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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低烧 十一月中旬 ...

  •   十一月中旬,季行简病了一场。

      算不上严重,就是换季的时候着了凉。周五晚上开完会回来淋了雨,第二天早上起来嗓子就哑了,头也昏沉沉的。他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七度五,不算高,但浑身发软,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他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不去公司,然后关了手机,翻身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下午,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他摸到手机开机,看到陆成蹊的消息从早上九点开始,每隔一小时一条:

      “季总,今天没来?”
      “助理说你病了。”
      “你家地址发我。”
      “你不发我也能问到。”
      “我带了粥。”
      “季行简,你醒了吗。”

      最后一条消息发在半小时前。季行简看完,翻了个身,回了三个字:“门没锁。”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门铃响了。

      季行简裹着外套从床上爬起来开门,门打开的时候看到陆成蹊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保温袋,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盒药。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厚外套,脖子上围了季行简那条围巾——像是走得急随手抓的,围巾系得不太整齐。

      “你来了。”季行简的声音哑得像破了的纸。

      “嗯,来了。”陆成蹊没多说什么,侧身进了门,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旁边有两双鞋——季行简的旧皮鞋和新皮鞋并排放着,像是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只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拎着东西走进客厅,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来端出一只保温碗。

      “绿豆粥,自己熬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的,放了少糖。”他把粥放在桌上,又去拆那袋药,“退烧药、感冒冲剂、止咳糖浆,你先喝冲剂,退烧药等量到三十八度以上再吃。喝了粥半个小时之后吃药。”

      季行简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拆包装、摆好,动作利落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像是路上赶得很急。他把药盒按顺序排成一排,说明书翻到用法用量那一面折好压在最上面,然后抬头看了季行简一眼:“你还站着干嘛,去坐着。”

      季行简没有坐。他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还有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盒。陆成蹊还站在桌边,外套没脱,围巾也没解,弯腰帮他拆药盒背面的封口,从锡纸板里挤出一粒胶囊放在纸巾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你第一次熬粥?”季行简问。

      “嗯,第一次。煮糊了半锅,这是剩下的那一半。”陆成蹊说着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吧,趁热。”

      季行简坐下来,端起粥碗,低头吃了一口。绿豆熬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味淡淡的,刚好盖过绿豆本身的涩气。他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凉了大半天的脸暖回来了一点。陆成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催他。

      “陆成蹊。”

      “嗯。”

      “你不用跑这一趟的。”

      “我知道。”陆成蹊说,“但我还是来了。”

      季行简没有再接话。他把粥吃完,把碗放回桌上,靠进沙发里。陆成蹊站起来收拾碗勺,拿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架上,然后出来倒了杯温水,把冲剂撕开倒进去搅匀,端到季行简面前:“喝了。”

      季行简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陆成蹊的手指——他的指尖是凉的,像在外面走了很久。季行简低头看着那杯冲剂,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杯壁被陆成蹊握着的地方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手很凉。”

      “没事,外面风大。”

      “你坐一下。”

      陆成蹊没有推辞,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不长,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一个坐垫的距离。季行简端着药杯慢慢喝着,陆成蹊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风声和杯沿碰到嘴唇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你有没有吃饭。”季行简放下杯子问。

      “没有,先给你送了再说。”

      “厨房还有面。”

      “你病了还管我吃不吃。”

      “你管了我一天,我管你一顿怎么了。”

      陆成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走。季行简在沙发上听到他打开冰箱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灶台点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来葱花的香气和酱油被热油激过的焦香味。

      季行简靠在沙发上,隔着半开的厨房门看着陆成蹊的背影。他正在往锅里下面条,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很笃定,像是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应该怎么把一个人照顾好。那个背影围着他那条围巾,穿着自己的厚外套,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小臂,在一盏算不上亮的厨房灯下面做着季行简自己都很少为自己做的事情。

      面端出来的时候陆成蹊坐在餐桌边自己吃,季行简捧着一杯温水坐在对面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这间许久没有第二个人来过的房子照得比平时暖和了几分。

      “你家挺干净的。”陆成蹊夹了一筷子面,“就是没什么人气。”

      “一个人住要什么人。”

      “现在有两个人了。”陆成蹊低头吃了一口,嚼完了才抬头,“以后可以多点人气。”

      季行简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杯温水,隔着餐桌看着陆成蹊低头吃面的样子。他忽然发现这是陆成蹊第一次来他家——但来得自然得像已经来过很多次了,知道碗在哪、知道锅在哪、知道沙发上那本书大概看到哪一页了。

      晚上八点多,陆成蹊把所有的药按剂量分好,每一包都用便签纸写了服用时间贴在药盒上,然后站起来穿外套。

      “我走了。药按时吃,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看看。”

      “不用来了,我明天差不多就好了。”

      “你来不来是你的事,我来不来是我的事。”陆成蹊拉上外套拉链,“你明天就算好了我也来,我不放心。”

      季行简送他到门口。陆成蹊换好鞋站到门外,转过身来看他。楼道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而温柔。他看了季行简一眼,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子拢了拢,动作很轻。

      “晚上早点睡。”

      “嗯。”

      “被子盖厚点。”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陆成蹊转身走了。季行简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慢慢远去,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他坐下来,看着桌上那排码好的药盒,上面贴着陆成蹊手写的便签纸——“晚八点一粒”“明早冲剂”“饭前饭后看说明书”。字迹端正,比平时在便利贴上写的认真多了。

      他把那些药盒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然后去了卧室躺下。被子里还留着下午太阳晒过的干燥味道,但比刚才暖和一些了,像是有人来过之后,整间房子都热起来了。

      他闭上眼,听到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陆成蹊的消息:“到家了。你药吃完了没。”

      “吃了。”

      “那就好。明天早上粥还有,我给你带过来。”

      “陆成蹊。”

      “嗯?”

      “你明天别这么早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多睡会儿。”

      陆成蹊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我九点到。多睡一个小时。”

      季行简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但他盖着被子,被子里很暖。他闭上眼睛,闻到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家的气味——浅浅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窗外的冷空气,像是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睡着之前最后想到的事情是:那碗粥确实不太稠,确实是第一次熬的人会煮出来的质地。但味道刚好,不淡不腻,像被人在厨房里反复尝过之后才确定下来的配方。

      他在心里想,这个人大概在煮糊了半锅粥之后,把剩下那一半舀出来之前,自己先试过一口。确认了能吃,才装进保温袋,坐上地铁,穿过半个城市,来到一个他没有来过的地方,按响了一个病着的人的门铃。

      季行简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了自己的脸。那丝洗衣液的气味还留在空气里,像一个安静的记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习惯它,但他在心里想,也许可以开始试着习惯这个人的存在了。那间房子确实很空,但有人在里面煮过一顿面、熬过一锅粥、坐过那张餐桌对面——它就忽然不再像一个用来睡觉的地方,而像一间有人等着他回去的地方。季行简在黑暗中闭着眼,想起陆成蹊站在厨房里低头煮面的背影,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定着格,像一张还没有被洗出来的照片,等着某天在某个时刻被重新翻出来看看。他在心里想,这张照片,他大概会保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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