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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雪落 十二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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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这座城市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季行简早上起床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阴天,等他从地铁站出来往公司走的时候,头顶开始飘细碎的白色颗粒——不大,也不密,落在深色大衣上很快融化成一粒细小的水珠,像天空不经意打翻了什么东西,洒了一小片下来。
他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拍了一下肩上的水渍,但袖口的扣子缝隙里还夹着一粒没来得及化的雪。他把它拂掉,进了电梯。
陆成蹊今天到得比他早。季行简走出电梯的时候,看到他工位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壁贴了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角上照例卷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字:“初雪快乐。”
字迹比之前又稳了一些,横平竖直的,尾巴不再飘了,像是有人在很认真地练习过怎么把字写得端正。
季行简把便利贴撕下来放进外套口袋,端着咖啡进了办公室。坐下来之后他把那张便利贴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但他还是把它和前面那些放在了一起——现在那本书里已经夹了厚厚一叠了,书脊处被撑得微微鼓起,像一本笔记快要写到最后一页。
上午雪下大了。季行简开完会出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已经变了样子——楼顶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树枝上挂着一层毛茸茸的积雪,楼下街道上的车顶都被盖住了,行人走在路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身后有人走近。
“季总,看雪呢?”
陆成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工位上过来了,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他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深色毛衣,领口遮住了大半截脖子,外面那件藏蓝色外套大概是嫌办公室暖气太足,没有穿。
“你们年轻人没见过雪?”季行简没看他。
“见过,但不常看。我们那边冬天不怎么下雪。”陆成蹊把下巴往高领里缩了缩,“每年看到第一场雪的时候都还挺高兴的,像是收到了一个通知,说冬天正式来了。”
“什么通知?”
“就是通知你,该换厚被子了,出门要戴围巾了,回家路上可以闻到烤红薯的味道了。”陆成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有——有人可以一起看雪了。”
季行简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些细密的白色颗粒在风中斜斜地飘落,有的落在玻璃上立刻化了,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有的停在窗台的边沿上积了一小撮,像有人拿粉末在边角上撒了一道标记。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刚才是不是约了人中午吃饭?”
“嗯,约了市场部的人。”
“推了。”
“推了?”
“中午我带你出去吃。”
陆成蹊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他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中午十二点半,季行简带着陆成蹊出了公司大楼。外面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小的“咯吱”声。陆成蹊走在前面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季总,你走慢点,地滑。”
季行简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踩在他走过的脚印里。陆成蹊的脚印比他小一号,踩在雪地上清晰而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按着同样的间距踏出来的。季行简跟着那些脚印走了一段路,然后发现自己正在走进别人留下的痕迹里——这个念头让他停顿了一拍,但很快他又继续走了,因为那些脚印的方向和他要去的地方是一致的。
雪落在肩头和发梢上,化得很快,在深色大衣上留下一圈圆形的湿润痕迹,像一朵淡色的梅花在布料上印了一下又消失。
他们走进一家街角的小馆子。店面不大,暖和得很,进门的时候一股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老板认识季行简,招呼他们坐到靠窗的位子——正好可以看到外面飘雪的街景。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街道的轮廓,把外面的雪世界变成了一幅印象派的画,柔和而朦胧。
“点吧。”季行简把菜单推到陆成蹊面前。
陆成蹊低头翻了一遍:“季总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哪次客气过。”
“这次也不客气。”陆成蹊叫了老板点了一桌菜——羊肉汤锅、烤红薯、两份炒时蔬、一碗热酒酿圆子。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都看着窗外。雪比刚才更密了,细细碎碎地往下落,把窗外的景物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白色,远处的楼顶和近处的车顶连成一片,分不出具体的边界在哪里。
“你以前跟别人一起看过雪吗。”陆成蹊问。
“没有。”
“那这次算第一次?”
“算。”
陆成蹊没有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桌上的热茶。但季行简注意到他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像在握住一个不太确定要不要放手的念头。
菜上来了。羊肉汤锅冒着滚烫的白雾,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陆成蹊先给季行简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然后才给自己盛。汤的热气扑在两个人之间,把窗玻璃上的水雾又添了一层,让外面的雪景更加模糊而遥远。
“好吃吗?”陆成蹊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可以再来的意思。”
陆成蹊低头笑了一下,夹了一块羊肉送到嘴里嚼着。窗外有人在雪里走路,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像在追赶什么东西。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往外看去,又同时收回来,在收回的时候视线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季行简。”陆成蹊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还记得吗,你上次说你在等什么时候。”
季行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记得。”
“那你现在还想等吗。”
季行简把筷子上夹的那片菜叶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之后喝了一口汤。窗外的雪还在落,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有小孩在外面跑过,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然后又被人新落的雪覆盖了一层。
“不想了。”季行简说。
陆成蹊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看着季行简,像在等他把话说完。季行简也看着他,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中间是两碗还在冒热气的汤和一盘快要凉掉的烤红薯。
“不等了,”季行简说,“等你把这一桌吃完,我告诉你。”
陆成蹊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碗,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喝掉,低头吃了几块羊肉,把一碗汤喝了大半。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停下来的时候桌子上的菜还剩下不少。他抬头看着季行简,嘴角带着一点汤还没完全咽下去的湿润,眼睛很亮,像窗外雪地反射的光。
“我吃完了半碗。”他说,“可以说了吗。”
季行简坐在对面,看着他在暖气里微微泛红的鼻尖和雪天里被冻过之后格外清亮的眼睛。他想,这个人二十岁,坐在他面前,等他一句等了很久的话——而他也等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
“陆成蹊。”
“嗯。”
“鞋你买了,扣子你缝了,粥你熬了,咖啡你送了四十多天。便利贴我攒了一整本书,你画的简笔画我拍了照存在手机里。你每次说‘明天见’的时候都在等着我说点什么。”
“是。”陆成蹊说。
“那我说了。”季行简把手边的茶杯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道浅浅的水痕,“不等了,不用等了。”
陆成蹊坐在那里,隔着一桌吃到一半的菜看着季行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立刻笑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现在是什么。”
“是已经等到了。”季行简说,“我在等你把汤喝完,然后告诉你这件事。”
陆成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还没喝完的汤,汤面还在冒着细细的热气,上面的油花和葱花开开合合地漂着。他端起碗来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喝完了。”他说。
“嗯。”
“那你说的我收到了。”
“收到就好。”
窗外的雪还在落,稀稀拉拉的,比刚才又小了一些。街上的行人撑起了伞,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咖啡馆的暖黄色灯光从隔壁店铺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温暖的颜色,像一个落脚点,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承诺。陆成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激动,没有落泪,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用一整张桌子的距离和一个雪天午后的时间把这句话完整地接住了。
“季行简。”他说,“以后下雪的时候,我都跟你一起看。”
季行简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很舒服。他看着对面的人,窗外的雪光映在陆成蹊的侧脸上,把眉眼之间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清晰,像一幅被细心装裱过的画,挂在冬天的窗框里。
“好。”他说。
那天下午回公司的路上,雪慢慢停了。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路面的雪已经被踩成了灰白色的泥水,踩上去不再有咯吱声,而是带着一点湿润的沉闷声响。陆成蹊走在外侧,侧着身挡住了偶尔吹过来的碎风。季行简走在他旁边,大衣口袋里放着那张写着“初雪快乐”的便利贴。他想,这大概是他收到过的最应景的一句话了——初雪快乐。而快乐这两个字,在这一天、这一桌饭、这一碗汤之后,是真的存在的。
他走快了半步,和陆成蹊并肩。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触碰,但步子已经完全一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