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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休止的折磨 阁楼的小天 ...

  •   阁楼的小天窗漏进灰蒙蒙的晨光,我几乎一夜没合眼。单薄的床垫硬得硌骨头,深秋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裹着我身上洗得发薄的旧外套,冻得我四肢一直发僵。指尖昨夜擦玻璃磨出的裂口还渗着淡红的血丝,稍微一动,撕裂般的疼就顺着神经往心口钻。

      五点整,我准时爬起身。不敢开灯,怕灯光惊扰楼上熟睡的苏曼云,只能借着天窗微弱的天光摸索着下楼。整栋别墅静得可怕,大理石地面冰凉刺骨,苏曼云定下规矩,全屋清洁都要光脚完成,鞋底会划伤昂贵石材,我连一双拖鞋都不配拥有。

      先扎进后院清扫落叶。深秋梧桐落了一地,金黄的枯叶粘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要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拾,连花坛缝隙里的杂草都要连根拔干净。露水打湿我的裤脚,冰凉的水汽浸透布料,贴在小腿上,冷得我不停打颤。做完庭院的活,天也才刚蒙蒙亮,我转身冲进厨房,准备全天的家务。

      苏曼云的衣物是第一道难关。衣帽间堆着数十件真丝、羊绒高定,全部不能机洗,不能大力揉搓。我搬来矮凳跪在洗手台前,冷水从水龙头哗哗流出,刺骨的寒意裹住双手,裂口碰到冰水的瞬间,我疼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羊绒衫要温水按压漂洗,真丝长裙只能平铺在吸水布上自然阴干,但凡留下一丝褶皱,等待我的又是无休止的惩罚。

      洗完衣物,我又要擦拭三层楼所有的落地窗、护栏、台面。玻璃清洁剂气味刺鼻,熏得我双眼酸涩流泪,手臂举着刮水器来回滑动,不到半小时就酸胀发麻,像是灌了铅。等全屋打扫完毕,已经临近七点,我马不停蹄扎进厨房准备西式早餐。溏心煎蛋的溏心要控制在刚好半流,吐司边缘不能有一点焦黑,手冲咖啡温度必须卡在六十五度,苏曼云的挑剔,我早已刻进骨子里。

      端着摆盘精致的早餐走到餐厅,父亲已经坐在餐桌旁。一身定制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苏曼云送他的名牌腕表,整个人再也看不出从前普通工薪阶层的朴素。他目光淡淡扫过我,落在我布满伤口、红肿粗糙的手上,没有半分心疼,只皱着眉催促:“动作快点,曼云等会儿要去美容院,耽误了行程你承担不起。”

      我低头应下,安静站在餐桌侧边等候。没过多久,苏曼云踩着丝绒拖鞋缓步下楼,一身香槟色真丝睡袍,妆容精致无懈可击,视线轻飘飘落在餐盘里的煎蛋上,眉头瞬间紧紧拧起。

      “蛋黄流得太多,我上周才跟你交代过分寸,你根本没往心里去。”

      心脏骤然紧缩,我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阿姨,我下次一定把控好火候。”

      “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我的糟心?”她抬手一推餐盘,瓷盘重重撞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巨响,半盘煎蛋尽数滑落在地,“全部倒掉,重做。今天你不用吃任何东西,算是给你长个记性。”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父亲,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哪怕他随口劝解一句,说我年纪小做事难免出错,我都能撑下去。可他只是拿起餐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语气敷衍又冷漠:“念念,听你阿姨的,重新做一份,做事细心点,别总惹曼云心烦,破坏我们的好心情。”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敲定我空腹一整天的结局。酸涩与委屈死死堵在喉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掐着掌心,硬生生把泪意压了回去。在这里落泪是最大的禁忌,苏曼云最爱看我强忍崩溃、不敢哭泣的狼狈模样,她说弱者的眼泪会玷污她家的空气。

      我弯腰端起散落一地的餐盘,转身回到厨房重新开火。空腹的胃一阵阵痉挛绞痛,昨夜我只捡了一点他们剩下的冷粥垫肚子,如今又要熬到深夜。滚烫的油烟熏得我眼眶发烫,握着锅铲的手止不住发抖,好不容易重新做好早餐端下楼,苏曼云已经拎着名牌包准备出门。

