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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写字 會舒绾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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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舒绾病了。
喝完红糖姜水的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去正厅请安。宋母差人去问,丫鬟回来说九姨太发热,躺在床上起不来。
宋京姝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听到青萝传话,放下筷子就往外走。
“大小姐,您还没吃完呢。”青萝在后面喊。
宋京姝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步没停。
到了翠微居,院门半开着,两个丫鬟站在正房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进去。见宋京姝来了,两人如蒙大赦,赶紧行礼。
“找大夫了没有?”宋京姝一边问一边往里走。
“找了,已经差人去请了。”丫鬟跟在后面回答。
宋京姝推门进了正房,屋里拉着半幅窗帘,光线昏暗。床上的人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头发和一只苍白的手。
她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探了探會舒绾的额头。烫得厉害,像是摸到了刚烧开水的壶壁。
“會舒绾。”她轻声叫了一句。
被子动了动,會舒绾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有些涣散,看了宋京姝好几秒才认出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宋京姝收回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會舒绾的脸。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我没事……”會舒绾说着就要往被子里缩。
“别动。”宋京姝按住她的肩膀,转头对门口的丫鬟说,“去拿条冷毛巾来,再倒杯温水。”
丫鬟应了一声,很快端了水和毛巾进来。宋京姝把毛巾浸湿拧干,折成长条,敷在會舒绾额头上。又端起水杯,一手扶起會舒绾的头,一手把水杯送到她嘴边。
“喝点水。”
會舒绾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了起来。咳嗽牵动了身上的伤,她皱起眉头,咬着嘴唇,等咳嗽过去,整个人瘫在宋京姝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宋京姝搂着她,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像抱着一个火炉。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背着药箱,进了院子先给宋京姝行了礼。宋京姝让他别多礼,赶紧看病。
大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會舒绾把了脉,又看了舌苔和眼底,站起来走到外间开药方。
“什么病?”宋京姝跟出来问。
“受了风寒,加上身子本来就虚,气血不足,又受了些……”大夫顿了顿,看了宋京姝一眼,斟酌着用词,“受了些劳累,一时扛不住,就发了热。不碍事,吃几副药,好好养几天就好了。”
宋京姝点了点头,让丫鬟跟着大夫去抓药。
她回到里间,會舒绾已经又闭上了眼睛,额头上敷着的毛巾滑下来半边。宋京姝把毛巾重新放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會舒绾没有睡着,睫毛一直在轻轻颤着。过了片刻,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宋京姝,声音很轻:“大小姐回去吧,仔细过了病气。”
“我不怕。”宋京姝靠在椅背上,“你睡你的,我坐一会儿就走。”
會舒绾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红晕也淡了一些。
丫鬟抓了药回来,在院子里支起小炉子煎药。药香弥漫开来,苦涩的味道穿过窗户飘进屋里。
宋京姝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睡着的人,一动没动。
她想起上次父亲留宿翠微居的那个晚上,會舒绾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来看她,會舒绾躲在帐子里不肯出来,说“不好看”。后来她哄着喝了姜水,哭了一场,睡了。睡醒之后,又变回了那个低着头轻声细语的小媳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宋京姝注意到,从那以后,會舒绾变得更沉默了。她还是会笑,还是会跟宋京姝说话,但笑的时候笑意到不了眼底,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倦意,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纸,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一碰就碎。
药煎好了,丫鬟端进来。宋京姝接过去,吹了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會舒绾嘴边。
會舒绾被药味熏醒了,睁开眼,看见勺子送到面前,皱了皱眉,张嘴喝了下去。药汁又苦又涩,她的脸皱成一团,但没有说什么,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药。
宋京姝把空碗递给丫鬟,从桌上拿了一块桂花糖,剥开糖纸,塞到會舒绾手心里。
“含在嘴里,去去苦味。”
會舒绾攥着那块糖,没有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宋京姝又在翠微居待了一个时辰,等會舒绾退了热才走。走的时候嘱咐丫鬟夜里警醒些,隔两个时辰量一次体温,要是再烧起来就去叫她。
丫鬟连连点头,送她出了院门。
宋京姝走在回廊上,脚步很慢。她低着头,看着青石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每天往翠微居跑,不该守在會舒绾床前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该在听到她生病的那一刻丢下碗筷就跑过去。
但她控制不住。
她试过不来。前天她在自己院子里待了一整天,没有去翠微居。结果那一整天她什么事都做不成,书看不进去,茶喝不出味道,在屋子里坐立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到了傍晚,她还是没忍住,趁着天快黑没人注意,偷偷溜了过去。
會舒绾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亮得宋京姝心里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从那天起,她就不跟自己较劲了。
去就去吧。
接下来的几天,宋京姝每天去翠微居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有时候晚上也去,坐一会儿就走。
會舒绾的病好得很快,第三天就退了烧,第五天就能下床走动了。但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先就尖的下巴现在更尖了,锁骨凸出来,旗袍领口都遮不住。
宋京姝让厨房每天炖一盅鸡汤送过来,盯着會舒绾喝下去才走。
四月下旬,天气彻底暖了。翠微居院子里的翠竹长高了一截,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沙沙响。鱼池里的锦鲤也更欢实了,只要有人走近就聚过来。
宋京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會舒绾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在做针线。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两个人身上。
“你又在绣什么?”宋京姝放下书,凑过去看。
會舒绾把手里绣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红着脸说:“没什么,随便绣着玩的。”
“给我看看。”宋京姝伸手去抢。
會舒绾躲了一下,没躲开,手里的东西被宋京姝抢了过去。宋京姝展开一看,是一块淡蓝色的绸帕,角上绣着一枝白色的梨花,花瓣很小,但绣得很精致,每一片花瓣都用了两三种深浅不同的白线,看起来栩栩如生。
“这是给我绣的?”宋京姝问。
會舒绾红着脸点了点头:“大小姐上次说要我那块帕子,那块绣得不好,我想重新绣一块好的给大小姐。”
宋京姝拿着帕子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她把帕子叠好,小心地放进自己口袋里,笑着说:“这块比上次那块还好,我舍不得用了,收起来藏着。”
“大小姐又说笑了。”會舒绾低下头,嘴角弯着,耳根红红的。
宋京姝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拿起书重新翻开,假装在看,目光却一直落在书页上方,偷偷看着面的人。
會舒绾又拿起针线,低着头继续绣另一块帕子。她绣花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针都下得很准,线]在她指尖穿梭,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教教我。”宋京姝忽然说。
會舒绾抬起头:“教什么?”
