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今日何如(二) “今日何如 ...

  •   暮色沉入东柏堂庭院时,元玉仪仍坐在秋千上。枯藤缠着绳索,风一吹,便在头顶簌簌作响,几片残叶擦过衣袖,落在她脚边。

      青萝劝过两次,请她回寝殿等候,她只说外面清静,足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地面,不肯起身。

      今晨月信忽至,她疼得蜷在被里,连衣裳也不想换。厨房送来的枣姜汤又辣得过了头,才喝两口,她便把碗推远。

      高澄捏着她的下颌,把碗重新端到她唇边:“不喝就接着疼,赶紧喝了。”

      他盯着她将余下半盏咽完,才把碗搁下。元玉仪皱着脸钻回他怀里,说舌头辣,肚子也疼,都是被他逼的。

      高澄听罢,又坏笑起来:“肚子疼为何赖孤?孤可没这个本事。”

      他将手掌覆在她小腹上,替她暖着,又拿高洋来逗她。

      “那日上朝,他装得太卖力,眼珠子直愣愣的,半天都不转一下。真傻子哪有他那么用功。”

      元玉仪困得半睁着眼:“殿下怎么不拆穿?”

      “拆穿做什么?满朝都在装模作样,难得有个装得这么卖力的,留着解闷多好。”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掌心仍贴着没动。

      “他手里那点兵马,孤早拆散了分派出去。让他装,孤倒要看看,一个傻子能翻出什么花样。”

      后来他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记得小腹上的掌心一直暖热,耳畔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临出门前,高澄又亲了她一会儿,说忙完就回来。

      她说“快去快回”,他好像还点头了。

      如今晚膳已经摆了许久。两双银箸并排搁着,炙肉凉透,酪浆重新温过一次,院外却始终没有车轮声。

      也许宫中临时添了急务,也许河南又有军报送来。

      又或许……

      元玉仪拢紧滑落的披帛,不愿再往下想。这些时日,他来得太勤,抱她也抱得太自然,竟让她渐渐习惯,仿佛只要天色暗下去,他就一定会来。

      院外终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她足尖抵住地面,秋千停住。

      来人却是一名宫中内侍,快步穿过回廊,到了近前便伏身行礼。元玉仪扶着绳索站起来,还没等他开口,便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启禀公主,大将军方才在宫门前昏厥,已送入太医署诊治。”

      “他醒了吗?!”

      “尚未苏醒。不过太医说,脉息已经稳了,眼下仍在守着。”

      她攥紧绳索,绳上的粗结硌进掌心。

      “好好的,怎么会昏倒啊?”

      “太医们会诊了半晌,也不敢断言。有的说是近日劳心少眠,有的说是服散后饮酒受风,散气壅住了发不出来……总归几样凑在一处,眼下还须静养些时日。”

      内侍说到这里,目光往廊下侍女身上一掠,又低回去。元玉仪盯着他:“还有什么?说啊。”

      “太医还说……大将军近来或是房事不节,也有些耗损。”

      庭中静了一瞬。

      几名侍女各自低头,元玉仪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

      原来不是去了别人房里,是连去别人房里的力气都没了。

      这念头来得不合时宜。她才将唇角那点笑意压下,想起人还没醒,心又悬了起来。

      “快去备车,我要入宫!”

      她松开绳索便往外走,才下石阶,小腹又是一阵坠痛。青萝连忙扶住她,尚未来得及劝,便被她攥着手臂催着往前。

      “公主留步。”

      刘桃枝立在通往院门的回廊下,身后几名甲士按刀肃立。

      元玉仪停下来,看向他。

      “大将军先前吩咐,未经他准许,不得放公主离开东柏堂。”

      “他人还没醒,我去看一眼又怎么了?”

