕冷。”

      林深站起来,看了一眼走廊里已经彻底石化的姜楠和赵平,伸手把画室的门轻轻合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了七年。

      雨还在下。警局的走廊里,姜楠端着彻底凉透的咖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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