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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最后一顿家宴 沈嘉宜告别 ...

  •   孟绮试妆那天,差点跟化妆师吵起来。
      倒不是妆化得不好。化妆师姓叶,手艺很稳,给她画了一套偏复古的妆,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压得很漂亮。孟绮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美得相当有说服力,正准备拍照发给谢忱,叶老师忽然从箱子里拿出一顶小皇冠。
      “来,咱们试试这个。”
      孟绮看了一眼:“这什么?”
      “头饰呀。您这套主纱配皇冠特别合适,脸又小,戴起来肯定好看。”
      “我不戴。”
      “您先试一下,不合适咱们再摘。”
      “真不戴。”
      叶老师举着皇冠,颇有些遗憾:“您这么漂亮,不戴可惜了。”
      孟绮笑了:“我不戴也漂亮。”
      旁边正在试伴娘妆的乔曼宁没忍住,笑得睫毛夹差点掉下来。
      “你就让人家试一下呗。”
      孟绮转头:“乔曼宁,你哪边的?”
      “我站审美这边。”
      叶老师趁机把皇冠往她头顶比了比。孟绮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两秒,十分坚定地说:“像准备去参加选美比赛。”
      乔曼宁认真端详:“确实。下一秒就该有人给你披绶带了。”
      叶老师终于放弃皇冠,换了一支细细的珍珠发簪。孟绮这回满意了,转过头让乔曼宁看。
      “怎么样?”
      “好看。”
      “比皇冠好看?”
      “比皇冠好看。”
      “那你刚才还让我试?”
      “我不看怎么知道不好看?”
      孟绮白了她一眼,拿起手机自拍。
      她们从上午十点折腾到下午一点,终于把主纱、敬酒服和晚宴造型都定下来。乔曼宁坐得腰酸背痛,拆了假睫毛以后,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宣布自己以后再也不当伴娘。
      孟绮正在核对化妆师当天的到场时间,头也不抬:“你上次结婚,我也没少受罪。”
      “我上次结婚可没让你早上六点起床。”
      “你让我凌晨四点陪你找耳环。”
      乔曼宁想起来了。
      那年她结婚前一晚,把蒋元送的那对钻石耳环随手放在酒店套房,不知道被谁收进了抽屉。她以为丢了,吓得满屋子翻,孟绮陪着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在一袋酒店洗衣服务单里发现。
      “你怎么还记得?”
      “我记性好。”
      “记性这么好,怎么老忘记谢忱说过的话?”
      孟绮抬头:“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气我的?”
      乔曼宁笑得直拍沙发。
      正闹着,孟绮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她父亲。
      孟绮看了一眼,没接。
      乔曼宁瞥见屏幕:“怎么不接?”
      “他肯定又要说致辞的事。”
      “你不是已经拒绝了?”
      “拒绝了不代表他接受。”
      手机响到自动挂断。没过半分钟,又打进来。
      孟绮叹了口气,拿着手机去了走廊。
      “爸。”
      “你最近怎么回事?电话都不接了?”
      “我在试妆。”
      “试妆也不能接电话?”
      孟绮靠在墙边,闭了闭眼:“您有什么事?”
      “我问你,婚礼当天真不安排家长讲话?”
      “真不安排。”
      “你们谢家那边也不讲?”
      “都不讲。”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太高兴的哼笑。
      “那算什么婚礼?两家长辈一句话不说,坐底下吃饭?”
      “对。”
      “孟绮,你别什么都跟着谢忱胡闹。结婚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你们小孩子办生日会。”
      孟绮听见这句,忽然觉得好笑。
      她都二十九了,自己买房,自己还贷款,工作和生活早就不需要父亲安排。偏偏每次跟他讲话,她还是那个十二岁、连暑假去哪儿都做不了主的小姑娘。
      “爸,流程是我跟谢忱一起定的,不是谁跟着谁。”
      “那你就这么不把我这个当父亲的放在眼里?”
