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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衣带尽裂 高澄按住舆 ...

  •   武定元年二月,邺城。

      东柏堂隐在城北古柏深处。

      白日里,机要文书递过重门,朱印奏牍堆满书案;入夜后,烛火柔明,麝烟从博山炉的镂隙间袅袅升起,在灯下散成软雾。

      丝竹声漫过雕梁,穿过轻摇的珠帘,与脂粉、酒香一同逸入殿外清寒的夜色。

      殿内的高澄斜倚锦榻,墨发只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寝衣系带随手一结,衣襟半敞。烛光沿眉骨淌落颊侧,映得他红绮如花,妖颜若玉。

      他半阖着眼听曲,指尖在膝上随拍轻叩。横抱琵琶的美人倚在他肩侧,正弹到妙处,他忽然贴着她耳畔说了句话,惹得她指下一乱,红着脸嗔道:“大将军还让不让人弹了?”

      “昨夜也没见你这般害臊。”高澄抬起她的下颌,笑得温柔又轻佻,“今夜倒端起来了?”

      榻前捧酒的侍姬听得红了脸,娇声唤他:“大将军……”

      “还有你,夜里没少缠人。”

      高澄顺手勾住她的腰绦,将人牵到身前,托住她执盏的手,低头在指尖轻轻一咬。侍姬低呼着往回抽,他便牵紧绦带,将她带上榻,揽进怀里吻住。肩侧的琵琶声仍在衣香鬓影间流淌。

      待他吻够了,侍姬已软在他臂弯里,搂着他的颈项仰脸撒娇。高澄笑着应上一两句,任她偎着。怀中这点温软,就如炉中麝烟,散了再续便是。

      曲至半阕,侍姬起身斟酒,他懒懒倚回锦榻,忽然朝近侍道:“去,把北豫州刺史夫人叫来。就说我有几句话,要当面问她。”

      珠帘下的箜篌迸出一声涩响。高澄抬眼望去,那名乐伎慌忙伏身,捧酒的侍姬也僵在一旁,唯有盏中酒光仍在摇曳。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近侍连忙应诺,躬身退出殿外。高澄这才接过酒盏,朝珠帘下一抬下颌:“接着奏。”

      丝竹从断处续起,余下半阕流转如水。

      他迎着灯火转动琉璃盏,酒光漾过修长指节,映亮唇边上扬的兴味。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值得高仲密休妻弃旧,结怨世家。

      *

      一个时辰后,廊外传来履声。

      高澄抬手屏退众人,侍女挑起珠帘,引李昌仪进殿。

      她一身浅青襦裙,腰束织金绦带,乌发以玉簪高绾。她用余光扫过侧廊角门与半开的长窗,又回望了一眼正门,才向高澄敛衽行礼:“赵郡李氏昌仪,拜见大将军。”

      “把头抬起来。”

      李昌仪抬眸时,高澄已走到近前,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两遍。

      “我原本还好奇,你用了什么手段,能让高仲密为你弃妻结怨。如今见了,倒不必问了。”

      “休妻是他与崔氏的事。”李昌仪语气平稳,“夜已深,大将军若要问罪,理当召他本人,不该私召臣妇。”

      “我若要问罪,就不会把你叫到这儿来。”高澄侧身朝锦榻一指,“过来,陪我喝几杯。”

      李昌仪站着没动。他便绕着她缓缓走了一圈,伸手抚向她的颊侧:“高仲密这一回,眼光还行。”

      她偏头避开:“大将军的意图,臣妇已经明白了。若无旁事,请容臣妇告退。”

      李昌仪刚转过身,便被高澄拦住了去路:“别跑啊,高仲密喜新厌旧,李夫人还为他守什么?”

      “大将军慎言!臣妇是大将军的宗亲之妻!”李昌仪退后半步,五指在袖中攥紧,“今夜你若越礼相逼,折辱的便不只是臣妇与家夫!”

