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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猎渊 ...

  •   墨绿的水漫过沈舟脚背时,他没退。

      退了就是示弱。示弱,对面那湿斗篷的人就会压上来。他直觉告诉自己——那个人等着的,就是他退的那一步。那一步退了,整盘棋就输了。

      王婶和秦厉的战局还在胶着。窄刀和青光刀每一次相撞都溅出一蓬火星,落在雾里,嘶地灭了。刀身上已经添了第六道豁口,王婶的虎口震得发麻,但她没有换手的打算——她正在用每一次碰撞试探青光刀的耐久上限。雷震压着一个巡界使,匕首在那人前臂上开了三道口子,银色的巡界使血渗出来,在灰白的制服上洇出暗色的斑。但他自己也挨了一拳,左眼眶肿得睁不开,只能用一只眼看人,视野窄了一半。小满的雾灯亮了,银焰在灰雾里烧出一个光圈,光圈照到的范围里,枯树的轮廓和地面上的水痕都清晰起来。照到湿斗篷的人时,小满怔了一下——她看见了那人斗篷底下的脸。苍白,年轻,眉目间的神情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具体是哪。

      白鹭动了。她趁着小满雾灯照亮的瞬间,一捆绷带甩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缠住了秦厉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拽。绷带被青光刀的刀锋切断了三根线,但还有两根绷住了,秦厉被扯偏了半步——就是这半步的空档,王婶的刀尖从他锁骨上方擦过去,划出一道血线。血渗出来,顺着秦厉的银甲往下淌,在雾沼的灰光里泛着暗红。秦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的伤痕,然后看了看自己刀上残余的青光——青光的亮度比刚才暗了一半。积分不够了。

      「撤,」秦厉咬牙下令,声音里带着不甘——但他不是愣头青,积分不够的时候不退,就是等着给别人送人头。

      巡界使和秦厉同时后撤。三个银符斗篷的人退进雾里,银符的光芒像被风吹熄的蜡烛,一道一道地灭掉。秦厉最后退的时候回头看了沈舟一眼——那一眼里有恨,但更多的是忌惮。他和他的猎渊盟队伍消失在浅雾中,脚步声在泥地上由近及远,最后被雾吞掉了。

      但湿斗篷的人没有走。

      水还在地上铺着,墨绿的一层。那人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棵长在沼泽里的老树,不管周围怎么打怎么撤,他不动。沈舟往前走了一步。墨绿的水没过他脚踝,水里的「气息」像蛇一样顺着他的小腿盘上来,凉而不冰,不是水的温度,是封印里那种冷。银纹在腕间自动亮了——不是沈舟驱动的,是银纹自己在皮下烧起一圈刺目的银光,和水里的气息撞在一起。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嘶鸣,像两条金属丝同时被拉紧。

      湿斗篷的人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

      沈舟看见了那张脸。苍白,年轻,眉眼之间的神情——和钟楼石阶上那段模糊记忆里、站在他身后替他扛旗的副手,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同一张脸。唇角、眉梢、下巴的弧度,沈舟记忆里那些破碎的线条,在这一刻全部拼上了。但那副手背叛他时,就是这张脸,从背后按在他背心上的——三千年前。可面前这个人,比他记忆中年轻了二十岁。

      「殿下,」那人开口。声音低哑,像泡了太久的海水,声带都泡得沙了,「家父让我转告您——第二轮小心身后的人。您收到了,我就放心了。」

      家父。

      沈舟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封匿名信,是这个人的父亲写的。他的父亲——是三百年前背叛他的副手。而面前这个人,是副手的儿子。他一直以为副手已经死在封印里了,可副手活着。副手活着,还生了儿子,还让儿子替他来送这封信。

      「你父亲——在哪。」沈舟问。

      湿斗篷的人低下头。墨绿的水从斗篷边缘滴下来,打在雾沼的泥地上,每一滴都渗进土里。水在泥里渗出一个圆形的印记,像某种古老的符纹。带着海水的咸味——那种封印里特有的咸。「他等了三百年,等您醒。他不敢来见您,因为您醒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大概是杀了他。」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水随着他的脚步,一道一道地回收,像有什么力量把水从泥里抽回他斗篷底下,渗回他的靴底。他走得不快,但每踩一步,水就收一分。三秒后,沈舟脚边的墨绿已经完全消退,雾沼恢复成普通的灰白雾气。那个人已经走进雾里,轮廓模糊,然后消失。

      沈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匿名信在兜里湿透了,但他记住了那封信的墨水味——海水泡过的纸,和封印里的水是同一种咸。这个人不是来杀他的。他是来替父亲传话的。沈舟把湿透的匿名信从兜里掏出来,展开。墨水被水泡化了,那行字已经模糊得几乎不可辨认。但他记住了——「第二轮小心你身后的人。」不是身后。是三百年前的身后——那个替他扛旗、替他挡刀、最后从背后推了他一把的人。他有一个儿子。他儿子替他送了这封信。

      沈舟把湿透的纸重新折好,塞回兜里,和银扣并排贴着。纸是湿的,贴到银扣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湿响,像一枚贝壳被贴到另一枚上。银扣被湿纸贴住,温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他。远处,秦厉撤走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雾沼又恢复了平静,枯树、烂泥、灰雾,和三百年前一样安静。但沈舟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比那更深、更沉的,等待了三百年的疑问。他想当面问他:为什么。那两个字压在舌尖上,没有出声。

      他站了很久,直到银扣的温度从兜里透上来,才转身往回走。班底在等他。小满蹲在他原来的位置上,抱着雾灯,灯焰晃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没事。雷震靠在枯树上喘气,左眼肿得只剩一道缝,但他没抱怨——只是用那只还能看的眼睛对着沈舟点了一下头。王婶把断刃收进围裙的暗袋里,拍了拍袋口,没有说话。他们都是沉默的人,沉默的人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确认对方还在。

      沈舟迈步往回走,脚下墨绿色的水已经完全退尽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飘。他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人在雾的深处还没走远——他等了三百年,不急在这一刻见他。

      身后,雾沼的灰雾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舟的银纹没有熄灭。它在腕间静静烧着,像是记住了另一道符纹的共振频率,随时准备再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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