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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慕英 栖魂灯里的 ...

  •   栖魂灯里的光晕缓缓流转,像一汪被风吹皱的牛奶。

      萧衍问完两个问题,灯里的光沉寂了许久,没有任何回应。

      那团奶白色的雾气在琉璃罩内轻轻浮动,仿佛一个沉睡太深的人,被突然推醒,却还陷在梦的深处,睁不开眼。

      隐山看了一眼,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灯罩上。

      一道极细的空间之力从他指尖渗入,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探入那团雾气之中,轻轻拨了一下。

      灯焰微微一跳,然后,一声叹息从灯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醒了。”

      萧衍和隐山对视一眼。

      “你是谁?”萧衍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缓,生怕这个沉睡了很久的灵魂听不清楚。

      灯里的光晕慢慢凝聚,不再是无形的雾气,而是隐约显出一个人脸的轮廓。

      “我……”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叫慕英。”

      萧衍见他回答清楚,便又问了一遍:“你是什么人?”

      灯里的轮廓轻轻晃动:“我活着的时候,是个修士。”

      萧衍和隐山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答案在意料之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回春堂的巫药、封印的阵法、林老板的妖身——这一切本就指向一个超脱凡俗的源头。

      “你为什么在这里?”萧衍问出第二个问题。

      灯里的轮廓沉默了。

      那团奶白色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泛起细密的光晕。

      慕英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困惑:“我~不知道。”

      萧衍疑惑:“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慕英的声音里有一种空洞的迷茫,“为什么在这里……我不记得。我只记得……黑暗,很长的黑暗,然后你们把我叫醒。”

      萧衍皱了皱眉。

      隐山轻声说:“魂魄被封印太久,记忆恢复还是需要慢慢来的,尤其是关于死亡和封印的部分,最容易被抹掉。”

      “那怎么办?”守在窗边的莹莹问,她没回头,但耳朵显然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

      萧衍想了想,换了个问法:“慕英,你能不能讲讲自己的经历?从出生到现在,能记得的所有事,一直讲,讲到最后的记忆。”

      灯里的轮廓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一声:“好,我试试。”

      接着就是慕英的自述:“我出生在嘉庆年间。”

      慕英的声音从栖魂灯里飘出来,不疾不徐,那声音里有一种很远的距离感。

      “父母是渔民,住在海边一个很小的村子,名字~我,记不清了。八岁那年,父母出海,没回来。村里的人说,海上起了风浪,船翻了,人没了。”

      “我成了孤儿,终日在海边四处游荡。乞讨,偷吃供品,在码头帮工换一口剩饭,就那样过了几年,直到有一天,我在海边捡了一个人。”

      慕英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温度:“那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被海水冲到礁石上,浑身是伤,昏迷不醒。我费尽力气把他拖回家,然后每天去码头偷些吃食,又去采草药,敷他的伤口。”

      “第七天晚上,他醒了。我把救他的事告诉了他,他没说什么,简单道了谢。”

      说到这里,慕英忽然停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的沉默。

      “然后呢?”隐山打破了这份沉默。

      “后面的日子,他教我呼吸吐纳。”慕英的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怀念,“他说我根骨不错,不该在码头浪费一辈子。”

      “每天清晨,他教我打坐,吸气,呼气,感受丹田里的气。晚上,他讲一些东西,什么天地灵气,什么经脉运转。我那时候小,不大懂,但觉得好玩,就跟着他学。”

      “他恢复得很快,半个月后,他能下地走路,然后就要告辞了。临走那天,他跟我说,以后若有难处,去蓬莱岛张士庙找他,他叫张守尘,寥寥数语后便离去。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他,觉得他很与众不同。”

      萧衍插嘴:“那你后来去找他了?”

      慕英:“是的,十六岁那年去的。那几年我在码头做工,攒了一点钱,够买一张船票。我记着他说的话,一路打听,找到了蓬莱岛。”

      “张士庙在岛后面的一座山上,很破,很小,但张守尘就在那里,一个人,守着一座破庙。”

      “他见是我,愣了很久,然后让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骨,又让我运转他教我的吐纳法。看完之后,他夸我这几年骨头长得很好,既然找来了,说明缘分深,就留下了我。”

      灯里的光晕轻轻晃动,慕英又停歇了一下,然后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

      “那就是我修仙的开始。”

      “蓬莱岛的日子,很简单,张守尘教我打坐,教我引气入体,教我辨认草药,教我一些基础的术法。”

      “岛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渔民来上香,也是匆匆来,匆匆走。大部分时间,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枯燥吗?”莹莹突然问,她依旧望着窗外,但声音里有一丝好奇。

      “不枯燥。”慕英说,“或者说,我已经忘了枯燥是什么感觉。修仙这件事,一旦入了门,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门。你会发现,原来天地之间真的有灵气,原来经脉里真的可以运转气流,原来人可以不用吃饭,靠吸纳灵气就能活。这些发现,足够让人痴迷一辈子。”

      “我对人间的一切情欲都很寡淡。张守尘说我根器极好,是修道的材料,他自己反而有些牵挂,偶尔会下山,去人间走一趟,回来就叹气,我不问原因,他也不愿意多说。”

      萧衍接着问:“后来呢?”生怕他讲着讲着就断了思绪。

      “后来他仙逝了。”慕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年我大概……一百多岁?记不清了。他走得很安静,坐在蒲团上,打坐,然后就没再醒来。”

      “我继承了他的一切又继续修炼,吃他留下的天才地宝,读他留下的典籍,境界提升得很快,快得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就这样一直修?”隐山问。

      慕英说:"是,一直如此。任凭朝代更替,人间战乱,跟我都没有关系。我在岛上,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有一天,我不得不下山。”

