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凉风》栗川樱

1、第 1 章 文昌路

　　文昌路107号，是一间上了年纪的杂货铺，铺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姓顾，为人和善。这一片儿的常住户基本都知道顾奶奶有一个孙子，叫左欢，人如其名，五官精致标准，性格也活泼可爱，十分讨喜，在外省上学，但是寒暑假都会回来。

　　“欢欢，回家咯！”奶奶摇着蒲扇回头对坐在杂货店门口的左欢说。

　　“哎好！”左欢一边低着头玩游戏，一边磨磨蹭蹭的把店门关上锁好。

　　左欢一放暑假就回来了。

　　夏季的白天比冬季更长，所以顾奶奶的杂货铺关门也会更晚些，等六、七点没那么热了再回家。

　　顾奶奶年纪大了，步子小，走得慢；左欢步子大，又好动，便围着顾奶奶打转，和奶奶分享学校发生的趣事，逗得奶奶直发笑。

　　左欢到了家楼下，发现今天楼下围了不少人。

　　“顾奶奶，回家啦！”一位认识的阿姨先看见了顾奶奶，便打招呼，“哟，这是欢欢吧！都长这么大啦，长得可真俊！上高中了吧？”

　　顾奶奶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左欢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说：“许阿姨好，这是发生什么了？”

　　“哦，是302的老爷子走了。”许阿姨叹了口气表示惋惜。

　　左欢对302的那位爷爷印象还挺深，因为住在他家楼下，又是独居，左欢小时候没少跑到楼下去蹭吃蹭喝。

　　听说他有个跟自己一样大的孙子，但一直在国外读书，没见过回来，老爷子许是看见左欢想起了自家孙子，把左欢当自己亲孙子疼爱，照顾有加。

　　“唉，老头儿年纪也大了，家里又没人照看，走了也好。”顾奶奶叹了口气说。

　　“奶奶，别想那么多，咱上去吧。”左欢搀着奶奶的胳膊说。

　　这边的老式居民楼，大多没有安装电梯，楼层也不高。

　　左欢路过302时，只往里看了一眼，就注意到了独自坐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看着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却有着与同龄人不同气质，穿着笔挺合身的西装，头发染了两撮绿的，有一边耳朵上还打了两个耳洞。

　　那应该就是何爷爷的孙子了吧，不愧是国外长大的，就是潮，左欢心想。

　　“欢欢。”奶奶一边开门一边说。

　　“诶，怎么了奶奶？”

　　“你一会儿再下去看看何爷爷，过去待你不薄，这家子也是没个理事的。”奶奶又叹了口气，对于何家，她知道的比左欢更多，也就更理解老爷子的不容易。

　　“好，我会的奶奶。”左欢把脚上的鞋甩掉，点了点头。

　　左欢陪奶奶吃完晚饭，又下了楼。

　　这会儿302的门已经关上了。左欢走上前敲门。

　　嘎吱一声，门被人从里拉开——是那个潮男。左欢这会儿离近了才闻到潮男身上还有一股香味，左欢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淡淡的，闻着让人不自觉想亲近。

　　潮男疑惑皱眉，眼睛上下打量左欢，最后视线落在左欢脸上。

　　“你好，我是楼上的住户，听说何爷爷去世了，我来看看。”左欢连忙解释道。

　　“进来吧。在那间房里。”潮男朝一间房门随手指了指。

　　潮男说完就坐到沙发上玩起了手机。

　　左欢撇撇嘴，心想真装。

　　何爷爷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左欢先敲了门才推开。

　　“你是？”站在床边的男人问。他也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五官和潮男也有六七分相像，看来是潮男的爸爸了，那旁边的美女应该就是潮男的妈妈，还是外国人，难怪潮男的五官看起来比普通人更加深邃立体。

　　“叔叔你好，我是楼上的住户。”左欢非常有礼貌的倾身打招呼。

　　“左欢是吧，你来看何爷爷？”潮男爸爸让出床边的位置。

　　何爷爷被换上了寿衣，面容平和，走的时候应该没有太痛苦。

　　左欢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轻轻贴在脸颊边。平时能说会道的他，这会儿也语塞了。

　　人死如灯灭，忽然而已。

　　左欢没有待太久，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就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左欢就听到楼下传来嘈杂的说话声，老式居民楼就这点不好，隔音太差。

　　吵死了，左欢烦躁地翻了个身，看看时间也差不多，干脆起床了，还要陪奶奶去杂货铺。

　　“楼下的灵车来了，把你吵醒了吧。”顾奶奶一般会先准备好早饭，再去叫左欢起床。

　　“没有，奶奶，刚好醒了。”

