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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前哨战 他们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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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在补给观测点停留太久。
应急灯的残余能源已经开始不稳定,墙角那盏昏黄的灯每隔几秒便闪一下,将几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隼把识别片、药瓶和剩下的驱兽粉分装好,又重新清点了一遍随身补给。结果并不好。主补给、备用能源匣和维修工具都还在峡谷入口外的越野车上,回去的裂缝被塌落的晶岩堵死,短时间内根本打不通。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继续往前。
凌曦背后的灼伤还没完全好,呼吸时胸腔仍有闷痛。她每吸一口气,都像有细小的晶砂在肺叶里缓慢刮动。炽星想扶她,被她摇头拒绝。不是逞强,而是她已经习惯了把痛觉压在身体最深处。只要还能站起来,只要手还能握住刀,她就不愿意让别人替她承担重量。
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先一步爬上通往地面的锈蚀竖梯。他的枪始终没有离身,视线也始终停留在阴影最重的地方。经过前一场战斗后,他对凌曦的戒备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隼那句“相信队友”暂时压了下去。
隼走在最后。他确认补给观测点内没有留下可被追踪的光源和热源,又用臂甲扫过墙角的旧线路。那里有一枚几乎被锈死的旧式监控探头,镜头早已裂开,内部却仍残留着极弱的能量反应。
隼看了它两秒,抬手将探头捏碎。
碎裂声很轻。
凌曦回头看了他一眼。
隼没有解释,只把应急灯关掉。
黑暗重新合拢。
离开观测点后,他们沿着识别片指向的方向,在晶化山坳之间穿行。这里已经没有适合车辆通行的路,地表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反复揉碎,又被晶体强行凝固。断裂的岩层向上翘起,紫色晶脉从缝隙里裸露出来,偶尔有微弱光点沿着晶脉流动,像沉睡中的血管。
风从山坳深处吹来,带着一种冷而甜腻的气味。那不是花香,更像腐烂的营养液混进金属锈味里,被时间泡了太久,仍旧没有完全散去。
炽星皱了皱鼻子,小声道:“这里比哭泣峡谷还让人不舒服。”
“因为这里更靠近设施本体。”隼没有回头,“哭泣峡谷外面那座晶塔只是外环观测塔的残骸。第七前哨站不同,它当年负责监控深层巢穴方向的异质活动,也负责回收部分实验样本。”
“实验样本?”炽星下意识看向凌曦,又很快收回目光。
凌曦像是没有察觉。她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苍白的下颌。
“旧时代留下的东西,很多名字都不能按字面理解。”隼淡淡道,“他们说样本,可能是晶体,可能是异兽组织,也可能是活着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凌曦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听见了某种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地下的深井里传来。
不是鸣响。
鸣响是铺天盖地的低频震动,会压迫骨骼、撕扯神经;而此刻那声音更像一段断裂的呼吸,被封在岩层下面,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走近。
天色暗下去之前,隼终于停住脚步。
“到了。”他抬起手,指向前方那片被扭曲光晕笼罩的山壁,“第七前哨站的入口,应该就在感知混乱区后面。”
那片山壁看上去并不远,却像隔着一层不断流动的水。岩石、晶体、枯死的金属支架都在光晕里重叠、拉长、错位,连地面的影子也不是朝一个方向延伸。
凌曦盯着那片迷障,胃里泛起一阵冷意。那里没有声音,却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低声呼吸。
隼看向她:“电子定位会在里面失准,我的臂甲只能提供大致方向。不用硬撑,只要告诉我哪边的感觉最不对。”
凌曦听懂了他的意思。隼没有点破她的力量来源,却已经把她当成了能感知异常的关键。她垂下眼,压住体内那阵被迷障牵动的躁动。
“嗯。”
隼没有再多说,启动臂甲。淡蓝色护盾沿着他的手臂展开,像一层薄薄的冰。寒和炽星也打开了各自的护体装置。炽星的护光明显不稳,大剑上的能量纹路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连带护体回路也断断续续地闪。
