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骨骼与锋芒 ...
-
第十章骨骼与锋芒
日子在汗水和翻书声里,就这么被磨掉了一年半,高三到了。
泾州市一中,公示栏最顶端的年级榜单,人们早已习惯牢牢占据榜首的那个名字——花稷。
路奢踩着早自习铃声走进教室。一米八八的身高在这所北方中学里不算独一份,却依旧格外惹眼。
走廊里随处可见个子挺拔的男生,不少人长到一米八五上下,教室门框也做得高出常规标准。
课桌是统一采购的尺寸,路奢坐下去,两条长腿就算刻意向内弯曲,膝盖依旧快要顶到桌肚横梁。她只能把腿斜斜伸到过道,四十二码的球鞋几乎占掉半条通行空间。
课间十分钟,来往的同学路过她座位,都要下意识侧过身子,像绕过一道固定的路障。
同桌身高一米八六,两个高个子挤在一排,课桌底下的空间逼仄得厉害。
“老花,”同桌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她的鞋尖,带着一点无奈,“腿再往外挪,教导主任进来,都要以为你在走廊练横叉。”
路奢正埋着头演算电磁学大题,笔尖没有停顿,头也没抬,清冽的嗓音淡淡飘出来。
“嫌挤?嫌挤你搬去讲台边上坐。”
刚接管这具身体的时候,少年只有一米八三。高一暑假一阵猛长,窜到一米八五。
整整高二一整年,身形肉眼可见地拔节抽长,校服长裤每隔一段时间,裤脚就要往上挽厚厚的一截。
高三开学体检,红色游标顺着身高尺缓缓下滑,“咔哒”一声停在一米八八。数字登记在档案表上,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骨缝像是被彻底撑开,两年时间,身形彻底长开。就算放在遍地高个子的北方校园,也是第一梯队的挺拔身形。
偶尔有人走路没注意,一脚踩到她的鞋,慌忙抬头看清是“花稷”,大多笑着打圆场:“老花,你这腿又伸出来了。”
这两年花家父母对他无条件的爱意,以及她刻意模仿原主花稷的性格,让路奢慢慢的变得开朗不少,重活一世,她也不想把自己活成一座孤立的孤岛。
在性情豪爽的北方,独来独往很难真正扎根。
下午体育课,从前的花稷一到这个时间总会找借口溜走。现在的路奢也会直接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下楼走向球场。
场上一群男生看见她,立刻挥手招呼,领头的正是从前天天拉他上网的张东磊。
“老花!来得正好!三对三,差一个!”
路奢脱下校服外套随手丢在看台,单薄短袖绷住手臂,热身抬手的时候,手臂肌肉线条利落绷紧。她走到场边,没多余客套,拳头轻轻撞了一下张东磊的胸口。
“废什么话,开球。”
这两年,她没有刻意疏远花稷昔日这群朋友。当初几个天天混日子、怂恿他逃学上网的少年,硬生生被她拽着一起收心读书。
张东磊基础极差,上课完全坐不住。路奢就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刷题,盯到写完习题才允许起身去洗手间。
张东磊一开始满腹牢骚,可站在一米八八的影子底下,还是得乖乖做题。
胡嘉宝偏科严重,英语常年拖后腿,路奢就午休把人拎到走廊角落,塞给他一本单词本。
“背。今天任务完不成,晚上别想出来打球。”
他最后也是只能老老实实低头默背。
这群曾经混日子的少年,慢慢生出了上进心。上次月考,张东磊冲进班级前四百,胡嘉宝最强的物理,直接考到班级第十。
距离重点大学依旧遥远,但他们再也没有自暴自弃。
两家父母更是直接提着礼品找上花家,千感恩万感谢的,热情得不行。
“我靠老花,你是不是又长个子了?”张东磊把球传过来,忍不住惊叹,“伸手几乎能够到篮板上沿。咱们学校一米九的也不少,可像你手脚比例这么舒展,弹跳还这么猛的,真没几个。”
路奢接球,虚晃一步,纵身起跳。手腕轻轻一拨,篮球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落网。
落地之后,她看向张东磊,眉眼扯出一点属于少年的随性笑意。
“基因好,没办法。你胳膊要是再长几公分,早就进校队了。”
她在球场上的打法和做事风格如出一辙,冷静果决,预判精准。从前的花稷打球只靠一身蛮力,如今路奢打球靠判断、节奏,再配上得天独厚的长臂。
站在篮下如同一道屏障,对面一名一米九的男生卡在身前,被她长臂死死封堵,始终找不到舒服的出手角度。
球赛结束,一群人仰躺在草坪上大口喘气。张东磊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老花,说真的,谢谢你。要是没你盯着,我高中毕业估计只能出去卖力气搬砖。”
路奢接过水,没有立刻喝,抬眼望向远处辽阔的天空。北方云层淡薄,天际线看得格外清晰。她忽然觉得,这辈子生长在这片土地,真好。
“谢什么。高考都给我往好了考,别给我丢人。”
“收到,花哥!”
