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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锁重门 高澄坐了一 ...
高澄从尚书省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朝会散得早,他却在省中耽搁了大半日。长风挟雨扫过石阶,阶下犊车已候多时,侍从趋步迎上,躬身问:“大将军,是回王府,还是去东柏堂?”
荀济那张老脸尚未从眼前散去,昨夜低垂的纱帐间,那双眼睛又浮了上来。
高澄眉心微蹙,俯身入车。
一个女人罢了。
帘外的人候了片刻,才又低唤:“大将军,往哪边走?”
他屈指叩了下窗框。“东柏堂。”
车夫应诺,车轮碾过湿冷的石道,驶入紫陌长街。
高澄阖目靠着车壁,听雨声沿帘外淌下,荀济伏在丹陛前的背影、元善见藏在旒珠后的神情、高洋那张装疯卖傻的脸,接连从眼前掠过。
一阵凉风掀帘而入,他睁开眼,伸手抵住帘角。往来人影被烟雨浸得模糊,像一幅沉入水底的旧画。
那日,也是这样的雨。
残阳沉入铅云,她抱琴坐在檐下,隔着烟雨望向他。
记忆偏停在那句“大概”上。
他搁在窗沿的指节轻叩,斜扑进来的雨丝沾湿手背,沿指骨滑落。那几声锵然的琴音,又响在耳畔。
暮色沿坊墙漫下,十里紫陌渐渐浸成朦胧的烟灰。
车轮一路碾碎水中的夕光,高澄合拢五指,掌心一片湿凉。
今日回去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车驾停稳时,犊铃仍在轻晃,余音穿过庭院,散入重檐。
高澄坐了一息,才俯身下车,沿肃立的甲士之间拾级而上。
雨水洇湿了袖口。
像初秋的那场雨,至今还未干透。
*
“殿下!”
一声娇声穿过重门。
高澄抬眼,元玉仪已提裙奔下石阶,长风穿庭,绯色裙幅在身后扬起,像一朵被风吹开的牡丹。
“跑什么——”
话未说完,她已扑进怀里,双臂环紧他的腰,脸颊贴着尚带寒意的朝服,亲昵地蹭了蹭。高澄被撞得稍一晃,手随即落在她腰后,将人按近些。
“这么乖?”
元玉仪气息未匀,指尖已勾住他腰间蹀躞,仰脸道:“殿下说过,妾若一直讨殿下喜欢,便不会亏待妾。”
“哦。”高澄扬眉,“想讨赏,改日。”
她看了他片刻,抬手碰上眉心。“今日怎么了?谁敢惹殿下不悦?”
高澄没答,捉住那只手,握在掌中,带她往内殿去。
帘幕挑起,暖香迎面扑来。两名侍女捧着食案迎上,其中一人手腕发颤,箸尖磕上盘沿。
高澄目光扫去,那侍女慌忙跪下,案上碗盏相碰,比方才还响。
“端不稳就下去,换个稳当的人来。”
元玉仪挽着他的手臂,先开了口。侍女却仍跪着,头也不敢抬。
高澄侧眸看她。元玉仪的指尖不觉收紧,殿中一时静得只剩帘外雨声。
“还不快走?”
他终于开口,侍女这才叩首,捧着食案退下。
高澄斜睨着怀边的人:“你倒会替孤发落人。”
“一副箸、一只盘子罢了,不值得殿下动气。”
她接过一旁奉来的茶盏,送到他手边。高澄没接,挑唇道:“箸是镶银的象牙,盘子是江左青瓷。碰坏了,你赔?”
元玉仪低头看了看掌中莹润的釉色,又望向殿内。灯光所及,漆案嵌着螺钿,帘钩悬着白玉,连帷幔的穗子也缀有细小明珠。
“这里的东西,倒没一样寻常。”
“你才发现?”高澄扬眉,“孤只用最好的。”
说罢解下外袍,抛给近旁侍从,径自往案后去了,看也没看那些器物。
元玉仪仍捧着茶盏。水中映着自己的脸,耳畔珠光随涟漪轻漾。
他说得那样漫不经心,仿佛世间一切好东西,原就该归他所有。
她低下头,绯裙上的几点泥污,在灯下格外扎眼。
“发什么呆呢?”
高澄伸手将她拽近,揽着腰带到膝上。元玉仪忙扶住他,杯中茶水一晃,摇碎了自己的容颜。
*
殿外暮色合拢,烛火逐盏燃起,照亮案上堆叠的奏牍,也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投上屏风。
元玉仪把茶盏放到案角,靠在他怀里。
“殿下天未亮便走了,回来也该好好歇歇。”
高澄低头,鼻尖擦过她微湿的鬓发:“你在这里,让孤怎么歇?”