      她踩着高跟鞋停在我身前,居高临下地打量我单薄消瘦的身形,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瞧你这副营养不良的可怜样子,等微微回来,别整天耷拉着一张死人脸,看着就让人晦气,丢我叶家的脸面。”

      我垂着脑袋一言不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任由那些伤人的话语一刀刀割在心上。苏曼云冷哼一声,径直出门,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我以为四下无人,他总能卸下伪装,流露半点为人父亲的温情。可他径直窝在客厅真皮沙发上,低头刷着商圈人脉的聊天记录,全程无视来回擦拭落地窗的我。玻璃清洁剂刺鼻的味道不断侵袭鼻腔,我手臂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故意弄出细微的动静,试图吸引他的注意,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鼓起全部勇气,小声开口:“爸,我今天一整天都不能吃饭,晚上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厉声打断,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厌烦。

      “少吃一顿能怎么样?犯错受罚是天经地义,是你自己做事马虎惹你阿姨生气,凭什么委屈巴巴找我求情?”他皱紧眉头,别过脸不愿多看我一眼,“你安分干活,少索取少抱怨,曼云愿意收留你、供你读书,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别总想着毁掉我现在安稳体面的生活。”

      收留。

      短短两个字,碾碎了我最后一点亲情幻想。外面的佣人干活有薪资、有休息日、有一日三餐,而我是他讨好苏曼云的工具,免费劳作,肆意受辱,连一口饱饭都不配拥有。

      我想起母亲在世的时候,父亲从来不是这副模样。从前他会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我,下雨天准时在校门口撑伞等我,我发烧难受,他整夜守在床边温水擦身。可母亲的尸骨还没凉透,他就彻底抛弃了我们过往所有温情,一头扎进上流社会的浮华,心甘情愿用我的尊严,换取唾手可得的富贵。

      我不再试图和他争辩,安静转过身,继续擦拭冰冷的玻璃。镜面映出我的模样,身形瘦小单薄,面色苍白无血色,眼底没有十五岁少女该有的鲜活光亮,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郁与麻木。同岁的同学坐在教室刷题、嬉笑打闹,而我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日复一日承受无休无止的磋磨。

      中午,我进入苏曼云的私人衣帽间整理。满柜的高定礼服、限量包包、名贵首饰,每一件都价值不菲。苏曼云特意叮嘱,所有珠宝必须用专用绒布逐一擦拭,不能留下半分指纹。我蹲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一件件细致擦拭,坚硬的地面硌得膝盖阵阵刺痛。

      中途我不慎碰落一条钻石手链,坠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声响。我吓得浑身僵硬,慌忙捡起反复检查,确认钻石没有磨损、链条没有变形,才稍稍松了口气。可这一幕,被临时折返回家拿晚宴配饰的苏曼云撞了个正着。

      她快步冲到我面前,一把夺过手链,指尖狠狠掐住我的手腕,尖锐的指甲陷进皮肉,刚好戳中我昨夜磨破的伤口。钻心的疼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我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谁允许你随便触碰我的首饰?陈念,你骨子里就是贪慕虚荣,惦记我的珠宝对不对?”她眼底翻涌着扭曲的恶意,掐着我手腕的力道不断加重,“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心思肮脏又贪婪,我真该把你送回乡下,免得哪天你偷偷偷走我的东西。”

      “我没有,我只是不小心碰掉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拿你的东西……”我拼命挣扎,压抑许久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还敢顶嘴?”苏曼云冷笑一声,猛地松开我的手腕,我重心不稳摔坐在地毯上。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瘫坐在地的我,语气冰冷刺骨,“今天罚你跪在客厅大理石地面上,直到我傍晚回来。不准喝水,不准休息,好好反省你骨子里的贪念。”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砖寒意刺骨,我乖乖跪在客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歪斜。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晒在身上,一边滚烫,一边寒凉,膝盖很快传来钻心的酸痛,麻木感顺着小腿蔓延到脚尖。

      父亲全程待在书房,隔着一道房门,他清清楚楚听见了苏曼云的惩罚指令,却自始至终没有踏出房门半步。他明明知道我跪在冰冷地面上煎熬,明明知道我空腹一整日,却选择视而不见,心安理得享受苏曼云带来的优渥生活。