凌曦没有类似装备。
她只是把斗篷拉紧,跟在隼身侧。
进入混乱区的瞬间,世界像被打碎。
前方的山壁忽然出现在脚下,身后的路又像从头顶垂落。寒的身影一度被拉成三道重影,炽星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人却在右后方。碎石从地面滚向天空,死去的金属支架在光晕里扭曲成某种巨大的骨架,仿佛整片山坳都被无形的手翻过来,又重新拼错。
凌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胸腔里那股非人的力量被某种频率牵引,像沉在水底的锁链被一点点拉紧。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没有去看那些扭曲的景象,而是去感受哪里最让她不舒服。
越靠近真正的路,体内的躁动就越明显。
“左前方。”凌曦低声道。
隼立刻调整方向。寒没有质疑,枪口始终压着那些光影重叠的死角。炽星紧跟在凌曦后面,有几次差点被错位的石阶绊倒,却硬是咬牙没出声。
迷障深处的回响越来越密。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钻进来,而是直接贴着骨头震动。凌曦现在很虚弱,所以混乱区对她的影响很大。她听见模糊的哭声,听见铁门关闭的声音,还听见某种仪器缓慢启动的滴答声。
那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脚步微滞。
眼前的光影忽然一暗。
她看见了一条白得刺眼的走廊。墙壁干净得不像废土上的任何地方,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冷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冰。走廊尽头有一面巨大的观察玻璃,玻璃后面蜷缩着一个很小的女孩。
女孩穿着宽大的白色病服,脚踝上扣着金属环,细细的锁链从环扣一直延伸到床脚。她低着头,黑发遮住大半张脸,裸露在外的手臂瘦得厉害,皮肤下却隐约有细小的暗色纹路浮动。
有人站在玻璃外说话。
声音隔着一层水,模糊、冰冷。
“适应反应稳定。”
“意识残留未崩解。”
“如果她还能识别人类语言,就进入下一阶段。”
女孩慢慢抬起头。
凌曦看不清她的脸,却在那一瞬间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女孩隔着玻璃望向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凌曦却知道她说的是——
别回来。
“凌曦?”
隼的声音把她从幻象里拽了回来。
凌曦猛地吸了一口气,指尖几乎扣进掌心。眼前仍是扭曲的晶化山坳,没有白色走廊,没有观察玻璃,也没有那个小女孩。
可她的脚踝却隐隐作痛,像真的被冰冷的金属环扣住过。
“没事。”她咬住舌尖,用疼痛把意识彻底压回现实,抬手指向前方一片看似更浓的迷雾,“出口在那里。”
隼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
这让凌曦更加不安。
几人继续往前。混乱区里的空间并不长,却像走过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陌生的记忆上,脚下明明是碎石,凌曦却总觉得自己踩过冰冷的地砖,听见远处有人推着金属床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快要穿出迷障时,炽星忽然低声道:“凌曦姐,你脸色很差。”
“这里让人很不舒服。”凌曦说。
炽星跟在她身侧,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递给她:“吃一点吧。别看它硬得像砖,至少能顶一阵。”
凌曦没有接。
炽星把饼干往她手里塞了塞:“你刚才在补给点就没怎么吃东西。”
凌曦垂眼看着那半块饼干。粗糙的包装纸被炽星捏得有些皱,边缘还沾着一点灰。这样的食物在荒野上不算贵重,却也绝不是能随便送人的东西。
她最终接了过来。
“谢谢。”
炽星像是松了一口气,笑了笑:“你以前也这么不爱说话吗?”
凌曦的动作停住。
她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对别人来说也许意味着家、饭桌、旧玩具,或者某段再也回不去的平静日子。可凌曦能想到的,只有铁门、白光、针管、冷到发麻的地面,还有一双双隔着玻璃观察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她的以前。
更不知道那算不算活着。
“忘了。”她说。
炽星愣了一下:“忘了?”
凌曦把饼干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硬的粉末划过喉咙,带着廉价谷物和合成蛋白的味道。
“是真的忘了。”她声音很轻,“记不清。”
“比如?”