　　吃完早饭，左欢下楼，确实是灵车。那潮男也站在旁边，今天没穿那死装的西服了，穿的是休闲服，一身名牌。也不知道是不是时差没倒过来，潮男站在那儿困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左欢咂舌。

　　“咋了？欢欢。”奶奶听到左欢的咂舌声，以为他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奶奶。”

　　左欢在奶奶的杂货铺时，顾奶奶就会坐在铺子前的树荫下和隔壁店铺的阿姨聊天。杂货铺和隔壁的店就都交给左欢看了。

　　左欢坐在两间店铺的中间，打游戏打的正欢，一瓶酱油就杵到面前。

　　“这个酱油多少钱？”

　　左欢顺着拿酱油的手往上看，是那个潮男。

　　“10块。”

　　买酱油，是要在这儿住下了？左欢看着潮男离开的背影想。

　　“奶奶，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左欢大声问。

　　“啊？谁？”奶奶还在同隔壁店铺阿姨说话。

　　“何爷爷的孙子！”

　　“哦，何安，安全的安好像是。”奶奶偏头回忆。

　　何安……左欢嘴里小声嘀咕，名字听着倒是挺老实。左欢砸砸嘴接着打游戏。

　　“欢欢，回去吃饭了！”奶奶起身拍拍腿。

　　“今天这么早？11点都没到呢。”左欢看看时间。

　　“今天去你何爷爷家吃，早点过去，收拾收拾把门关上。”

　　杂货铺里左欢家那栋楼很近，就在隔壁街，从中间的小巷子里穿过去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

　　一路上左欢叽叽喳喳的问奶奶关于何家的事，以前何爷爷还在的时候，奶奶不怎么跟他讲何家的事，只说何爷爷的儿子在国外工作忙，没时间回来。现在何爷爷走了倒是能说了。

　　“这何家的儿子啊是个倒插门，从前也就是个普通上班的，后来去国外出差的时候遇着了现在的老婆，他老婆家听说很有钱。你这何爷爷啊要面儿，哪能同意自己儿子去做倒插门，当年还大吵了一架，跟他说他要是敢去就别回来了，结果这一吵就是十几年。”顾奶奶叹了口气，“其实这些年他也不是没回来过，就是这老头死犟。待会儿在你何爷爷家可别乱说啊，听着没？”

　　“诶好，听着了。”

　　“那小孩儿过的也可怜，这国外不比得国内，门门道道的多着。”奶奶叹了口气，又说。

　　何叔亲自下厨，请了楼上楼下的领居都来家里吃饭，为了感谢十几年来对何老爷子的照顾。

　　302的门大敞着，左欢一进去就看见了几个老太太围着何安跟他妈妈，都是好奇那国外的生活与国内有什么不同，七嘴八舌的。

　　何叔叔还在厨房里忙活。

　　“欢欢来啦，快来快来！听听这姑娘说的英文。顾姐你来的也太晚了，这姑娘可好玩了。”一位老奶奶招呼左欢过去。姑娘说的是何安他妈妈。

　　“安安，这是左欢，你两年纪一样更有共同话题，多交流交流，顺便帮我们翻译一下这姑娘说的啥。”老太太的热情来了挡都挡不住。

　　左欢被拥挤着坐在了何安旁边。

　　“嗨～”左欢尴尬的跟何安打招呼。

　　何安向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问好。

　　左欢更尴尬了，死装男。

　　幸好没多久何叔叔就准备好了饭菜。一伙老太太呼的一下散开，左欢感觉呼气都顺畅了。

　　左欢终于能放松地靠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何安看向左欢，正好和左欢的目光撞上，迅速收回。

　　“刚我就发现了，你老是看我干什么，是发现我不仅长得比你帅，还能说会道，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了，爱上我啦？”左欢偏头看着何安，眼里带着打趣。

　　“幼稚。”

　　“切。”左欢撇撇嘴，话题一转，“诶你是不是喷香水了，身上这么香。”左欢凑到何安颈边嗅嗅。

　　“别离我那么近。”何安被左欢突然靠近惊到，脖子上被左欢的炽热的呼吸染红，却还是一脸嫌弃的想要推开左欢。

　　“哎呀别害羞啊。”左欢似调戏般的，欠欠的说。注意到何安脖子上的绯红渐渐向上蔓延，越发起劲，不止说，还想上手。

　　幸好及时被顾奶奶打断了。

　　“欢欢，别坐沙发上了，快过来。”顾奶奶坐饭桌旁冲左欢喊。

　　“诶来了。”左欢起身，还手欠的摸了一把何安的头。

　　“没准备什么菜，婶婶们多担待。”何叔叔用湿巾擦了擦手，“我爸的白事我不打算大办，就请几位婶婶吃一顿，非常感谢这些年婶婶们对我爸的照顾。”