      “我请您来参加婚礼了。”
      “请我吃饭就叫尊重我?”
      孟绮没说话。
      父亲大概觉得她理亏了,语气缓下来:“我也不是非要讲。就是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总得说几句祝福的话。你妈那边什么情况我不管,我是你爸,总不能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孟绮听到这里,反而笑不出来了。
      “您想说什么,可以私下跟我说。”
      “私下说跟当众说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父亲沉默了一下。
      “孟绮,你是不是还在记以前的事?”
      走廊里有人推着衣架经过,轮子压过地毯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孟绮往旁边让了让,忽然觉得很累。
      “爸,我今天不想吵架。”
      “我也没跟你吵。”
      “那就这么定吧。”
      “你这孩子——”
      “我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重新走进化妆间。
      乔曼宁正对着镜子卸口红,见她回来,没问结果,只说:“中午吃什么?我快饿死了。”
      孟绮把手机扔进包里。
      “吃贵的。”
      “你请?”
      “我请。”
      “那我现在就有精神了。”
      孟绮终于笑了一下。
      她们去了附近一家餐厅,点完菜,乔曼宁才问:“你爸又不高兴了?”
      “嗯。”
      “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让他讲。”
      乔曼宁点头:“那就别讲。”
      孟绮看着她,忽然有点烦躁:“你们一个两个都说得轻巧。”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没那么复杂。”
      “他要是婚礼当天非上台呢?”
      乔曼宁想了想:“那就让主持人别给他递话筒。”
      孟绮愣了一下。
      “这也行?”
      “为什么不行?主持人又不是你爸请的。”
      孟绮没忍住笑。
      乔曼宁夹了一块刚上桌的牛肉,慢条斯理地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知道怎么办,是总觉得自己拒绝了他,就得想办法让他高兴。”
      孟绮低头喝水。
      “我小时候他其实对我还行。”
      “嗯。”
      “过生日会送礼物,偶尔也带我出去玩。”
      “嗯。”
      “后来他再婚了,也没说不管我。”
      乔曼宁把筷子放下。
      “孟绮,你不用每次说他哪里不好,都先补三句他其实也不错。”
      孟绮抬头。
      乔曼宁继续吃饭:“他当然可以有好的地方。你不想让他讲话,也不代表你否认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事。两码事。”
      孟绮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说?”
      “最近跟蒋元吵架吵出来的。”
      “你们又吵了?”
      “没有。就是发现有些话早点说,能少生很多闷气。”
      乔曼宁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爸要是真想在婚礼上闹,你提前跟谢忱说一声。别等当天才让他知道。”
      孟绮点头。
      “知道。”
      下午四点,她给婚礼主持人打了电话,明确取消所有临时发言环节。主持人确认了一遍流程,又问如果有长辈临时提出祝福,是否可以安排简短讲话。
      孟绮说:“不安排。”
      “好的,那我提前跟现场执行团队沟通。”
      挂断电话以后,她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婚礼流程已经最终确认,不会安排任何家长致辞。您如果愿意来,我很高兴;如果觉得不合适,也不用勉强。
      消息发出去,孟绮把手机放下。
      她没再等回复。
      晚上谢忱回家时,发现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那盆绿植是谢忱搬进来以后买的,长得不算好,叶子边缘有点发黄。孟绮以前嫌它占地方,几次想扔,谢忱都说还能救。现在倒成了她天天浇水。
      谢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浇太多了?”
      孟绮低头看了一眼花盆。
      “有吗?”
      “昨天刚浇过。”
      “那怎么办?”
      “先别浇了。”
      孟绮把水壶放下,转头看他。
      “谢忱。”
      “嗯?”
      “我爸今天又打电话了。”
      谢忱走过去,靠在阳台门边。
      “还是致辞?”
      “嗯。”
      “你怎么说的?”
      孟绮把下午的事讲了一遍。
      谢忱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
      她看着他:“你不怕他到时候不高兴?”
      “怕。”
      “那你还这么淡定?”