      “奴知道。”刘桃枝躬下身,脚下却没让,“只是大将军的令未撤,奴不敢擅作主张。”

      那内侍忙从旁道:“公主,奴婢离宫时,长广公已经命人备车,要送大将军回王府将养。此刻想来已经到了。”

      元玉仪没有接话。

      回廊尽头,灯火沿重门一盏盏亮起,照着檐下甲士,也照着她走不出去的那几级石阶。

      是啊,他病了,自有妻妾守在榻前,儿女围在身边。

      而她,连东柏堂的大门都出不去。

      青萝扶着她,手上不敢用力,也不敢催。风从廊间穿过,吹起披帛一角,她也没有去拢。过了好一会儿,元玉仪才开口:“遣人去王府候着。他若醒了,立刻回来报我。”

      刘桃枝俯首:“奴遵命。”

      她扶着青萝的手,转身回了寝殿。

      食案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两双银箸依旧并排搁着。青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问:“公主,要不要再温一温?”

      元玉仪摇头:“都撤了吧,没胃口。”

      *

      夜色压着王府重檐,寝殿帷幔低垂,药气混着炭火的暖意,久久不散。

      高澄昏睡了半夜,仍没有醒。

      元仲华坐在榻边,拢着他微凉的手。案上那盏茶早凉透了,她一口也没动。灯下那张脸苍白得陌生,眉心却仍蹙着,她伸手抚了一下,没能抚平,便又收回来。

      孝瑜跪在脚踏旁,额头抵着床沿。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拦父王,更不该抱着他不放……”

      这几句话,他已经重复了好几遍,嗓子也哭哑了。

      “不怪你。太医说是你父王近日耗损太过,与你那几句话无干。”

      元仲华抚过他的头发,手落到肩上,轻轻扶了一把:“快起来,膝头再跪该疼了。”

      孝瑜摇头,反倒往床沿贴得更近。她没再拉,只叫侍女拿来软垫,垫在他膝下。

      孝琬挨着大哥坐了许久,见他一直不肯抬头,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大哥,父王一定会醒的。”

      孝瑜没应。

      孝琬又去看榻上的人,小声道:“父王这样躺着,倒也算陪着我们了。”

      孝瓘在旁碰了碰他的胳膊。孝琬这才觉出不对,赶紧捂嘴,朝四下看了一圈,又往弟弟身旁挨了挨。

      “我又不是盼父王病。”

      “知道。”

      孝瓘见他脸上还挂着泪,低头找了找,没找到帕子,便把自己的袖角递过去。孝琬接住,擦了两下,又用力擤了下鼻子。

      孝瓘看着袖角上湿亮的那片,嘴角一抽。

      医官进帐复诊,几个孩子忙往旁边让。孝瑜只跪着挪开少许,仍守着床沿,眼睛一直盯着太医令的手。诊脉的工夫并不长,他却几次张嘴,又将话咽回去,等那只手终于收起,立刻问:“我父王何时能醒?”

      “大将军脉息已稳,还须静养。臣等就在外间守着。”

      “你方才也这么说……”

      孝瑜望着他,声音哽咽。

      太医令正要再答,元仲华已握住孝瑜的手:“让医官出去商议用药。你先在这里陪着父王,有什么消息,母妃告诉你。”

      孝瑜这才往旁边又让了些。

      帘外前来探病的姬妾等了半夜,起初还只敢同身边人耳语,后来见里面始终没什么动静,话音便渐渐大了。

      “殿下总宿在东柏堂,这一病,八成与那位脱不了关系。”

      “就是,政务繁忙又夜夜笙歌,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

      孝琬听见“东柏堂”,立刻转头,拉住正要出去的太医令。“她们说的什么意思?”

      太医令低下头,恨不得当场聋了。

      帘外有人带着刻意放软的笑,故意接道:“小世子,兴许再过些日子,你就又有弟弟了。”

      孝琬一下蹦起来:“我不要!”方才擦干净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跺着脚,眼泪又涌出来:“我不要新弟弟!啊啊啊我不要!不许她生!不许啊!”