      “宗亲?”高澄将这二字在舌尖碾了一遍,嗤道:“我那位胆小的族叔,连场喜宴都不敢来。就那种人,护得住你么?”

      “我的家事不劳你费心!今夜你若逞一时之快,只怕明日要拿更多人的性命收场!”

      “呵,都自身难保了,还敢威胁我。”

      高澄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到跟前,目光懒懒滑过她的脸。

      “我的明日,不劳你算。”

      李昌仪抬膝撞向高澄腰侧,趁他侧身之际,挣开手冲向殿门。披帛扫落了一只杯盏,高澄追上来,一脚将它踢飞,伸手拽住她。

      “你放开我!”

      “进门时看了三处出口,真要走,李夫人倒只认得正门。”

      高澄话音轻快,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压下。李昌仪挣脱不得,猛地拔下发簪,直刺他的面颊。他侧脸避过,她便顺势下划,簪尖擦过手背,带出一道血痕。

      趁他吃痛松手,李昌仪立即扑向侧廊角门,才奔出两步,高澄便一把攥住她的腰绦。

      她回身再刺,他扣住她持簪的手,将锋尖压向一旁,手背的血顺着绦带洇进金纹。

      李昌仪拼命拧身往外挣,绷紧的丝帛终于嗤地断开。她踉跄半步,拢住衣裳,抬脚踹翻身旁的扶桑树灯。铜架轰然倒地,泼溅的灯油沿青砖燃起,将低垂的绡帐映得通红。

      李昌仪才奔出殿门,便被赶来的甲士截住。

      “放她走。”

      甲士应声退开。

      李昌仪回过头,隔着摇荡的珠帘,高澄立在明灭的灯影里,低头看了眼伤处,冲她笑道:“你夫君知道你有这身手吗?他若有你一半胆量,今夜便该亲自来。”

      李昌仪用手背狠狠抹过嘴唇,握簪的手还在发颤。她拢紧衣襟,转身没入廊外夜色。

      高澄松开手指,那半截断绦委落青砖,像一条刚死的蛇。

      侍从试探着问:“大将军,可要派人追回?”

      “不必。门留着。”

      高澄接过帛巾按住伤处,目光仍越过珠帘望着殿外。

      “我倒要看看,高仲密今晚敢不敢来。”

      *

      李昌仪回府时,高仲密刚从官署回来。

      见妻子发髻松乱,腕上几道指印泛着青红,他惊怒道:“谁干的?!”

      李昌仪将袖中的半截断绦与沾血长簪放到案上:“在邺城,还能是谁!”

      高仲密坐在她身侧,听她说起东柏堂里的事,搭在膝上的手立刻攥成拳头。

      “高澄故意放我回来的,就等着看你敢不敢去。你去了,满堂都是他的人;你不去,他定会把今夜的事到处传扬,叫你往后在邺城抬不起头。”

      李昌仪起身取下墙上的河洛舆图,铺在断绦旁,指尖按住“虎牢”二字。

      “上个月你说,这条路还不能走。如今呢?”

      “邺城还有族属,州中兵权又不在我手里。”高仲密望着舆图,声音低了下去,“此时动手,一步走错,便是满门俱灭。”

      “那你还能等多久?御史台现在还有多少人听你的?”

      “不过十之二三。”

      “崔暹还在清理你荐举的人。等他把人换尽,你还能指望谁?”

      高仲密撑着案沿站起来:“高王将我召回邺城,早把州务交给了奚寿兴,连兵马也归他节制。我如今能过问的,不过簿籍钱粮。就算回到北豫州——”

      “巡阅春防的符牒,办妥了么?”