      “因为他不高兴,也不能临时改流程。”
      孟绮笑了一下。
      谢忱伸手把她拉过来,替她把沾在袖口上的水擦掉。
      “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是不是希望他来?”
      孟绮愣住。
      她想了很久,才点头。
      “希望。”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我告诉他了。”
      “你告诉他不让讲话,没告诉他你希望他来。”
      孟绮没说话。
      谢忱看着她:“孟绮,你可以不让他上台,也可以希望他坐在下面看你结婚。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靠在阳台门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
      “我怕说了,他又觉得我在求他。”
      谢忱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先别说。等你想好了再说。”
      孟绮抬头:“你不劝我?”
      “我劝什么?”
      “劝我跟我爸和好。”
      谢忱笑了一下:“你们又没断绝关系。”
      孟绮也笑了。
      谢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先吃饭吧。我今天买了鱼。”
      孟绮立刻皱眉:“又吃鱼?”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
      “我上次说的是想吃酸菜鱼。”
      “那我买错了。”
      “你买的什么鱼?”
      “鲈鱼。”
      孟绮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谢忱,你真是个生活白痴。”
      “那怎么办?”
      “清蒸吧。”
      “你会做?”
      “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谢忱拿出手机。
      “我查菜谱。”
      孟绮笑得不行。
      那条鱼最后蒸得还算成功,只是谢忱忘了放姜,孟绮嫌有点腥,吃了两口就去翻冰箱里的辣椒酱。谢忱坐在旁边,看她往鱼肉上抹了一大勺辣椒,表情十分复杂。
      “你这样还能吃出鱼味?”
      “吃不出来最好。”
      “那我买鱼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
      谢忱笑得差点把筷子掉了。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孟绮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睡着了,头歪在谢忱肩膀上,手机还握在手里。
      谢忱替她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亮了一下。
      是她父亲发来的消息。
      你既然都安排好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婚礼我会去。
      谢忱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关小电视声音。
      孟绮迷迷糊糊醒了一下。
      “几点了?”
      “十点多。”
      “电影演完了?”
      “还没。”
      “那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香。”
      孟绮往他怀里蹭了蹭。
      “我今天好累。”
      “嗯。”
      “谢忱。”
      “怎么了?”
      “你说我结婚那天会不会哭?”
      “会。”
      她睁开眼:“为什么?”
      “因为你最近动不动就想哭。”
      “我哪有?”
      “前天试婚纱,看到裙摆就红眼睛。”
      “那是因为太好看了。”
      “昨天看婚礼场地照片,也红眼睛。”
      “那是因为灯光太丑了。”
      谢忱忍不住笑。
      孟绮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笑。”
      他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
      “行,不笑。”
      孟绮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谢忱。”
      “嗯?”
      “你结婚那天可得好看一点。”
      “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
      “那还要怎么好看?”
      “特别好看。”
      谢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着说:“行,我努力。”
      孟绮满意地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以后看见父亲那条消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两个字。
      谢谢。
      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太客气,想撤回。
      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最终还是没动。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怎么看都不像快结婚的人。
      孟绮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以前总觉得,结婚应该是人生里最漂亮的一天。
      现在发现,结婚前的日子其实挺狼狈。
      要跟父亲吵架,要跟策划师改流程,要跟谢忱讨论公司和财产,还得天天担心婚礼当天会不会下雨。
      但也挺有意思。
      至少她每天醒来,都知道谢忱就在隔壁刷牙。
      她走进卫生间,谢忱正满嘴泡沫地对着镜子刮胡子。
      看见她进来,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早。
      孟绮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谢忱举着剃须刀,不敢乱动。
      “孟绮,你别闹,我刮胡子呢。”
      “我知道。”
      “那你先松手。”
      “不松。”
      谢忱从镜子里看她。
      “你今天怎么了?”