      我跪在地上,望着空荡荡奢华的客厅,心底一片死寂。原来在父亲眼里,我的委屈、疼痛、煎熬,全都比不上他好不容易抓住的上流圈子。

      几个小时过去,膝盖彻底失去知觉,喉咙干得冒火,胃里的绞痛一波接一波袭来。我头晕眼花,好几次差点直直栽倒在地,只能咬着牙硬撑。窗外路过小区里别家的母女,说说笑笑拎着零食回家,寻常的烟火温情,于我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傍晚苏曼云回来时,我已经跪了整整四个小时。双腿麻木得无法站立,撑着地板起身的瞬间,踉跄着险些摔倒。苏曼云扫了我一眼,见我乖乖认罚,眼底才掠过一丝满意,轻飘飘丢下一句:“今天的惩罚到此为止,晚饭依旧没有你的份,把全屋的餐具、地板重新清理一遍再休息。”

      我默默点头,拖着麻木酸痛的双腿走向厨房。夜里十一点,整栋别墅彻底陷入寂静,父亲早已上楼休息,偌大的一楼只剩下我一个人擦洗瓷砖。伤口沾到冷水,疼得我指尖不停颤抖,眼泪无声落在地砖上,转瞬就被冷风蒸发干净。

      我偶尔会想起母亲,想起她温柔的怀抱,想起她曾经告诉我,我是她最珍贵的宝贝。可如今,我成了任人践踏的尘埃,亲生父亲冷眼旁观我的苦难,后妈把折磨我当作消遣,偌大的世界,没有一个人愿意护我。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重复,苏曼云的施虐越来越变本加厉。有时会故意藏起我的课本,让我无法按时完成作业,转头指责我心思不在学习上;有时会故意打翻水杯,让我跪在地上擦干水渍,一遍又一遍;她最喜欢在外人面前扮演和善贵妇,客人一走,所有压抑的戾气全部倾泻在我身上。

      学校里的同学渐渐疏远我,他们说我阴郁孤僻,身上永远带着洗不掉的消毒水味道,双手粗糙布满伤痕。没有人知道我每天凌晨五点就要起床劳作,没有人知道我经常一整天吃不上一口饭,没有人知道我回到家,等待我的是无休止的羞辱与体罚。

      我不敢和老师倾诉,不敢向同学求助。苏曼云警告过我,只要我敢向外人诉苦,她就立刻让父亲停掉我的学业,把我丢去乡下亲戚家自生自灭。我没有反抗的底气,没有依靠,只能默默忍受所有磋磨,一点点磨掉心里仅存的期待与光亮。

      我常常独自蜷缩在阁楼的小床上发呆,望着狭小天窗外面漆黑的夜空,一遍遍思考活着的意义。我才十五岁,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失去了妈妈,只是想要一点点家人的温暖,却要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日夜承受精神与□□的双重折磨。

      父亲每天依旧忙着应酬、结交权贵,享受苏曼云带给他的财富与地位,偶尔撞见我满身疲惫地做家务,只会不耐烦地催促我加快速度,生怕我惹苏曼云不快,毁掉他来之不易的体面人生。他彻底忘了,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苏曼云偶尔会提起即将回国的叶微,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柔和。她说叶微温柔懂事,知书达理,是她引以为傲的女儿。每次听见这个名字,我心底都会生出一丝微弱的奢望。或许这个即将归来的姐姐,能稍微善待我一点,能让我暗无天日的日子,多一丝微弱的暖意。

      可我又很快清醒过来。这里是苏曼云的家,所有人都顺着她的心意,连我的亲生父亲都可以随意牺牲我,就算叶微再好,又能改变什么?

      日复一日的折磨早已在我心底刻下层层伤疤,尊严被碾碎,期待被消磨,我像一株深埋淤泥里的野草,不见天光,无人怜惜,只能在无尽的痛苦里,麻木地苟延残喘。

      我尚且不知道,几天后归来的叶微,会成为我灰暗人生里唯一一束温柔的光。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短暂的微光,终究照不进早已腐烂到底的深渊。伤痕扎根在骨血里,一点温柔,根本不足以救赎我早已破碎不堪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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