凌曦没有看她。
“门。”
“灯。”
“还有……很冷。”
炽星没有再问。她年纪不大,却也不是完全听不懂这些话背后的重量。她只是把自己那半块饼干也掰下一点,塞进口中,用力嚼了两下,像是在把某种难受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那就慢慢想。”炽星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人又不是只靠以前活着。”
凌曦没有回答。
可那句话落进心里,像一粒很小的火星,微弱,却没有立刻熄灭。
他们穿过最后一层光幕。
视野豁然开阔。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入口,而是一片被无形力场笼罩的盆地。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晶塔,结构与哭泣峡谷里那座极为相似,同样由扭曲金属和活性晶体纠缠而成,但更完整。塔身一明一暗地脉动着,像一颗埋在地底多年的心脏。
盆地四周散落着大量旧时代设施残骸。半截观测塔倒在晶簇间,金属外壳被侵蚀出蜂窝般的孔洞;一辆履带运输车只剩焦黑骨架,车厢内壁上还残留着深渊研究所的旧徽记;更远处有几根粗大的导能柱斜插进地面,表面缠满紫色晶脉,像被某种植物寄生后死去的钢铁树。
炽星脸色一白:“怎么感觉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外环观测塔。”隼的声音沉了下去,“这里还有着前哨站的防御系统。”
寒抬枪瞄向塔顶:“它好像在启动。”
塔顶的紫色晶体闪了一下。凌曦背后的伤口像被火烧,残留在体内的灼热感忽然翻涌起来。几乎同时,隼手中的识别片亮起微弱蓝光。盆地边缘一段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岩壁缓缓滑开,露出后方幽深的金属入口。
“入口开了。”隼压低声音,“快走。不要攻击晶塔,别给它完全锁定我们的时间。”
他们迅速穿过盆地。
凌曦经过晶塔附近时,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再次出现。塔顶的紫色晶体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一个音节直接撞进她脑海。
“……亡……”
那不是完整的词,更像某种被撕裂后的音节。凌曦却在听见它的瞬间,感到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回应。
她眼前又闪过一瞬画面。
白色实验室里,一个女人的手按在玻璃上,掌心带血。他背对着刺眼的警报灯,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对她喊什么。
快走。
下一瞬,画面被紫色光芒吞没。
凌曦脚下一顿,脸色瞬间发白。
凌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着他们踏入入口。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外界的光被切断时,她忽然有种错觉——不是他们进入了前哨站,而是这座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把他们吞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金属通道。墙壁上残留着深渊研究所的旧徽记,下面的编号已经被污染和锈蚀吞掉大半,只剩下“07”两个字符还能勉强辨认。
第七前哨站内部。
通道里的空气比外面更沉。金属墙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暗色薄膜,随着应急灯幽绿的光微微起伏。它们不像苔藓,也不像腐肉,更像某种被强行嫁接到钢铁上的活组织。
凌曦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更深处传来的细碎低语。
“……不要醒……”
“……为什么创造……又为什么抛弃……”
她指尖微微收紧。那些声音让她想到梦里那双巨大的眼睛,也让她想到自己记忆中冰冷的铁栏和刺目的白光。她没有停下,只把呼吸压得更轻。
隼走在最前,臂甲不断扫过墙面。屏幕上跳出的数据一串接一串,最后稳定在一个刺眼的红区。
“活性异质浓度很高。”隼戴上呼吸面罩,“跟紧,不要碰墙,也不要碰任何培养装置。”
他一边说,一边将识别片贴近通道旁一处凹槽。蓝光沿着凹槽向内蔓延,像一条细细的血管重新灌入冷冻多年的身体。
臂甲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行短暂的权限提示。
旧式权限接入。
身份协议残缺。
是否启用备用身份?