      孟绮把脸贴在他背上,笑了一下。
      “没怎么。”
      她停了停。
      “就是突然觉得,嫁给你还挺好的。”
      谢忱愣了一下。
      随后他把剃须刀放下,转过身看她。
      “你现在才发现?”
      孟绮笑了。
      “以前也发现过。”
      “那怎么今天又发现一次?”
      “因为今天心情好。”
      谢忱低头亲了她一下。
      孟绮立刻往后躲。
      “你嘴上全是泡沫!”
      谢忱笑得肩膀直抖。
      她气得拿毛巾擦脸,嘴里骂骂咧咧,谢忱一边笑一边继续刮胡子。
      洗手台上摆着两个人的牙刷,旁边放着孟绮昨天忘记收起来的耳环。浴室地垫被谢忱踩歪了一角,孟绮顺脚踢回去,结果踢得更歪。
      她弯腰重新摆好。
      谢忱看着镜子里的她,忽然问:“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孟绮头也不抬。
      “别吃鱼。”
      “知道。”
      “也别吃面。”
      “行。”
      “想吃点好的。”
      谢忱笑了。
      “那出去吃。”
      孟绮直起身,看着他。
      “谢忱。”
      “嗯?”
      “你说我们结婚以后,会不会每天都这样?”
      他想了想。
      “可能吧。”
      “那也太没意思了。”
      “你想怎么样?”
      孟绮笑了一下。
      “偶尔出去旅行,偶尔吵架,偶尔买点贵东西。”
      谢忱点头。
      “可以。”
      “还得偶尔哄我。”
      “这个不是每天都在做?”
      孟绮愣了一下,随后笑得不行。
      她伸手抱住他,谢忱也抱住她。
      两个人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谢忱忽然想起什么。
      “孟绮。”
      “嗯?”
      “我刮胡子还没刮完。”
      她抬头一看,发现他左边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右边还留着一小片泡沫。
      孟绮笑得差点站不稳。
      谢忱无奈地看着她。
      “你能不能先出去?”
      “不行。”
      “为什么?”
      “我要看着你刮。”
      谢忱叹了口气。
      “孟绮,你以后是不是准备这么折磨我一辈子?”
      她笑着踮脚亲了亲他的脸。
      “对啊。”
      谢忱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行。”
      他重新拿起剃须刀。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
      沈嘉宜是在女儿的十七岁生日宴上,发现程既川已经不会给她夹菜了。
      倒不是这件事有多值得伤感。结婚二十年,程既川从来不算一个殷勤的丈夫。他习惯坐在餐桌主位,吃饭时听人说话,偶尔点评两句菜色。早些年沈嘉宜还会提醒他多吃蔬菜,后来连提醒也省了。只是那天家里人不多,女儿坐在中间,程既川坐在左边,她坐在右边,三个人围着一张能坐十二人的长桌吃饭,空出来的地方实在太多,她才忽然注意到这个细节。
      “能不能把那个汤端过来?”女儿问。
      程既川起身去拿,沈嘉宜顺手把旁边的空碗递给他。
      两个人动作太熟练,碗递出去的一瞬间,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程既川接过来,盛好汤,先放到女儿面前,又盛了一碗给沈嘉宜。
      女儿看了看他们,忽然说:“你们俩现在这样挺好的。”
      沈嘉宜抬头:“哪样?”
      “正常说话,不阴阳怪气。”
      程既川握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
      沈嘉宜笑了:“我们以前很阴阳怪气?”
      “你们自己不知道?”
      女儿低头喝汤,语气平平,“以前你们吵架倒不多,就是一个人说一句话,另一个人能听出八层意思。我坐旁边,感觉自己在参加阅读理解考试。”
      沈嘉宜没忍住笑了。
      程既川也笑,问她:“那你考得怎么样?”