      “十日前便验过了。”

      高仲密低头看向舆图。烛光照着邺城通往河洛的道路,他沿那道墨线一路看到虎牢,终于道:“先借春防出城,到了虎牢,设法拿住奚寿兴。亲眷随车队一起走,其余的人,今夜分头传信,叫他们各寻生路。”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只是此路一走,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再等下去,你连走的机会都没有。”

      李昌仪走到他身旁,将手覆在他手背上:“无论如何,我都陪你一起。”

      高仲密转过脸,妻子散下的鬓发垂在颊边,腕上的淤痕在灯下清晰刺目。

      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将那半截染血的断绦重重按在“虎牢”二字上。

      *

      数日后,二月壬申。

      三更鼓刚歇,几辆青幰车夹在辎车之间,沿空寂的长街驶向邺城南门。

      守卒照着名籍清点人马,有人举着火把走到车旁。李昌仪看见火光透过帷帘,停在自己膝前,便将袖中的长簪攥得更紧。

      守卒隔帘问了几句,前方终于传来一声:“放行!”

      车轮碾过门洞下的青石,辘辘声来回撞响,出了城门,便散入空旷的夜色。

      高仲密挑着帘角,一直望到火光没入暗夜,才放下帘子,摸索着握住妻子空着的那只手。

      他的指尖也在发颤,两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全是冷汗。

      *

      抵达虎牢后,高仲密照常召镇城都督奚寿兴入府,以劳军为名设宴款待。随行亲信则借查验春防之机,分赴关门、武库与粮仓,留人候命。

      酒过数巡,奚寿兴已有醉意,笑着问他几时回邺城。

      高仲密起身替他斟满一杯,只道:“这一杯,敬都督。”

      奚寿兴正举杯相迎,帘后忽然涌出数人,将他按在席上,刀锋直抵咽喉。

      “高仲密!高王待你不薄,你竟敢谋反!”

      高仲密放下酒壶:“绑了。”

      奚寿兴还在扭身怒骂,亲信已将他反绑起来,用麻布堵住嘴,拖出席间。

      高仲密命人严加看守,随即下令:“去取印。关门!”

      传令的人奔出堂外,城中很快响起鼓噪。脚步与呼喝声一直响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天将明时,高仲密登上城楼。寒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群山尚沉在青灰的曙色里,使者已携降书奔出关门,马蹄踏碎沿途薄冰,沿着通往关中的山道一路向西。

      李昌仪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望着那一骑隐入山口,直到最后几声蹄响也被山风吹散。

      城楼之下,虎牢关已归长安。

      *

      七日后的深夜,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东柏堂的寂静。

      信使被引入堂中,还未跪稳,便急声禀道:“北豫州急报!高仲密拘押奚寿兴,据虎牢,已遣使投西!”

      内殿帘幕猛地掀开,香风随之涌出。高澄衣衫未整,几步走到灯下,抽过属官手中的军报,目光飞快扫过纸面。

      “奚寿兴现在如何?”

      “赴宴时被拘押,此后便没了消息,尚未听说遇害。兵符、印信都落到了高仲密手里,关门已经换人,往来使骑尽被扣下。卑职是拼了命,从小路绕出来的。”

      高澄将军报掷上长案,衣袖扫翻了案边酒盏。

      属官忙将另一封新到的密牒递上。

      据长安细作称:关西沿河诸镇已开始点兵,关中驿骑往来不绝,宇文泰似有东进之意。

      高澄看过落款日期,立即拉开舆图,目光从虎牢移向洛阳、河桥。

      “传诸将入堂。急令河桥诸军严守渡口,不得擅离;洛阳增派守卒,往来持牒者一律复验。另具急报,驰送大丞相。”

      属官提笔疾记,他接着吩咐:“高仲密出邺时带了谁,何人验的符牒,哪一队守卒放的行,今夜务必查清。立刻拘拿他留在邺城的亲信,往来书信、簿册一并封存。省中所存河南诸军的兵册、粮簿,天亮以前都搬到这里,各军现有兵粮,另遣急骑催报。”

      众人领命奔出,传唤声接连越过重门,急骑随即驰上长街。

      寒风灌进堂内,掀得案上军报哗哗作响。

      高澄按住舆图的五指越收越紧,纸面在掌下寸寸起褶,手背的簪伤也随之崩开。

      一滴新血顺着指骨坠下,洇进“虎牢”二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衣带尽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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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