　　“你也不容易，再说我们街坊邻里的互相关照一下也是应该的。”顾奶奶说。其他老太太也附和。

　　“你们这趟打算什么时候走？”顾奶奶问。

　　“这个暑假就不走了，等那边快开学了再走，带他们在这儿住会儿，顺便到附近转转，我媳妇儿也想在国内玩玩。”何叔叔笑答。

　　这伙老太太又开始拉着何叔叔东说西扯，家里长家里短。老人是这样的，就喜欢说话，特别是和年轻人说话。

　　左欢和何安全程安静的低着头吃饭，何安是因为性格使然；左欢就纯是因为不想跟这群老太太说话了，刚刚让他中英翻译的经历太可怕了，本来英语就不好。

　　这场会餐愣是被老太太们通过聊天拖到了下午两点才堪堪结束。

　　顾奶奶下午还要去杂货铺。

　　“奶奶，你要不要回家午休一下再去。”左欢忧心，怕奶奶中午没休息，下午精神不好。

　　“没事儿，去那儿再休息也一样，反正你看店。”顾奶奶随意摆摆手。

　　“……行吧。”

　　“安安一起去不？刚好和欢欢有伴儿。”顾奶奶走前突然问。

　　何安突然被叫到，怔了一下，“我就不去了。”

　　“哎哟一起一起，跟欢欢去聊聊天，省得他坐在那儿天天玩手机，玩得眼睛都要瞎了，走走走。”顾奶奶对何安招招手。

　　何安抿着唇，不知道怎么拒绝老人的盛情邀请，眼神还一直看左欢，试图让左欢帮忙。

　　左欢哪会这么好心，“走吧走吧，别扭扭捏捏的了，跟个姑娘似的。”

　　左欢在路上就注意到何安皮肤晒红了，于是没有再坐到外面，而是带着何安进了杂货铺，铺子里更凉快些，还有风扇。

　　“你们那边夏天没这里热吧。”左欢把风扇打开。

　　“没有。”何安一边打量着铺子一边回答。

　　“原来你家的是这个杂货铺，我还以为是旁边的商店呢。”何安上午来买的酱油就是隔壁的小商店里的。

　　“旁边的是那个阿姨家的，是我奶奶要拉着人聊天，让我帮忙看店。哎呀反正暑假里两边儿都归我管。”左欢笑说。

　　“哦。”

　　“哎你一直就在国外生活啊，从出生就开始？那你在国外上学，有没有英文名，叫什么？”左欢问。

　　“嗯，有，叫Willow。”何安说英语与中文不同，如果说中文是拽拽的小混混气质，那说英语就是温温尔雅的贵公子。

　　“微、微什么，微low？”

　　“……音译是威洛，什么微low。”何安给了左欢一个白眼。

　　“哦哦，威洛，还行，比微low好。那你中文说的还挺厉害，跟你爸学的？”左欢肯定的点点头。

　　“嗯，也有请中文家教老师。”

　　何安说完，一阵沉默。

　　“呃……你玩这个游戏吗？”左欢解锁手机向何安展示国内现下很火的一款手游。

　　“不玩。”何安摇摇头。

　　“嗯……好吧，那你玩什么？”左欢挠挠头。

　　“什么都不玩。”

　　“什么都不玩！？”左欢震惊地重复一遍，有些难以相信会有人什么游戏都不玩，“那你、你……”左欢用手一下指何安的头发一下指耳钉。

　　“染发、打耳洞就一定要会玩游戏吗？”何安语气很平淡。

　　“那倒不是。”左欢尴尬的摸摸脸。

　　“你玩你的游戏吧，别没话找话了。”何安掏出手机，好像不打算再跟左欢聊天了。

　　何安坐了一会儿就热的直出汗，实在受不了了就说自己有事，要先回去了。

　　“等等。”左欢叫住何安，从货架上拿了把伞给他，“打个伞，没那么晒。”

　　“谢谢。”何安接过，是一把印着的海绵宝宝的遮阳伞，丑萌丑萌的，有点土。

　　何安一走，连带着他身上那股香气也随之消散。左欢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坐在里面感觉比外面还热，就连平时左欢觉得打游戏助兴的蝉鸣都变得异常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