隼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冷,冷得不像是在处理一串普通程序。随后他迅速划过屏幕,将提示关闭。
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除了走在他身后的凌曦。
她只看见屏幕闪了一下,没有看清上面的字。可隼关掉提示的动作太快,像是在避开什么,也像是在提前封存某个不能让人知道的选项。
寒已经侧身贴到另一侧阴影里,枪口跟着他的视线移动。炽星把受损的大剑横在身前,被她握得很稳。
他们穿过第一段通道,抵达一扇半开的隔离门。门框上方的警示灯早已熄灭,玻璃观察窗从内侧裂开,边缘有大片暗褐色痕迹。那些痕迹看上去像血,却又比血更粘稠,已经和金属融在一起。
隔离门后是一间观察室。
里面比通道更冷。
四面墙上嵌着厚重的玻璃,玻璃后面并不是房间,而是一排排狭窄的观察舱。大多数舱门已经破碎,只剩扭曲的支架和干涸的营养管线。还有两三个舱体仍然保持着半封闭状态,浑浊的液体凝固在舱壁上,里面隐约能看见畸形生物的轮廓。
炽星的脚步慢了下来。
其中一个舱体里,蜷缩着一具早已死去的实验体。
它看上去曾经接近人形,却长着过长的四肢,胸口被某种晶体撑开,脊背上残留着半截兽类骨刺。它的脸已经塌陷,只剩一排细密牙齿从裂开的颌骨中露出。最诡异的是,它的右手仍保持着贴在舱壁上的姿势,像临死前还想从里面爬出来。
炽星低声道:“这也是……人吗?”
没有人回答。
凌曦看着那只贴在舱壁上的手,忽然觉得指尖发冷。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这样拍过什么东西。
玻璃。
厚重得无论怎么敲都不会碎的玻璃。
她的呼吸开始变轻。
隼在观察室中央找到一台还能启动的记录终端。屏幕裂成数道蛛网状,亮起时画面不断闪烁,像随时会彻底熄灭。隼用臂甲接入,几行残缺记录跳了出来:
观察对象:GX-7。
嵌合稳定率:61%。
意识保留:短时。
异兽源质排斥反应下降。
回声诱导后出现攻击性人格分裂。
处置建议:终止并抹杀。
炽星看得脸色发白。
其实炽星在当佣兵的这几年听过这里的传闻,总有人高价买关于这里的线索或者关于这里的东西。,这个地方很危险,有人来过这里就再也没有回去,当他接到这个任务时还是好奇战胜了恐惧,更多的还是对隼的信任。但来到这里不免有些害怕。
她咽了口口水:“大叔,GX-7……是什么?”
“只是它的编号。”隼说。
“它有名字吗?”
隼沉默了一下。
“也许有。”
这比没有更让人难受。
凌曦站在原地,没有靠近终端。她明知道那不是自己,却仍然觉得那些字像一根根细针,扎进胸口深处。GX-7,短时意识保留,处置建议终止。冷冰冰的记录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旧时代的人用这样的词写下生命的失败,像写下一台机器的损耗。
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更多杂乱字符翻涌出来:
样本来源:7号深层巢穴。
回声样本采集成功。
警告:根源频率出现自发修正。
禁止继续采集。
最后一行字刚出现,终端便发出刺耳的杂音,屏幕上爆开一片雪花。
寒皱眉:“回声样本?”他似乎很在意这些。
隼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那块已经熄灭的屏幕,眼底像有某种压抑很久的东西沉了下去。
“旧资料里提过这个词。”他说,“但文字却又不是当时人们熟知的文字。深渊研究所对外宣称他们研究的是异质与灵质能量和能量适应性,但估计不止研究这些,内部记录里出现的‘回声’似乎和他们的研究有关。可能是终焉鸣响早期的样子。”
凌曦抬眼:“你认为呢?”
隼看向观察舱里那具死去的GX-7。
“我认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东西就不是能源。”
观察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远处又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不是脚步,也不是机械启动声,更像某种沉睡中的巨大器官翻动了一下。
“离开这里。”寒说,“再待下去,我感觉会有别的东西。”
他们没有反对。
离开观察室前,凌曦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死去的实验体。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见对方贴在舱壁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座废弃的前哨站里有太多已经死去,却又没有彻底死干净的东西。
他们继续向下。通道变得更窄,地面上积着一层黏滑的黑紫色残液,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吸附声。墙上不时出现被暴力破开的痕迹,有些门从外面被撕开,有些则像是被里面的东西硬生生撞碎。旧时的警示标识被污染覆盖,只剩几个断续词语还能辨认。
禁止靠近。
回声诱导室。
母巢频率。
精神污染风险。
这些词像散落在黑暗里的骨片,拼不出完整尸骸,却足够让人想象它死前经历过什么。
炽星忽然问:“这里是异兽的巢穴吗?”