夜幕落下,晚自习的灯光铺满教室。
路奢摊开物理试卷,长腿终于找到稍微放松的姿势,轻轻搭在前排椅背上。
前桌被她顶得椅子微微往前滑,哭笑不得转头。
“花稷,你腿还能再长吗?椅子都快被你蹬歪了。我俩身高差不多,怎么你的腿看着比我长出一大截。”
“比例问题。”路奢没有抬头,笔尖飞快在草稿纸上推演公式。
她的成绩稳得毫无悬念。高手云集的重点高中,连续霸占年级第一,分量足够沉甸甸。
老师们早就习惯,那个站在讲台上,用少年低沉嗓音一步步拆解难题的高个子男生;同学也早就默认,球场上势不可挡,考场上断层领先的“花神”。
高三上学期结束,沪江大学的保送通知书静静躺在课桌抽屉里。张东磊几个人非要拉着她去街边烧烤庆祝。
烟熏缭绕的小店,啤酒杯重重撞在一起。平等喧闹的氛围,让路奢觉得难得松弛。
“花哥,以后上了大学可别忘了咱们这帮兄弟!”
“等着,放假回来打球,到时候打哭你。”
“就你?咱花哥一只手就能打赢你!”
路奢听着身边少年吵吵闹闹地吹牛,端起杯子喝下一大口冰啤酒。冰凉的气泡划过喉咙,带着轻微刺感。
这样很好。广阔的北方天地,一群可以并肩打球、一起埋头苦读的同伴,一副可以尽情施展能力的身体。
两千多公里之外,洺州。
体育场的探照灯亮得如同白昼。
花稷刚完成一组深蹲训练,沉重的杠铃片碰撞,发出沉闷厚重的响声。他抬手抹掉满脸滚落的汗水,随手甩在地面。
整整三个学期的时间,他一点点剔除了路姣姣身体里残留的孱弱、阴郁。
原本一米六五的身高,慢慢长到一米七三。放在南方女生里已经算是高挑,路姣姣生父路国辉也不过一米七五。
最明显的改变是肩线。从前窄窄的溜肩慢慢被训练撑开,肩膀平直舒展,锁骨凹陷分明。换上紧身运动背心,腹部肌肉线条干净利落。
高二开学没多久,他就把原主留了许多年的长发剪短,利落的短发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偶尔去体育用品店买钉鞋,店员经常会顺口喊一声帅哥,问他是不是练田径的,小腿肌肉练得紧实漂亮。
训练结束,他独自坐在看台,望着空荡荡的红色跑道。晚风带着初春夜里的凉意吹过来。
操场上还有不少留下来加练的队友。张成烨主攻铅球,身形壮实,力量一年比一年强;隔壁班的老李专攻跳远,每天在沙坑里反复练习,满身尘土。
所有人都在朝着目标稳步往前走。
真好。
花稷站起身,走到跑道起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挺拔。
心底仿佛响起一声清脆的发令枪响。
他猛地冲了出去。风声灌满双耳。
不再是为了模仿谁,不再是想要弥补谁的人生。
他只是接纳了这一具身体,享受奔跑,活成属于“路姣姣”外壳之下,花稷自己的模样。
心跳重重撞击胸腔,一下,又一下。滚烫,清晰,确凿地证明他实实在在活着。
曾经在校内霸凌路姣姣的几个女生,早就彻底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听说其中两个人办理了退学。那些陈年旧事,已经再也无法牵动他的情绪。
两座相隔遥远的城市。
两个人,寄居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之中,挣脱过去的影子,各自磨出属于自己崭新的骨骼与锋芒。
谁也不知道,命运会不会给他们一次换回原本人生的机会。
眼下,他们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