她抿住唇。他伸指刮过她的鼻尖,笑道:“孤走时,你还睡得不省人事,这会儿倒有精神缠人。你是白天不忙,晚上也不闲。”
元玉仪将脸藏进他肩窝,眼底忽然有些热。
高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闻见浴后留下的淡香。一路从宫门沾来的寒意,在这片暖香里渐渐散了。
殿中很静,帘外雨声听来清晰而遥远。他揽着她坐了一会儿,伸手取过案牍,眉心又拧起来。
“荀济那个老匹夫。”
封缄在指间裂开。
“孤不过换几个宿卫,他那架势,倒像孤要逼宫。”
元玉仪伏在他胸前,看向文书上的尚书省朱印。
“他守的是元魏最后一点名分,殿下要的,却是整座宫城。”她轻声道,“争的原也不是那几个宿卫。”
“元善见今日点头,是形势所迫,心里不知怎么骂孤。”
高澄脸上尚有笑,眼底却很冷。
“忍了这么多年,怕是记了孤不少坏账。”
元玉仪坐直些:“他若不顾后果,当殿发作,倒好办了。明知换尽宿卫意味着什么,最后仍肯下诏,才叫人难安。”
高澄一笑:“你倒懂他。”
她垂眼,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妾不懂天子。只是懂受制于人是什么滋味,也知道何时不能开口。”
高澄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让她看向自己。
“你也是宗亲,怎么不替元氏说话?”
“元氏又没护过妾。”
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稳。
“便是妾的兄长,年初也将妾拒之门外。”
说着凑近,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殿下肯把妾从街上带回来,妾自然向着殿下。”
高澄没有立即松手。她唇边笑意还在,那双眼睛也不曾移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从中辨出几分真假。
风过长廊,灯焰一偏,光影从她眉眼间晃过。他指间的力道松了,将人重新按回怀里。
“孤今日很烦,懒得审你。”
元玉仪笑了笑,取过案旁的朱锭。
堂中又响起研朱的细声,间杂着纸页翻动、笔锋落下的沙沙声。
下一卷中夹着一页薄纸,是崔季舒呈来的,说是拾于御案之下,为天子手书。
纸上只有两行: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
高澄看笑了,指尖在那个“耻”字上点了又点。
“啧,宫里那傻子也就字写得还行。”
他将薄纸压到卷底,提起朱笔,却停了片刻才落下。批完推开,眉心仍未松展。
“还有高洋。”
阅卷的手没停,话又接了下去。
“盛夏孤赴晋阳治丧,邺城总得有人镇守。另三个胞弟都未弱冠,只得先用他。”
高澄冷笑:“就他那副尊容,话也说不囫囵,做着京畿大都督、尚书令。孤每回瞧见都头疼。”
元玉仪没有接话,朱锭贴着砚面转过一圈。
“他若真蠢,就不该回回都蠢给孤看见。”
高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演过了,就是破绽。”
盏底磕上案面。他望着杯中灯影,忽然没了下文。
那些破绽,未必不是高洋故意留给他看的。
片刻后,高澄又问:“他被孤踩了这些年,脸上竟瞧不出半点怨恨。你说,正常么?”
元玉仪研朱的手慢下来。“妾见过一种黑壳甲虫。”
高澄垂眼看她。
“受了惊,便蜷起足肢,翻在泥里不动。人走远了,它也不急着翻身,总要等四下静透,才从硬壳底下探出一点触须。”
朱锭沿砚边停住,她想了想,又道:“有一回,妾也当它死了,在旁边坐了许久,它才动。”
雷声碾过殿顶,雨势骤急,密密敲上窗棂。
“装得久了,旁人也会忘记,泥里那个究竟是死是活。”
高澄看向砚中浓红,又低头看她。
元玉仪的手还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挑起唇角。
“行,那就让他继续在泥里好好活。”
说罢揽紧她,朱批已落到下一卷上。
朱锭搁在砚边,浓红沿着一角淌下,像一汪洇开的血。
*
入夜后,秋雨如急鼓敲窗。
烛光透过纱帐,照着凌乱的锦褥。元玉仪从浅眠中醒来,身后的呼吸沉而均匀,高澄侧身睡着,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腰,将她圈在怀里。
她试着挪了挪,小腹仍有些酸乏。过了许久,才轻轻偏过头。
烛光沿他挺直的鼻梁浮着一线薄金。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脸,瞧见他另一只手搁在枕边,五指微曲,离自己不过寸许。
那只手握过刀弓,执过朱笔,调过兵马,也一次次扣住她的腰,将她按入锦褥深处。
元玉仪抬起手,指尖将要碰到他,又停下。
第一夜同榻,她也曾这样,等了一息,又一息。
每一回,无论在他兴致将尽时,还是之后,从未主动握她。
她将手收回,贴在胸口。
眼前那只手,仍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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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雨锁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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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