      “你别喊啦。”孝瑜急忙起身,跪久了的腿却一软,扶住床沿才站稳。见弟弟已往帘边冲,他赶紧拦腰抱住,将人拖回自己身前。

      “父王还病着!你小点声。”

      孝琬挣了两下,回头望见榻上一动不动的人,哭声低下来,嘴里却还在反复念叨:“我不要……”

      孝瑜只得按住那颗乱晃的脑袋,贴着耳朵哄他:“你也不想想,这府里除了你,还有谁敢扯着父王的衣袖,指着他说是个大骗子?父王其实最惯着你。”

      孝琬果然被哄住了,抽噎着望向高澄,嘴角才有一点上扬,又瘪下去。“那父王为何还不醒?”

      孝瑜答不出来,只能替他擦掉满脸的泪。

      “来人。”

      元仲华的声音不高,帘外霎时没了动静。

      “方才出言挑唆世子的两个,各掌嘴十下。其余人全部退下。”

      外间立刻响起求饶声。元仲华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朝门边侍立的府卫看了一眼。衣裙拖过地面的窸窣声很快远去,殿中又只剩铜漏与炭火的声响。

      她让孝瑜领着弟弟妹妹回去歇息。孝瑜仍不肯动,她便将手放在他头上:“去洗把脸,替我把他们送回去。”

      孝瑜望了望她,终于俯身应是。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母妃辛苦了,也歇一歇吧。”

      元仲华点了点头,他才出去。

      孝琬被孝瓘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寝殿。延宗临到门前,却又挣开乳母,非要回榻边,从袖中摸出一片红叶,认真搁在高澄额头上。

      “这是我捡的最红的一片,给父王。”

      说完,才肯被人抱走。

      殿门合拢,寝殿骤然空了下来。

      元仲华取下那片红叶,叶梗已被小手攥得发软。她看了一会儿,将它放在枕边。

      烛光落在高澄苍白的脸上,病色卸去了他平日的骄矜,那张俊艳的面容,竟依稀显出几分少年时的模样。

      她嫁入高家那年,高澄才十二岁。

      大婚那日,他隔着团扇端详她半晌,开口却问:“你会骑马么?”

      她摇头。

      “那我带你骑。”

      他说得理所当然,她也信得认真。

      后来他真带她骑过几回。马跑得太快,她吓得死死抱住鞍桥,他在身后笑声张扬,手臂却把她箍得喘不过气,好像生怕她掉下去。

      生孝琬那年,她疼了整整一夜。

      高澄在外间守到天明,孩子抱出来,他掀开襁褓瞧着,一脸嫌弃:“皱巴巴的,真丑。”

      又瞧了一会儿,嘀咕道:“嘴巴倒像你。”

      话虽如此,却抱了许久,谁来接都不给。

      再后来,两岁的孝瓘被从府外抱回来,送进她的正院。

      小小的孩子生得格外精致,安静得惹人怜爱,到了陌生地方也不哭,只睁着眼睛望她。元仲华伸手接过,他便攥住她的衣襟,软软贴在怀里。

      她问高澄,这孩子的生母是谁,总要记入府中彤史。

      高澄只说了句:“忘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那孩子的生母,也再没同他提起过年少时的旧事。

      铜漏滴过一声。

      元仲华望着榻上的人。那只被她拢了半夜的手,始终没有回握。许久,她将他的手放回锦被,掖好被角。

      灯芯结了一点黑花。她取过剪子,轻轻剪去,重新在榻边坐下。

      *

      翌日清晨,守了一夜的元仲华刚被侍女劝去梳洗,高澄便从昏沉的梦里醒来。

      最先看见的是李昌仪。

      她一袭素裙,静静立在榻前。窗外冷白的天光落在肩头,眉目清艳如旧,只是那些年横冲直撞的锋利已经沉入眼底,唇边也不见往日的倔强讥诮。

      高澄看了她一会儿,嗓音还有些哑:“你来做什么,看孤死透了没?”

      李昌仪俯身望着他。

      “当年大将军因为我,闹得两国交兵;如今又为了琅琊公主,搅得家宅不宁。”

      她停了停,将那句旧话原样还给他。“今日何如?”