“绣花。”
會舒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这一次她笑得很真,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两排整齐的贝齿。宋京姝从没见过她笑得这样开,一时看得有些呆了。
“大小姐要学绣花?”會舒绾忍着笑问。
“怎么了,我不能学?”宋京姝挑了挑眉。
“能,当然能。”會舒绾从针线篮里找出一块碎布头,穿好针线,递给宋京姝,“大小姐先试着走一条直线看看。”
宋京姝接过针线,低头在布上戳了一针。针从布面穿下去,从背面露出来,她翻过布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
“这不对啊。”宋京姝皱着眉。
會舒绾凑过来看了看,忍不住又笑了。她伸出手,覆在宋京姝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慢慢下针。
“大小姐轻一点,针不要扎太深,线不要拉太紧。对,就是这样,慢慢来。”
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薄薄的茧。宋京姝被她握着手,心跳快得像擂鼓,脸颊发烫,手上的动作完全不受控制,针歪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大小姐走偏了。”會舒绾轻声说,低下头调整针的位置。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宋京姝的手背上,痒痒的。
宋京姝看着她的侧脸,睫毛,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像被人精心描画过的,线条柔和干净。
“大小姐?”會舒绾抬起头,对上宋京姝的目光,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飞快地松开手,低下头去。
“我……我去看看茶水。”她站起来,快步走进花厅,脚步有些慌乱。
宋京姝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捏着那根针和那块碎布头,心跳快得她怀疑會舒绾能不能听到。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心跳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會舒绾端了茶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茶,谁都没有说话。竹叶沙沙地响,锦鲤扑腾了一下水花,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宋京姝喝完一杯茶,站起来说:“我走了。”
“大小姐明天还来吗?”會舒绾跟着站起来,手里的茶壶还没放下。
“来。”宋京姝说。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會舒绾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茶壶,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淡蓝色的旗袍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宋京姝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宋京姝几乎长在了翠微居。每天早上请完安就去,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又去,一直待到晚饭前才回来。有时候晚饭后还要再去一趟,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踩着月色回来。
宋允礼又找她谈了一次,这次话说得更直白。他说府里的闲话已经传到父亲耳朵里了,父亲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说四姨太在背后添油加醋,说宋京姝跟九姨太“亲如姐妹”“形影不离”,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宋京姝听完,说了一句:“随便她们怎么说。”
宋允礼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五月初,天气热了起来。宋京姝换上了薄款的洋装,會舒绾也换了更轻薄的旗袍,颜色从素净的淡蓝淡青换成了稍微鲜亮一些的藕粉和鹅黄。
那天下午,宋京姝在翠微居的花厅里教會舒绾写字。她带了一本字帖和一沓宣纸,把笔墨纸砚在桌上摆开。
“你先写自己的名字。”宋京姝把毛笔递给會舒绾。
會舒绾接过笔,在宣纸上写了三个字。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但字形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會”字上面的“人”字头写得太大,下面的“日”字挤成一团。
宋京姝看了看,没有批评,拿起另一支笔,在她旁边写了三个字,端端正正的楷书,笔画清晰,结构匀称。
“照着我的写。”
會舒绾点点头,一笔一划地照着写。写到第三遍的时候,三个字已经像模像样了,虽然笔力还弱,但至少看得清楚。
“进步很快。”宋京姝夸了一句。
會舒绾抿着嘴笑了笑,继续写。她写得很认真,低着头,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每一笔都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的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宋京姝坐在对面看着她写字,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會舒绾写了满满一张纸,抬起头,对上宋京姝的目光,脸微微红了一下,把宣纸翻过来盖住。
“大小姐别看了,写得不好。”
“我说好就好。”宋京姝把宣纸翻过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指着中间一行,“这一排写得最好,尤其是这个‘舒’字,左右结构写得很匀称。”
會舒绾凑过来看了看,嘴角弯了弯,眼睛里亮晶晶的。
“大小姐,你教我写你的名字吧。”
宋京姝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宋京姝”三个字,然后把笔递给她。
會舒绾接过去,一笔一划地照着写。写到“姝”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起头问了一句:“大小姐的名字里的姝,是女字旁一个朱字,是什么意思?”
“女子的美貌。”宋京姝说。
會舒绾低下头,把“姝”字写完,放下笔,轻轻念了一遍:“宋京姝。”
她念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
宋京姝听到她念自己的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声音里融化开来,顺着耳朵流进四肢百骸。
“再念一遍。”宋京姝说。
會舒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红了,低下头去收拾桌上的纸笔,小声说:“不念了,大小姐净拿我取笑。”
“我没有取笑你,我是真的喜欢听。”宋京姝认真地说。
會舒绾收拾纸笔的手停了一下,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念,但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那天傍晚,宋京姝离开翠微居的时候,天边烧着红彤彤的晚霞。她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宋母站在门口,身边跟着两个丫鬟,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娘。”宋京姝收敛了笑容,走过去行了礼。
宋母看着她,目光柔和但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京儿,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