      “经常不及格。”
      “看来平时阅读量不够。”
      “爸,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程既川把汤勺放下,笑着认错:“行,我的问题。”
      女儿今天心情不错。她穿了一件深蓝色毛衣,头发随手扎着,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点唇膏。十七岁的姑娘已经很有自己的主意,点菜时明确表示不要鱼翅燕窝,也不要任何摆盘复杂的东西,最后选了几道家常菜,还指定要厨房做她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嘉宜原本想在外面订餐厅,女儿却说想在家吃。
      “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她当时说。
      沈嘉宜听见这话,心里有点发紧,却没表现出来。
      吃到一半,女儿忽然问:“你们手续什么时候办?”
      程既川抬眼看她。
      沈嘉宜放下筷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律师还在处理一些资产上的事。等你这学期结束,我们会把该办的手续办完。”
      “那你们不用为了我拖。”
      女儿说得很平静。
      “我之前说想住到考试结束,是因为学校离这里近,不是让你们非得等到那时候才离婚。”
      沈嘉宜看了程既川一眼。
      程既川开口:“我们知道。现在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跟你没关系。”
      女儿点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以后过年怎么办?”
      沈嘉宜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们还真没认真谈过。
      程既川想了想:“你想怎么过?”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
      “可以轮流,也可以你自己决定。”
      女儿皱眉:“别轮流,听着像排班。”
      沈嘉宜笑了:“那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要是想跟朋友出去玩,也可以。”
      “真的?”
      “真的。”
      女儿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程既川。
      “那我今年想跟同学去滑雪。”
      程既川眉头一皱:“你们几个孩子自己去?”
      “还有她哥哥带着。”
      “她哥哥多大?”
      “二十二。”
      “有驾照几年了?”
      女儿翻了个白眼:“爸,我就知道。”
      沈嘉宜笑得不行。
      “行了,先吃饭。滑雪的事回头再商量。”
      女儿也笑,夹了一块排骨。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谁刻意谈过去,也没有人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女儿讲学校里新来的英语老师,讲同桌偷偷谈恋爱被班主任发现,讲她最近在看的书。程既川偶尔插话,沈嘉宜则负责纠正他那些明显跟不上年轻人节奏的理解。
      饭后切蛋糕,女儿坚持只插一根蜡烛。
      “十七根太多,吹得累。”
      程既川说:“那也不能只插一根吧。”
      “怎么不能?意思到了就行。”
      沈嘉宜拿起打火机,把蜡烛点燃。
      客厅灯关掉以后,烛光照着女儿的脸。她闭上眼,认真许了个愿,然后一口吹灭。
      程既川问:“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小时候什么都跟我说。”
      “我小时候还相信圣诞老人呢。”
      沈嘉宜笑出声。
      女儿拿起蛋糕刀,切了第一块递给沈嘉宜,第二块给程既川,最后才给自己。
      “好了,生日任务完成。”
      她把蛋糕放下,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还有个事。”
      沈嘉宜看着她:“什么?”
      女儿走到客厅柜子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个给你们。”
      程既川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很多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去海边拍的。女儿那时才五六岁,坐在程既川肩膀上,沈嘉宜站在旁边,伸手扶着孩子的小腿。照片里风很大,三个人的头发都被吹乱了。
      程既川看了很久。
      沈嘉宜也凑过去看。
      “这照片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家里旧电脑。”
      女儿坐回沙发上。