隼点头:“不单单是异兽巢穴,更是资源区。按我知道的信息,这种异兽巢穴深层有大量资源,活性晶体、源骨矿、天然灵异质场,还有很多现在已经无法复制的东西。”
“所以他们做了这些?”炽星看向墙上那些残缺的警示语,声音有些发紧,“为了资源?”
“不止为了资源,也可能是防止异兽攻击。”隼的声音没有起伏,“旧世界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自己不理解的,给它编号,装进容器,然后告诉所有人,这叫进步。”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意这句话。
也许因为她隐约觉得,自己也曾经被这样编号、装进容器。
他们终于进入一个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是一座干涸的培养池。池底残留着黑紫色的粘稠物,几根断裂管线垂在池壁上,像被扯断的血管。四周墙面并不是纯粹的金属,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角质结构,里面模糊封存着一个个形态扭曲的生物轮廓。有人类的手臂,有异兽的脊骨,也有完全无法辨认的器官。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甜气味。
那气味让凌曦想起某种营养液。
想起被强行灌入口腔的苦涩药剂。
凌曦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只有心跳。
可她忽然觉得,在心跳更深的地方,还有另一种频率正在沉睡。
炽星只看了一眼培养池,脸色便有些难看。
“他们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
隼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停在培养池边一块残破的标牌上。标牌上的字迹已经脱落大半,只剩下几个残缺词组:生物能量适应性、嵌合稳定率、意识保留。
标牌下方还有一行更模糊的旧字,像是被高温烧穿过,只剩断裂笔画:归□□心。
凌曦盯着那行字,太阳穴忽然一跳。她不认识它,却觉得那两个被烧掉的字本该存在于自己身体里。
隼的手指在臂甲上停了一瞬。
他也看见了那行字。
隼把标牌上的信息拍下来,“残缺资料可以带回去再分析。”
她看出来,隼撒谎的时候语气会更平稳。
就在这时,寒忽然低喝:“右侧墙后有动静。”
话音刚落,角质墙面猛地鼓起,随后炸裂。
一只形似剥皮猎犬的合成兽从墙后扑出。它四肢细长,背部生着碎裂的甲片,尾端是一截蝎尾般的弯刺,复数眼睛在昏绿光线里同时睁开,第一时间锁定了离它最近的炽星。
隼开火。特制子弹打在它的甲片上,只崩出几簇火星。
“外壳硬化!”隼冷声道,“别让它近身!”
寒的狙击枪几乎同时响起。子弹精准命中合成兽左侧复眼,血浆和晶屑炸开。合成兽发出尖锐嘶鸣,身体却没有后退,反而以一种违背骨骼结构的姿态横向扭转,蝎尾如毒鞭般甩向炽星。
炽星抬剑格挡。
可她的大剑能量纹路本就受损,护体回路慢了一瞬。
“小心!”
凌曦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她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先于意识,猛地将还在举剑的炽星推开,同时拔出长刃,带着凌厉的劲风迎向蝎尾。
“锵!”
仿佛金属交击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凌曦感到手臂一麻,那蝎尾的力量比她预想中更重,毒刺擦着刀锋划过,在地面拖出一道冒烟的腐蚀痕迹。
合成兽贴地扑来。
它的动作太快了。
凌曦被逼退到培养池边缘,背后是干涸的池壁,前方是张开的兽口。那一瞬间,她体内那股非人的力量像被撕开一道缝,暗色鳞片从手背边缘浮现,指尖不受控制地延伸出寸许长、覆盖着角质层的尖锐利爪。
她抬手按住合成兽的颌骨。
合成兽的冲势骤然停住。
利爪刺进硬化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凌曦眼底有一瞬浮现金色竖瞳。
下一刻,隼的震爆弹从侧方掠过,精准落入合成兽张开的口腔。
轰!
