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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天的访客 福利院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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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白柳蹲在食堂后门的屋檐底下,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上躺着三颗有点发蔫的小白菜——这是他今天下午从厨房后面的菜地里“借”来的。当然,按照保育员王姨的说法,这叫“偷”。但白柳觉得,菜种在土里又没写名字,他摘了就是他的,怎么能叫偷呢?
雨滴顺着屋檐砸下来,在他脚边溅起一朵朵小水花。白柳把小白菜往怀里拢了拢,免得被雨水打湿。这三颗菜他打算明天拿去菜市场门口卖掉,运气好的话能卖一块五,够买两个肉包子。
他已经两天没吃过饱饭了。
福利院的伙食是按人头算的,每个人每顿饭的分量都一样。但白柳是去年秋天被送来的,没有正规手续,院长的说法是“等上面批下来”,可批了大半年也没见动静。没有手续就意味着没有名额,没有名额就意味着他的那份饭要从别人的份额里匀出来——说白了,就是剩饭。
有时候是剩的,有时候连剩的都轮不上。
白柳对此没什么怨言。他七岁了,已经过了靠哭闹要东西的年纪。在这个世界上,哭是没用的,饿就是饿,想办法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他把小白菜仔细包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这件外套太大了,是他从捐赠衣物堆里翻出来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但胜在有内兜,能藏东西。
正准备起身回宿舍,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柳!白柳!”
一个小胖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圆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快去看!门口来了一辆好漂亮的车!黑色的,超级大!”
白柳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去看车啊!”小胖子理所当然地说,“听说是有钱人来领养小孩的!你不去看看?万一被挑中了呢!”
白柳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去。”
“为什么啊?”
“被挑中了就要跟陌生人走,”白柳说,“谁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万一把我卖了怎么办。”
小胖子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想太多了吧……”
白柳没再理他,绕过他往宿舍方向走去。他对“被领养”这件事没有任何期待。事实上,他甚至不太理解为什么福利院的其他小孩那么渴望被带走——不就是从一个陌生的地方换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吗?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宿舍门口,刚要推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出来了出来了!”
“哇——那个人好高!”
“他穿的西装好好看!”
白柳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踮起脚尖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雨幕中,一个男人正从黑色轿车里出来。
他没有打伞,但雨似乎并没有淋湿他——或者说,他并不在意被雨淋湿。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修长,整个人站在那里,和这个破败的福利院格格不入,像一幅被贴错了地方的画。
白柳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男人。
好看是挺好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假。那种笑容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让人觉得亲切,却又不会太过热情。
白柳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是:不对劲。
他正要收回视线,那个男人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穿过雨幕,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所在的窗口。
白柳心头一跳。
那个男人对他笑了一下。
白柳立刻蹲了下去,缩在窗台底下,心跳砰砰加速。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被那个人看见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事实证明,躲是没有用的。
十分钟后,院长亲自跑到宿舍来找他,满脸堆笑:“白柳!快来快来,有位先生说要见你!”
白柳被拖到了会客室。
说是会客室,其实就是一间放了张破沙发和一张茶几的小房间,平时用来接待偶尔来访的志愿者。此刻,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看到白柳被推进来,他抬起头,笑容加深了几分。
“就是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仿佛早就认识他似的。
白柳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姓白,单名一个六字。”男人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了过来,“你可以叫我白叔叔。”
白柳没有去拿那张名片。他只是盯着白六的眼睛,问:“你要领养我?”
“聪明。”白六赞许地点了点头,“我刚才和院长谈过了,手续方面没有问题。只要你愿意,今天就可以跟我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白六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开心了:“这个问题问得好。大部分小孩听到有人要领养他们,第一反应都是高兴,很少有人会问为什么。”
“那是因为他们傻。”白柳说。
“那你呢?你不傻,所以你问为什么。”白六饶有兴趣地往前倾了倾身,“那我反问一句——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领养你?”
白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咨询费,一个问题五毛。”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院长张大了嘴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七岁的小孩。
白六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红色钞票,放在茶几上。
“一百块,不用找了。”他说,“现在可以回答问题了吗?”