      “我本来想做个相册,后来觉得太麻烦,就洗了几张。”
      沈嘉宜翻到下一张。
      是女儿小学毕业时拍的合照。程既川穿着西装,显然是从公司匆匆赶来的,领带都没系正。沈嘉宜站在旁边,笑得很漂亮。
      再下一张,是他们在家过春节。女儿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程既川正在剥橘子,沈嘉宜低头看手机。
      照片并不多,只有十几张。
      最后一张是去年女儿生日时拍的。
      那天他们三个人站在蛋糕旁边,程既川搂着女儿肩膀,沈嘉宜站在另一侧。照片拍得很规矩,谁都没有笑得特别开心。
      女儿看着他们,忽然说:“我挑了半天,发现你们三个一起拍的照片越来越少。”
      沈嘉宜手指一顿。
      程既川把照片放回纸袋。
      女儿继续道:“其实我知道你们早就不太好了。就是以前不想承认。”
      她说这话时没有哭,也没故意装得很成熟,只是把自己的那块蛋糕推远了一点。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你们一起带我出去玩。后来你们越来越忙,我就想,等我长大一点,你们是不是就有时间了。结果等我真长大了,你们又要离婚。”
      沈嘉宜心里一酸。
      “宝贝……”
      “妈,我不是怪你们。”
      女儿抬头看她。
      “我就是有点遗憾。”
      程既川低头看着照片,过了很久才说:“对不起。”
      女儿看向他。
      程既川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以前很多事,我确实没做好。”
      女儿点点头。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你们也不用因为我,把以后都过得不高兴。”
      沈嘉宜眼眶红了。
      女儿看见,立刻皱眉。
      “妈,你别哭啊。我今天过生日。”
      沈嘉宜笑着拿纸巾擦眼睛。
      “好,不哭。”
      程既川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女儿躲了一下:“爸,我发型乱了。”
      “行。”
      程既川收回手,笑了一声。
      那天晚上,女儿回房间以后,沈嘉宜和程既川一起收拾了客厅。
      阿姨想过来帮忙,被沈嘉宜打发走了。程既川把蛋糕盒合上,沈嘉宜负责把照片装回纸袋。两个人忙了一阵,客厅重新恢复整洁,只有餐桌上还留着半瓶没喝完的红酒。
      程既川看了一眼。
      “喝一点?”
      沈嘉宜想了想:“行。”
      他们各倒了半杯,坐在阳台旁边的小圆桌前。
      外面很冷,玻璃上隐约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程既川喝了一口酒,忽然说:“她比我想的懂事。”
      沈嘉宜看着他:“她一直很懂事。”
      “我知道。”
      “你以前不太知道。”
      程既川没反驳。
      沈嘉宜晃了晃酒杯。
      “她小时候其实挺黏你的。每次你出差,都要问什么时候回来。后来问得少了,你还说她长大了。”
      程既川看着杯子里的酒。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有一年她生日,我在外地。她给我打电话,说想让我回来陪她切蛋糕。”
      沈嘉宜抬头。
      程既川停了停。
      “我那天有个项目签约,没回来。后来给她买了个很贵的玩具。”
      “她没怎么玩。”
      “嗯。”
      沈嘉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话已经没必要再说了。
      那些年她也不是没抱怨过。程既川忙,家里大小事都落在她身上,孩子生病、学校活动、家长会、青春期的各种烦恼,她一个人处理了大半。她有时候气不过,会跟他吵,程既川也会道歉,会补偿,会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表现得很好。
      可过不了多久,一切又恢复原样。
      后来她渐渐不吵了。
      再后来,连期待都少了。
      程既川忽然问:“你新房子住得怎么样?”
      “挺好。”
      “还习惯?”
      “习惯。”
      “听说你最近在学做饭。”
      沈嘉宜笑了。
      “谁告诉你的?”
      “女儿。”
      “她嘴真快。”
      “做得怎么样?”
      “很一般。”
      程既川也笑。
      沈嘉宜喝了口酒,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下周律师那边应该会把新的资产清单发过来。我看过以后再跟你确认。”
      “好。”
      “还有女儿以后上大学的费用,我想单独设一个账户。”
      “可以。”
      “不是从离婚分割的财产里出,是我们另外安排。”
      程既川点头:“我同意。”
      沈嘉宜看着他。
      “你现在倒挺好说话。”
      程既川笑了一下。
      “以前很难说话?”
      “你说呢?”