      高澄失笑:“还能睁眼听你翻旧账,看来今日还行。”

      见李昌仪面无表情,他也懒得再逗,撑着枕头想坐起来,才一用力,额角便抽着疼,只得缓了缓,重新靠回去。

      李昌仪扶都懒得扶。

      “从前你不肯放我走,如今有了新欢,总该肯了吧。还留着我干什么?”

      高澄看向她。

      若在从前,单是这一个“走”字,便足够叫他生出许多折腾人的兴致。今日听了,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熬了这些年,我只想离开这。”李昌仪迎着他的目光,“放我走。”

      高澄静了一息,朝殿门抬了抬下颌:“门在那里。想走就走。”

      李昌仪半晌没动。

      那些在心里反复想过的说辞,竟一时全没了用处。她看着高澄,像是没有听清,又像在等他还未说出的讥讽。

      高澄已转开脸:“还有事?没事就赶紧走,爱去哪儿去哪儿。”

      李昌仪攥在袖中的手终于松开:“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

      高澄偏过头,唇角一挑,笑里带了几分坏:“你再说几句,孤可就要反悔了。”

      李昌仪立即转身,裙裾带风。到了门边,侍从迟疑着要拦,她脚下未停,径直跨过门槛。

      高澄瞧着那道背影消失,鼻间轻哼一声。

      走得倒快,和五年前一样。

      当年为了这个女人,他挨过父王的军棍,伤得站也站不稳。如今她真迈出那道门,他却连再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了。

      高澄靠回枕间,闭上眼。

      外头已得了大将军醒转的消息,数十名姬妾纷纷涌进来。有人问安,有人抹泪,挤不到近前的,隔着旁人的肩头便哭着唤殿下。一只手才搭上被角,另一人已端着温水往前凑,杯盏险些碰在一起。

      浓烈的脂粉气完全压过了药香,高澄额角又跳起来。

      “都出去,吵得孤头疼!滚!”

      端水的人僵在那里,余下半声啜泣也被生生咽回。他闭上眼,眉头仍拧着:“还不快滚,要孤说几遍?!”

      衣履声匆匆退尽,寝殿总算清静了。

      高澄胸口仍闷,身上也使不出力气,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帐顶是金线密绣的缠枝莲纹,未熄的灯火映得枝叶交错。他望着望着,眼前却浮起东柏堂覆满落叶的庭院。

      那一夜,元玉仪独自站在寒风里拉弓,手指被弓弦勒得通红。他从回廊下走过去,自身后握住她的手,将人连着弓一同拢进怀里。

      她总是这样,盼他来了,又偏要装作只是恰好站在那里。非得等他伸手去抱,才肯往怀里靠。

      昨夜多半又在等。

      也不知宫里有没有遣人通传。

      那女人心眼比针尖还窄,偏又爱装作若无其事。若没人告诉她,恐怕已经替他想好了许多去处,连在哪个女人房里通宵达旦,都能想象得有鼻子有眼。

      高澄朝外唤道:“来人。”

      侍从应声入内。

      “去东柏堂,告诉公主,孤病了。”

      “是。”

      “叫她安分等着,别胡思乱想。”

      侍从躬身退出,脚步才过珠帘,高澄又出了声:“回来。”

      那人赶紧折返,停在榻前:“大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高澄望着他,一时没有接话。“不必去了。”

      侍从怔了怔,随即低头应是。

      “下去吧。”

      珠帘再次掀动,高澄扯过锦被,重新躺下。

      他向来无拘无束,何时轮到向她交代行踪了。

      才纵了几日,她便敢问是不是每晚都肯留下;再这么惯着,往后出门,岂不还得向她讨一句“准”?

      他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颇觉有理。

      可昨日出门时,分明是他自己说,忙完就回来的。

      她那时还蜷在被里,听见这句话,勾着他的衣带不肯放。等他低头亲过,才笑着松手,催他快去快回。

      高澄翻了个身,额角又痛起来。

      殿外秋风扫过长廊,珠帘轻轻相撞。

      往日也不觉得,这玩意儿怎么那么响!

      他睁着眼听了许久,没有再唤人,也没有再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