暗蓝色火光在合成兽体内炸开,它的头颅被从内部掀碎,庞大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残肢还在抽搐。
大厅重新安静。
凌曦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鳞片迅速褪去,利爪缩回指尖。她把手藏回斗篷下,呼吸平稳得近乎刻意。
炽星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而是看向凌曦。
凌曦避开她的视线。
“没伤到吧?”炽星问。
凌曦微怔。
她以为炽星会问刚才那是什么。
可炽星只是看着她,眼里有后怕,也有担心,却没有她最熟悉的那种厌恶。
凌曦摇头:“还能走。”
“那就好。”炽星把大剑重新扛起来,声音有点闷,“刚才谢谢你。”
凌曦没有说话。
隼走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化,只把视线转向大厅另一端的通道。
“这里的实验体还没完全死亡,可能会被声音或能量波动唤醒。”他说,“从现在开始,能不开枪就不开枪,能不释放灵质就别释放。我们去核心数据区。”
寒收起还冒着热气的弹壳:“越快越好。”
他们刚要离开圆形大厅,整个前哨站忽然震了一下。
头顶的管线簌簌掉下灰尘,墙面那层活组织般的薄膜开始加快搏动。远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先是细微,随后迅速变得清晰。那声音凌曦太熟悉了。
终焉鸣响。
但这一次,它不是从天际巡回而来,而是从前哨站深处升起。
隼臂甲上的读数瞬间跳红,警报声尖锐得刺耳。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飙升的曲线,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自然高峰。”他说,“核心区里有人工鸣响源。它被启动了。”
墙面上一块半死不活的旧屏忽然亮了一下,吐出几行残缺记录。
根源样本稳定性下降。
深层巢穴回声出现主动反噬。
武器化试验中止申请被驳回。
全域共振风险上升。
记录很快被雪花噪点吞没,只剩最后一行红字短暂悬停。
禁止继续唤醒。
凌曦的心沉了下去。
人工鸣响源。
深渊研究所曾经不是只在研究天灾,他们试图复制它,驯服它,甚至把它关进地下。
更深处传来的嗡鸣一波接一波撞上墙壁。培养池边缘的黑紫色残液开始翻涌,角质墙后的影子也一个接一个动了起来。
寒转身看向来路:“后面有什么东西醒了。”
炽星握紧大剑,没有后退。她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后怕,眼神却比刚进入前哨站时沉了许多。
隼抬起枪,声音冷硬:“目标不变。进核心数据区,拿资料,然后撤离。”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我中途失联,不要回头。”
炽星猛地看向他:“大叔,你说什么?”
“我的任务要求。”隼没有解释,“任何人失联,都不准回头。”
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凌曦却想起刚才臂甲上一闪而过的备用身份提示。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隼这句话不像临时判断,更像早就准备好的一部分。
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前方核心通道的灯一盏盏亮起,幽绿光线从黑暗深处延伸出来,像在为他们铺出一条通往坟墓的路。
凌曦跟上隼的背影。
脑海里那个“亡”字还没有散去,深处那股与她血脉相近的频率正在一下下跳动。
像心脏。
也像某种等待她回应的歌。
他们穿过大厅尽头的通道。道路两侧的玻璃舱一个接一个亮起,里面大多空着,只有凝固的液体和破碎的固定带。凌曦经过其中一块破碎玻璃时,忽然停住。
玻璃里映出的不是她现在的模样。
而是一个穿着白色病服的小女孩。
女孩站在她身后,赤着脚,脚踝上的金属环拖着半截断裂锁链。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却像深处燃着一圈暗金色的光。
她看着凌曦,轻轻笑了一下。
“终于回来了。”
凌曦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前哨站深处不断逼近的鸣响,在黑暗里一遍遍震动。
“凌曦?”炽星低声叫她。
凌曦没有回答。她重新看向玻璃。
那上面已经没有小女孩的影子。
只有一行几乎被裂纹切碎的旧时代字符,从玻璃深处缓慢浮现。
实验体生命反应确认。
归墟核权限确认。
欢迎归来。
下一秒,整条核心通道的照明同时亮起。
白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那扇紧闭多年的核心数据门。
门后,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她的名字,终于睁开眼睛。
前方的核心数据区藏着隼父母失踪的真相,也藏着这座前哨站为什么会沉睡至今的答案。也许,还藏着她真正的来历。
凌曦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在走向一座废弃遗迹。
她是在走回一段被人为切碎的过去。
而现在,整座第七前哨站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