      “为什么?”强子终于插了一句。

      “丹药吃完了,天才地宝不是无穷无尽的,我需要去人间找一些材料,炼新的丹药。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踏入人间,已经是……军阀混战的时候了。”

      “我下了山,去了几个地方,找了几味药材。事情办完之后,我路过一个城镇,看见一群人围在街边,指指点点。”

      “一个孩子在卖身葬父。那孩子大概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一个老人,已经死了。”

      “孩子头上插着草标,面前写了一张纸,说愿意卖身为奴,只求一口棺材钱,把父亲安葬。”

      “当时我看他十分可怜 ,给了他一些钱,足够买棺材和办丧事。他磕头,我受了,然后我问他,有没有地方去。他说没有,父亲死了,也没有其他亲人了。我见这孩子长得面善,心里也有几分喜欢,便带他回了岛。”

      “我带他回了蓬莱岛,他告诉我他叫林静语,八岁。我忽然想起我八岁那年,父母双亡的日子……”

      说到这里,慕英又沉默了。

      萧衍怕他忘了,赶紧提醒:“仙长,请继续讲。”

      慕英这才继续:“我把他当成当初的自己,学着张守尘待我的样子,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读书写字。后来发现他根骨也不错,虽然不如我,但比普通人强很多,我便正式收他为弟子,教他修仙。”

      “林静语性情如何?”隐山问。

      “温顺,方正。我说什么,他听什么,从不顶嘴。练功刻苦,从不偷懒。有时候我修炼忘了时间,他会默默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旁边,不打扰我,等我醒来再端走,是个好孩子。”

      灯里的光晕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画面。

      “我一直以为,他会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会把一切都教给他,然后像我师父张守尘一样,安静地仙逝,把东西留给他。但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

      众人听到这里,内心忽然期待起来,他们知道,那个师弟要在故事里登场了。

      慕英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民国的哪一年,我忘了,有一天林静语跟我说,他要去某座山里闭关修炼,几个月就回来,我同意了。他走后,我继续修炼,没多想。三个月后,他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孩子。”

      强子有些兴奋地插嘴道:“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啊?”

      慕英的语气有些低沉了,听得出有了那么一丝情绪:“那个孩子长得黑黝黝的,看着三四岁的样子,但那不是人类孩子的眼神,他看起来十分狡诈。”

      “我问林静语,这是谁。他说是他闭关时在山里发现的,他一开始以为是山民丢弃的孩子,想送回去,但追了几天,发现这孩子不是人。”

      “它跑得极快,能钻地缝,能隐身形,还会幻术,阴谋诡计也多,几次差点让林静语丧命。”

      “后来林静语设了陷阱,用阵法困住了它,才抓到。带回来之后,他问我怎么办?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它的本体是一株人参。”

      “那小孩是人参精?”强子问。

      “是,不是普通的人参。它长在死人坑里,恰好长在一个死人的手臂上,吸取了周围的残灵和阴气,化成了人形。它的本体形状像手,鬼气森森,不是善类。”

      “我掐指算了算,这孩子本性不好,日后定会为祸百端,说实话,我当时就要下手灭了他,可林静语不肯。”

      “林静语说,它虽然来历不好,但也是生灵。修行人应该慈悲,导它向善,而不是一棍子打死。我一开始不同意,这种邪物,养大了是祸患。”

      “但林静语跪下了,说师父,弟子此生从未求过您什么,只求这一件事。它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给我时间我教它。”

      “我犹豫了一下,也被小林子的话打动了,他根骨虽不及我,但慈悲心才是修行人最大的根器。”

      “想了想,我答应了,但我有条件,我可以不杀它,但它不能学法术,不能修仙,只能留在身边,听教导,受管束。如果它日后作恶,我会亲手灭它。”

      萧衍问:“它叫什么名字?”

      “林静语给它起了个名字。”慕英的声音顿了顿“叫……”

      灯里的光晕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慕英的声音变得模糊,断断续续:“叫……手……”

      灯光昏暗了一下,然后没了动静,众人都讶异地看着,等待。

      过了一会儿,萧衍开始呼唤他:“叫什么,手什么?”

      灯焰微弱地跳动了几下,重新稳定下来。

      慕英的声音变得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不起来了。这个名字……后面的事……”

      “别急。”隐山伸出手指,又点在灯罩上,缓缓注入一道灵力,“你封印太久,记忆有断层。想到哪说到哪,不用急。”

      灵力渗入,灯焰重新亮了一些,慕英的轮廓在光晕中轻轻颤抖。

      “我记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记得小林子很疼它,虽然不让它学法术,但教它读书,教它写字,教它做人的道理。”

      “那孩子……那东西……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但它眼神里的那股冷,始终散不掉。我看得出来,它不是真的温顺,只是在装。”

      “后来呢?”萧衍追问。

      “后来……”慕英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

      灯焰再次晃动,这一次,不是因为虚弱,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栖魂灯的光晕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有东西在干扰他。”隐山收回手,站起身。

      几乎在同一瞬间,窗边的莹莹低喝一声:“哥!先生!结界在震动!”

      强子也猛地抬头:“门那边也有动静!”

      萧衍站起身,看了一眼栖魂灯,说道:“守住。一定是它不想让我们听下去。”

      隐山双手结印,空间之力重新展开,加固了结界。萧莹莹和强子各自守位,妖力运转。

      栖魂灯的光焰在众人的护持下,慢慢重新稳定。

      慕英的声音再次响起,虚弱但清晰:“它叫……手生,林静语给它起的名字,叫王手生。因为他生在亡人之地,故而取了同音字做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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