白柳走上前,拿起那张钞票,仔仔细细地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摸了摸纸张的质感,确认是真钱之后,利落地折好塞进口袋里。
“可以。”他说,“你想问什么?”
白六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眼底的兴味更浓了:“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领养你。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因为你很有趣。我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有趣的小孩。”
“就因为这个?”白柳皱了皱眉,“因为我有趣,所以你就要把我带走?”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不够。”白柳认真地摇了摇头,“你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因为‘有趣’就做决定的人。”
白六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小孩——瘦小,邋遢,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灰印子。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小孩子特有的天真明亮,而是一种警惕的、计算的光芒,像一头小兽,随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
白六在心里给出了更高的评价。
“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我不是一个会因为‘有趣’就做决定的人。但我确实觉得你有潜力——某种我自己也不太说得清的潜力。我想看看,如果给你更好的环境和资源,你能成长到什么程度。”
白柳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说,你想投资我?”
白六又被他的措辞逗笑了:“可以这么理解。”
“那投资回报是什么?”白柳追问,“我把你花的钱还给你?还是长大了给你打工?”
“等你长大了再说。”白六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走?我可以保证,你在我那里吃得饱,穿得暖,还会学到很多在福利院学不到的东西。”
白柳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相信一个陌生人。但白六说的没错,留在福利院他吃不饱,穿不暖,什么都没有。他已经七岁了,再过几年就要被赶出去自力更生,到时候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赌一把。
“好。”他抬起头,“我跟你走。但是我有条件。”
“说来听听。”
“第一,你不能打我。第二,如果我哪天想走,你不能拦我。第三——”白柳顿了顿,“每个月要给我零花钱。”
白六听完这三个条件,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一只手:“成交。”
白柳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握了上去。
一大一小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那一刻,白六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欢迎来到你的新世界,白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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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柳的东西很少,少到一个塑料袋就能装完。
一件换洗的衣服,一双破洞的袜子,半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一根橡皮筋,一枚别针,以及刚刚到手的那一百块钱。
他把塑料袋抱在胸前,坐在黑色轿车的后排座椅上,屁股下面是柔软的真皮坐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皮革味和某种清冽的古龙水香气。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了,让他浑身不自在。
白六坐在他旁边,正在用手机发消息。他似乎注意到了白柳的拘谨,头也不抬地说:“放松,座椅不会咬你。”
“……我知道。”白柳嘴硬地回了一句,但身体还是绷得紧紧的。
车子驶离福利院,穿过市区,开进了一片他从未到过的区域。这里的道路变得更宽更干净,路两边种着整齐的行道树,一栋栋漂亮的别墅掩映在绿荫之中。
最终,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大别墅门前停了下来。
白柳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房子,脑海里飞速换算着:这么大的房子,在上海得值多少钱?如果租出去,一个月能收多少租金?如果卖掉,够买多少个肉包子?
答案是:大概够他从现在吃到八十岁。
“到了。”白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计算,“下来吧,你的新家人们应该已经在等着了。”
“家人们?”白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白六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替他拉开了车门。
白柳深吸一口气,抱着他的塑料袋,踏进了这栋陌生的大房子。
迎接他的,是一个从天而降的身影。
“哟!这就是老大说的那个小孩?”
一个年轻男子以一个极其浮夸的姿势从二楼栏杆上翻身跃下,稳稳落在大厅中央,扬起一阵风。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张扬,眉眼间带着一股痞气,嘴角叼着一根棒棒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很欠揍”的气息。
他围着白柳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白柳的脸颊。
“这也太瘦了吧,”他啧啧两声,“老大,你这是从哪儿捡回来的难民?”
白柳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你才是难民。”
“哟呵,还挺凶!”年轻男子乐了,转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佳仪!你快来看!老大带回来一个小辣椒!”