      他没回答。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沈嘉宜起身准备走。
      程既川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司机在楼下。”
      “那我送你到门口。”
      沈嘉宜没拒绝。
      走到玄关,她穿好外套,拿起包。程既川忽然叫住她。
      “嘉宜。”
      “嗯?”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找我。”
      沈嘉宜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停了停,又说:“不过我希望以后需要找你的时候,主要是为了女儿。”
      程既川沉默片刻,点头。
      “好。”
      沈嘉宜拉开门。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程既川站在玄关,身后是他们住了很多年的房子。灯光很亮,家具摆设几乎没有变化,连墙上那幅画都还是她十年前挑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已经有点陌生了。
      “既川。”
      “嗯?”
      “那幅画,你以后要是不喜欢,可以换掉。”
      程既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为什么?”
      “没什么。”
      沈嘉宜笑了笑。
      “就是觉得,房子以后也该有点新样子。”
      程既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门关上以后,他在玄关站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
      女儿已经回房间,阿姨也下班了。桌上那叠照片还放着,程既川走过去,重新拿起来看。
      翻到那张海边的照片时,他忽然想起,当年拍完照,女儿非要骑在他肩膀上回酒店。沈嘉宜嫌他穿着皮鞋走沙滩不方便,劝了半天,最后还是他把孩子扛起来,一路走回去。
      那天女儿笑得很大声。
      沈嘉宜也笑。
      他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一直这么过下去。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记得这些事了。
      程既川把照片放回纸袋,拿起手机给女儿发消息。
      今天的蛋糕不错。明年生日想怎么过,提前告诉爸爸。
      过了几分钟,女儿回复:
      明年我十八岁了,想跟朋友过。
      程既川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行。
      女儿又发来一条:
      不过你们可以请我吃饭。分开请也行。
      程既川回复:
      好。
      他把手机放下,终于把那半瓶红酒收进柜子。
      ⸻
      孟绮是在婚礼前十天,收到沈嘉宜发来的消息。
      你婚礼那天,我就不过去了。礼物已经退回店里,钱应该到账了吧?
      孟绮正在跟乔曼宁核对婚礼当天的流程,看见消息,笑了一下。
      到了。谢谢。
      沈嘉宜很快回复:
      那就好。祝你们婚礼顺利。
      孟绮想了想,打字:
      也祝你一切顺利。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乔曼宁正在看菜单,随口问:“谁啊?”
      “沈嘉宜。”
      乔曼宁抬头:“她找你干什么?”
      “说婚礼不来了。”
      “你请她了?”
      “没有。”
      乔曼宁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那她还挺讲究。”
      孟绮也笑。
      “她就是这个人。”
      乔曼宁看了她一眼。
      “你们现在关系还不错?”
      “谈不上。”
      “那怎么还联系?”
      孟绮想了想。
      “可能因为以前那些事,大家都不想再装作没发生过吧。”
      乔曼宁点点头,没再问。
      她把菜单推过去。
      “你看看,主菜到底选牛排还是羊排?”
      孟绮扫了一眼。
      “牛排。”
      “你不是喜欢羊排?”
      “谢忱不爱吃。”
      乔曼宁抬头看她。
      “孟绮。”
      “干什么?”
      “你现在怎么这么贤惠?”
      孟绮笑了。
      “我以前不贤惠?”
      “以前你连程既川不吃香菜都记不住。”
      “他自己也没少吃。”
      乔曼宁笑得不行。
      孟绮拿起笔,把牛排圈起来。
      “再说了,婚礼那天又不是我一个人吃饭。”
      乔曼宁看着她,忽然有点感慨。
      “你真要结婚了。”
      孟绮抬头:“不然呢?请柬都发了。”
      “我就是觉得挺快。”
      “快什么?我跟谢忱也谈了挺久。”
      “不是说时间。”
      乔曼宁想了想。
      “就是以前觉得,你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结婚。”
      孟绮笑了。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那怎么又想结了?”
      孟绮低头看着菜单。
      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结婚也没那么可怕。”
      乔曼宁看着她,没说话。
      孟绮抬头,笑了一下。
      “怎么,感动了?”
