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赠礼 自那日 ...
-
自那日在花园里的不期而遇之后,顾子俞便再未现身于宴云玦的视线内。
直到……今日。
午后,日光甚好,阳光泼洒在窗棱上,窗棱便多出几分树影的斑驳。
彼时宴云玦于书房中临摹一幅山水古画。
此处为宴云玦坐享安宁之处,空旷,寂静,唯有纸张笔墨之雅趣。
“嘘……别出声,不必通报。”
房内的宴云玦正垂着眸子,专注于笔下的重峦叠嶂,不料此刻却被人扰了清静。
殿门被毫无征兆的推开……
是顾子俞……其手背于身后,身上还披着一件雪白的裘衣,与其着装风格十有九分不符。
宴云玦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突兀地落在画卷上,迅速晕开,毁了整幅画的清雅意境。
为此,宴云玦不悦地蹙起了眉,正欲回头,一个熟悉得让人心悸的声音夹杂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在身后响起。
“几日不见,小殿下你想我没?”
「“想”……如何不“想”你……“念”你“盼”你,我都快要疯了。」
“几日不见,殿下的画技怎么这么……不堪一击。”
“你很闲?”
闻此,顾子俞便将手撑在桌案上,一本正经道:“哪有?我这是奉命前来啊。”
“哎呀,皇恩浩荡,自今日起,臣便是殿下的伴读了。”
顾子俞不再藏着掖着,将背在身后的圣旨拿到宴云玦眼前晃了晃……
“怎么不说话?是小哑巴吗?”
闻言……宴云玦怔了一瞬……
……
“是小哑巴吗?”
“别哭了,以后我护着你!”
……
“诶,怎么了?难道殿下是觉得还不够吗,其实做一名贴身护卫的话,我也是愿意的……”
“你找揍是不是?话这么密……”
对此,顾子俞立刻闭上了嘴,摆出一副“你有理,我投降”的姿态。
“别啊,那那把玄铁玉扇咬人还怪疼的……”
“我还有别的,世子殿下不试试看吗。”
顾子俞只是愍了愍嘴,其后又开囗说了什么哑语……
宴云玦微眯了眸子……端详了好一会儿才会懂其意——“现在我是哑巴,不会说活。”
“你最好离我远点儿。”
“凭什么?”
宴云玦未应此句,转而温温和和的开囗道:“自见你之日起,我便发掘自己身心生异……”
“我生病了,一种……很奇怪的病……”
闻此,顾子俞便凑近了些,完完全全忘却了某人方才的“忠告”。
顾子俞紧盯着宴云玦未变分毫的容色,眼中闪过几丝探究……
“嗯……相思病?”
“殿下放心……我……”
语未毕,宴云玦的扇身便迎了上来……抵住了那张将会胡言乱语的唇。
「不准打断我讲话……」
“非也……世子殿下这就误会了不是……”
“我发觉世子殿下每每近我身时,我便会生出几分嗜杀之念……这可如何是好,你说呢?世子殿下……”
顾子俞听了也不恼,反手便要去触摸那扇身。
宴云玦见状只得将其收回,以免被某人弄脏。
“别碰……我这扇子一般人碰不得。”
「难道说……还能死人不成?」
「碰了就去死。」
“好好好,不碰不碰。”
说着,顾子俞便解下了挂在肩上的白裘衣,随手将其置于案边。
“送你了,不谢。”
“不收。”
“不是我送的,是有人托我带过来的,殿下若是拒收……那人恐会黯然神伤郁郁不乐……”
“你怎么能保证……此人应是我旧识?”
“我保证,你定识他。”
此语终了,宴云玦终是盛情难却,只是宴云玦并未碰那件裘衣,任由那片雪白散落于案前。
……
“你怎么还不走?要我亲自送吗?”