“吵死了。”
一个冷淡的女声从楼梯上方传来。白柳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慢悠悠地从楼上走下来。她看起来大概十一二岁,面容清秀,表情淡漠,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她走到茶几前,把那杯热牛奶放在桌上,推到白柳的方向。
“喝了。”她说,语气简短得像在下命令。
白柳看了看那杯牛奶,又看了看女孩,没有动。
女孩也不催,就那么站着,一副“你爱喝不喝”的姿态。
最后还是那个年轻男子打破了僵局:“哎呀佳仪你吓到人家了!小朋友你别怕,她就这样,面瘫,其实心肠挺好的——对了,我叫牧四诚,你叫我四诚哥就行!那边那个面瘫美女叫刘佳仪,你可以叫她佳仪姐!”
“我没比你大多少。”刘佳仪冷冷地纠正。
“那也叫姐!尊称懂不懂!”
白柳没有理会他们的拌嘴,默默地端起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牛奶是温热的,带着一丝甜味,应该是加了糖。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牛奶了——确切地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任何不是白开水的东西了。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里,暖意从腹部蔓延开来。白柳捧着杯子,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怎么样?好喝吧?”牧四诚凑过来,笑嘻嘻地问。
“一般。”白柳面无表情地回答,但手上的杯子却没有放下。
牧四诚和刘佳仪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就在这时,客厅另一侧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家居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身材很高大,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在宽松的布料下隐约可见。他的五官棱角分明,表情沉稳,看起来像是那种不爱说话的类型。
他看到白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唐二打,”牧四诚殷勤地介绍道,“我们这儿最能打的。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找他准没错——当然,一般没人敢欺负咱们马戏团的人。”
白柳注意到,唐二打进门之后,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或者不舒服。当白柳回看过去时,他又迅速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
又是一个奇怪的人。白柳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还有两个人没到,”牧四诚掰着手指数,“木柯那小子说在路上堵车了,丹尼尔不知道又躲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客厅角落的窗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一张涂着白色颜料、画着夸张笑脸的面孔从后面探了出来。
“Surprise——!”
白柳手里的牛奶差点泼出去。
那张脸的主人显然对自己的惊吓效果非常满意,发出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从窗帘后面蹦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色彩斑斓的宽松外套,走路姿势带着一种舞蹈般的韵律感,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马戏团舞台上走下来的。
“你好呀,新来的小玩具——”他弯下腰,凑到白柳面前,用那双画着黑色星星眼妆的眼睛盯着他,“我叫丹尼尔,你可以叫我小丑哥哥——”
白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脸上的妆花了。”
丹尼尔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牧四诚毫不客气地爆发出惊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丹尼尔你被嫌弃了!”
刘佳仪嘴角微微上扬,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掩饰笑意。
唐二打默默地转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丹尼尔委屈巴巴地捂住胸口:“小玩具,你伤了我的心——”
“我叫白柳,不叫小玩具。”白柳纠正道,然后转向牧四诚,“你们这里的人都这么奇怪吗?”
牧四诚笑得直不起腰:“对对对,我们都奇怪,就你最正常!”
白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白柳大不了几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整整齐齐,皮鞋锃亮,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整个人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看到客厅里的混乱场面,先是皱了皱眉,然后视线落在了白柳身上。
“你就是白柳?”他走过来,用一种近乎商务会谈的语气说道,“你好,我叫木柯。欢迎加入。”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白柳面前。
“这是我的副卡,额度一个月五十万。密码写在背面了,想买什么直接刷。”
客厅瞬间安静了。
白柳看着那张黑卡,又看了看木柯那张稚嫩却故作成熟的脸,沉默了三秒,然后真诚地问道:
“你家还缺小孩吗?我可以改姓。”
木柯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不、不缺了……”
牧四诚再次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木柯你被盯上了!”
丹尼尔也跟着起哄:“小玩具好样的!一来就把木柯拿下了!”
刘佳仪淡定地喝了一口茶:“不愧是老大看上的人。”
白柳没有理会他们的调侃,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张黑卡,和自己的宝贝一百块放在了一起。
这一天,白柳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翻开了一个新的篇章。
虽然这个新篇章里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不太正常,但——
至少牛奶很好喝,黑卡很好看。
暂时还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