      “有一点。”
      “别哭。”
      “滚。”
      两个人笑成一团。
      下午,谢忱来接孟绮。
      他刚从公司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进门以后,先跟乔曼宁打了招呼,又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孟绮。
      “给你买的。”
      孟绮打开一看,是她前几天随口提过的一款香水。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路过。”
      “你不是说最近忙?”
      “再忙也能买瓶香水。”
      乔曼宁坐在旁边,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们俩赶紧走吧。”
      孟绮笑着把香水收起来。
      “嫉妒啊?”
      “嫉妒得要死。”
      谢忱也笑。
      孟绮穿好外套,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曼宁。”
      “嗯?”
      “婚礼那天,你可得早点来。”
      乔曼宁翻了个白眼。
      “我六点就得起来,还能多早?”
      “那你别迟到。”
      “知道了。”
      “还有伴娘致辞——”
      “我知道,两分钟以内。”
      孟绮满意地点头。
      乔曼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孟绮。”
      “干什么?”
      “你那天可别哭。”
      孟绮立刻皱眉。
      “我才不哭。”
      乔曼宁笑得肩膀直抖。
      “行,我等着看。”
      孟绮气得想回去打她,被谢忱拉住。
      “走了。”
      两个人下楼时,天已经黑了。
      街边的树上挂着细小的灯,风吹过来,亮光轻轻晃动。孟绮把手伸进谢忱大衣口袋里,摸到他的手,顺势握住。
      谢忱低头看她。
      “冷?”
      “有点。”
      “车就在前面。”
      孟绮没松手。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谢忱。”
      “嗯?”
      “你说我们结婚以后,会不会也有一天,变得不想跟对方说话?”
      谢忱想了想。
      “可能会。”
      孟绮抬头。
      “你怎么这么不浪漫?”
      “我说实话。”
      “那怎么办?”
      “到时候再想办法。”
      孟绮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真没劲。”
      谢忱也笑。
      “那你还嫁?”
      “嫁啊。”
      “为什么?”
      孟绮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因为你现在还挺有劲的。”
      谢忱笑得不行。
      两个人走到车边,孟绮忽然停下。
      “谢忱。”
      “又怎么了?”
      “我婚礼那天想穿那双红底高跟鞋。”
      谢忱看了她一眼。
      “你上次试穿,不是说脚疼?”
      “好看啊。”
      “那你带双平底鞋换。”
      “你不劝我别穿?”
      “劝了你会听?”
      孟绮想了想。
      “不会。”
      谢忱点头。
      “那我省点力气。”
      孟绮笑着打了他一下。
      谢忱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以后,忽然发现副驾驶上放着一只小纸袋。
      “这又是什么?”
      “鞋垫。”
      孟绮愣住。
      “你买鞋垫干什么?”
      “你不是说那双鞋磨脚?”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双透明的防磨脚贴,还有一小包创可贴。
      孟绮看着那些东西,半天没说话。
      谢忱绕到驾驶座,上车以后见她还拿着纸袋,便问:“怎么了?”
      孟绮抬头看他。
      “谢忱。”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
      谢忱笑了一下。
      “有时候。”
      “那你还买这些?”
      “怕你婚礼当天疼得走不了路。”
      孟绮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谢忱被她扑得往后一靠。
      “孟绮,安全带还没系。”
      “我知道。”
      “那你先松开。”
      “不松。”
      谢忱无奈地笑。
      “你今天又怎么了?”
      孟绮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没什么。”
      她停了停。
      “就是有点想结婚了。”
      谢忱愣了一下。
      随后他伸手抱住她,笑着说:“不是早就要结了?”
      孟绮没抬头。
      “现在更想了。”
      谢忱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就再等十天。”
      孟绮终于笑了。
      “十天好久。”
      “很快。”
      她松开手,坐回副驾驶,认真系好安全带。
      谢忱发动汽车。
      车开出去以后,孟绮把那袋鞋垫收进包里,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婚礼倒计时。
      还有十天。
      她忽然觉得,这十天大概会过得很慢。
      可也没关系。
      反正有人陪她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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