“殿下哪里的话,臣自然是要留下来,履行我伴读的职责。”
宴云玦瞬间被“伴读”二字噎了一下。
“不用你伴。”
顾子俞下意识拍了一下案桌,那裘衣亦随之落地。
“世子殿下,这是要和我拍案叫板不成?”那语气……温和间揉杂了几丝愠怒,让人辨不明情绪。
“不敢不敢……纵使殿下给我九个胆子……臣亦不敢。只是天命难违,鄙人不敢不从。”
宴云玦轻叹出一口气,未再出言逐之,胸腔起伏间,宴云玦便将那幅“残山剩水”卷起、收好,并展开了一张崭新的宣页。
见人未再言语什么,顾子俞使急忙上前磨起墨来,宽大的衣袖随其研墨的动作轻晃……
“你干什么?”
“履行我伴读的职责。”
顾子俞手中的墨锭在砚台里画着圈,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间安静书房里唯一的杂音。
“墨浓了。”宴云块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于那幅古画上,那语气依旧淡淡的,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手上没点分寸?”
顾子俞挠了挠头,不明白磨个墨有什么好讲究的。
「穷讲究。」
「我惯着便是。」
宴云玦接过墨锭,其后拿起一旁的玉勺,往砚台里添了几滴清水,重新开始研磨。
“拍”、“拍”。
那玉扇落在了顾子俞的脑袋瓜上……
“嘶……”
「手劲儿还……挺大。」
顾子俞心中如是说。
“别走神,看着……这样磨。”
“好嘞,小祖宗你说的都对。”
“拍”、“拍”。
“再乱叫就拔你舌头。”
“从明日起,卯时,东宫门口。”宴云玦声音很轻,似若轻羽置落于寒潭之上。
……
两个时辰前……
御书房内,空气沉闷。当今圣上,也就是宴云玦的父皇——玄文帝,正坐于案前,眉头紧锁地批阅着奏折。
顷之,殿外传来通的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启禀陛下,顾世子顾子俞求见。”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位玄衣少年步入殿中,其墨发高束,眉眼俊美,恍若画中谪仙……其后那人便行了一个算不上特别标准的见君礼。
此人便是顾子俞。
“卑职见过陛下。”
皇帝从奏折中抬起头,看向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赘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你这混小子,不在你那王府里待着,跑来朕这里做什么?”
顾子俞闻言直起身,脸上笑容未减,而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却闪烁着一丝势在必得。
“陛下说笑了,臣这次来是想跟您讨个差事。”
皇帝闻此的不禁挑了挑眉,其后便将手中的朱笔放下,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朕倒要看看这桀骜不驯的小毛头这次想在朕这捞点什么好处……」
“哈哈哈……朕还以为你小子是等不及要提亲了……朕的大将军有何需求来亲自向朕讨要?说来给朕听听。”
“臣想……给三殿下做伴读。”
对此,皇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给小玦当伴读?你年少时进宫读书……朕的那些文臣们,哪个不被你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
“伴读,伴读,重在‘伴’,而非‘读’。论骑射,论兵法,臣自信,无人能出我右。”
“既然陛下有意栽培,臣定能他安稳的坐上这储君之位。”
“可惜玦儿从小身子孱弱……怕是很难安稳一世。”
这句话像是在试探,试探他顾子俞究竟是情深如许……还是想要得到那个位子。
的确,宴云玦的身体是皇帝最大的心病,也是他极力想去遮掩的软肋。皇帝将其护在东宫,为他寻遍名医,却又何尝不等同于为他筑起了一座囚笼。
顾子俞……或许,真的能成为一把锋利的刀刃,去将那笼割出一条口子,也好去解开宴云玦的心结。
就当是弥补,是补偿。
……
顷之,一道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那便让臣来护他一世周全。”
是顾子俞说的。
良久,皇帝疲惫地叹了口气,靠回了椅背上。
“……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去,朕便允了你。只是,你给朕记住了,若是让朕知道你在东宫胡闹……”
「身为天元……或许真的可以护住玦儿的身子,但愿当年朕……没有选错。」
“臣明白,若殿下了有半分不测,臣便自裁谢罪。”
“退下吧,退下吧。”
顾子俞顾不得是否还有下文,随后便对着皇帝深深一揖,这次的礼数倒是周全得很。
“谢陛下成全!”
……
次日,天还未亮透,晨雾弥漫。东宫门口,静得能听见晨露从檐角滴落的声音。
卯时,分秒不差,顾子俞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宫门囗。其着一袭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刀刃
顾子俞双手环胸,倚靠在朱红色的宫门旁,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周围巡逻的侍卫们远远地绕着顾子俞走,生怕惊扰了这尊战场上的“杀神”。
卯时过一分……
卯时过两分……
“吱呀——” 厚重的宫门被缓缓拉开。
宴云玦从中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只是此刻在这微凉的晨雾里,显得有些单薄。
宴云玦的脸色比昨日看着显得有些许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昨晚没怎么睡好。
其身后还跟着提着灯笼、一脸惶恐的太监总管。
“臣还以为殿下要睡到日上三竿呢,脸怎么这么白,不舒服了?”
宴云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顷之,宴云玦抬起手,用帕子掩住唇,低低地、压抑地咳了两声。
那两声咳嗽虽然很轻很轻,却像两记重锤,砸在了顾子俞的心上。
顾子俞下意识地就想上前一步,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走吧。”宴云玦还是那样,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情绪,像是清晨的雾气,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抓不住,也挥不散。
顾子俞没动,他看到宴云玦苍白修长的手指,看到他微微垂下的眼睫,看到他将那块帕子珍而重之地收好。
顾子俞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丝荒谬的冲动——想把宴云玦那只收起帕子的手拽出来,想看看那帕子上有无血迹想……
“发什么呆?你走不走?”
“……”
“走。”说罢,顾子俞便转过身去,欲向前行……以此来逃离这种内心的不安与恐惧。
晨风骤起,吹动着宴云玦月白色的衣角和那鬓边的一缕碎发。
宴云玦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得有些快了。
“殿下……”身后的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声音里满是担忧,“您……还好吧?要不,今日的晨课就……”
“不碍事。”
宴云决没有再多做停留,示意他不必过分担忧。
其后,宴云玦便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顾子俞的步伐。
顾子俞于其身前走的飞快,恨不得一步便跨到宫门外。
然而,顾子俞无论走得多快,身后那平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如附骨之疽一般,始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宴云玦……跟上我。”
「跟上我,走到我身边来,让我看看你。」
闻此,宴云玦只是于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顾子俞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我走不快。”宴云玦的声音透过清晨的薄雾传来,清晰而平稳……
“我有心疾。”
「什么?原来……不是他身子骨弱……他……那上元节那天……是不是因为那天……所以这些时日身子才不太好,我前几天还那样逗他……」
“所以他们叫我病秧子。”
……
“你就是那个小病秧子?”
“诶,你哭什么……不许哭。”
十年前……顾子俞如是说。
……
这一刻十年前的一切一切全部都反弹回来……化作无声的耳光,一下一下,狠狠地扇在了顾子俞的脸上。
是啊,他自己,还有京城里某些世家公子……那些人……不就是这么叫他的吗。
可当这个词,从宴云玦的嘴里却好似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
顾子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道歉,可“对不起”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他之前做的所有事,都在叫嚣……
“……我不知道,我……”
“没关系,走吧。”
「哈,这样就看着老实多了。」
宴云玦只用这一句话轻易地就原谅了他的一切所做所为,无论是被淡化十年前还是未相认的当下……就像拂去衣角的尘埃一样轻松、简洁。
“……好。”顾子俞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其迈开步子继续向前,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是逃跑般的急促,而是刻意放缓了许多,慢得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顾子俞没有再催促宴云玦,也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他就那样沉默地、固执地、用一种别扭的方式,走在了宴云玦的前面……为他挡住了前方清晨微凉的风。
宫道很长,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在寂静的晨光中交错回响。
远跟在远处的太监总管揉了揉眼睛,张大了嘴巴……
「我没看错吧?顾世子……在迁就殿下!」
顾子俞埋着头、背着手,目不斜视地盯着脚步前的尘埃。
「走慢点,走慢点,别让他跟不上……」
「风,小了。」
风真的小了。
小顾心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