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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另种人生 帐顶金线绣 ...

  •   青萝从廊下迎来,垂首道:“贵人,汤池已备好。”

      元玉仪随她进了浴殿,水汽正从池中袅袅升起,灯光透过薄雾,在水面铺开粼粼碎金。她沿石阶入水,涟漪推着花瓣散向四周,待靠住池壁,温水漫过肩背,腰肢深处的酸软才一点点化开。

      灯影轻漾,高澄浸着夕光的侧脸又浮上心头。方才他忽然抬眸,恰捉住她的目光,眼底还藏着笑,像早知道她会站在那里看他。

      元玉仪弯起唇角,掬起几片花瓣,任水从指缝漏下,又想起昨夜指腹触过的那些旧疤。烛影里,高澄肩背上的伤痕随着动作牵动,她猜得到,那些伤拜谁所赐。

      她垂眼看向水中,自己身上的几道鞭痕也隐在潋滟的灯影里。

      身份虽隔云泥,落在皮肉上的疼,似乎也没多大分别。

      梁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蛇啊!”

      尖叫声撞满浴殿,侍女手中的银盘脱手,哐啷砸在池沿,湿花瓣洒了一地。一道黑红相间的影子随即坠入水中,划破灯影,蜿蜒着朝元玉仪游来。

      侍女们惊叫着退向殿门,青萝脸色煞白,从屏风旁抄起竹竿,才要上前,元玉仪已撑起身,扣住了蛇颈。蛇身猛地翻卷,冰凉的鳞片擦过掌侧,缠上她的手腕。

      火赤链。她在流离途中见过,被咬了不会送命,却足够疼痛数日。她扬臂一甩,那道黑红的弧影掠过池沿,重重摔在青砖上,扭动几下,缩入墙角。

      元玉仪靠回池壁,水面还在晃,腕上已经浮起一道浅红,挨着高澄昨夜握出的指痕,再往上,是孙府留下的淡白旧疤。

      新旧叠在一处。

      她看了一会儿,将手沉回水中,灯影随着涟漪漫过腕间。

      不久后,殿外传来脚步声。高澄跨过门槛,目光掠过墙角游动的蛇,随即落向池中的元玉仪。银盘倒扣在地,湿花瓣零落,一名侍女还缩在屏风后,不敢上前。

      青萝握着竹竿迎过去,声音尚未稳住:“大将军,方才有条蛇从梁上掉下来,被贵人捉住,扔出去了。”

      高澄回头扫了一眼挤在门边的人,冷笑道:“跑得倒快,把她一个人留在池里。孤养你们做什么。”

      侍女们慌忙跪下,他朝身后的亲卫抬了抬手:“把蛇弄走。方才跑出去的,都扣在廊下候着。”

      说罢,他走到池边,俯身握住元玉仪的手,翻过来查看。

      “咬着没有?”

      “没有。”

      高澄看过腕间的红痕,察觉她的手在抖,便抬眼瞧她,唇角一挑:“方才还敢徒手捉蛇,孤一来,倒知道抖了。”

      “妾怕得很。”

      “半点没瞧出来。”

      “见殿下来了,才怕的。”

      “你倒会挑时候。”高澄笑睨着她,“就是装得不怎么样。”

      元玉仪垂下眼,唇角却弯了起来,指尖轻轻搭住他的手。他任她握了一会儿,才抽回手,挥退众人,将解下的蹀躞搁在池畔,滑下的衣袍像一团倾落的暮云。

      她看着他沿石阶入水,波纹推着花瓣一路荡到身前。高澄挨近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拇指擦过腕间浅红。

      “疼吗?”

      元玉仪缩了缩手:“不疼。”

      “孤问的是——昨夜。”

      她抬眼看他,他唇边的笑已经坏了几分。

      “殿下明知故问。”

      高澄笑出声,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又凑近了些:“这会儿倒躲得快。方才站在窗外,看得挺开心。”

      元玉仪偏过脸:“谁看了。”

      “哦,孤批折子看花了眼,不是你。”

      她没绷住笑,才转回脸,高澄便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到身前。水波漫上肩头,她扶住他的肩,听他慢悠悠道:“昨日在雨里,你倒认得准。”

      “殿下长得好认,和传闻中一样。”

      高澄嗤笑:“传闻里大约没孤什么好话。那你还敢把手递过来。”

      元玉仪望着他,没有答。他将她扶在肩上的手握进掌中,笑意未收:“不过递了就递了,再想收回去,也晚了。”

      她挨近些,另一只手臂沿着他的肩头环上颈项:“妾不会收。”

      高澄托起她的下颌:“那就记住,你之前在孙府的事,孤不过问。往后这只手,只许递给孤。”

      池畔灯火落入他茶褐色的眼中,仿佛夕照下的湖水,温暖得令人沉溺。

      “妾记住了。”

      四字轻落,却重得像画押。

      窗外暮色渐沉,花瓣随水波聚了又散。灯影从池壁荡到两人肩头,细碎的水声在空阔的浴殿里久久回响。

      *

      直到夜色漫过窗棂,高澄才兴尽,披好衣裳又取过熏笼上的锦袍,将元玉仪裹住,俯身横抱起来。锦袍带着烘暖的香气,拢住她的肩背,将湿漉漉的长发一并裹在里面,只露出一截脚踝,垂在他臂弯外。

      元玉仪攀着他的肩,仰脸看他。高澄鬓边湿发未干,一滴水沿着修窄的下颌滑过颈侧,没入衣领。他垂眼望来时,睫上还凝着水珠,被灯火照得莹然。

      “又看什么?”他笑问。

      元玉仪抿唇不答,只将手臂环紧了些。

      高澄抱着她跨出浴殿,廊下侍从纷纷退让。元玉仪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将脸藏进他肩窝,鼻端尽是汤池的水汽与花香。高澄走得不快,脚步却稳,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下落在她耳畔。

      走出一段,她才悄悄抬起头。

      雨后的青砖泛着水光,一盏盏廊灯映在上面,仿佛碎金铺了一路。檐角偶尔坠下一滴积水,落进阶旁的浅洼,清响才起,便被脚步声带远。

      廊灯从他肩后一盏盏掠过,暖光沿着鼻梁落向颊侧,又随着步履隐去。

      她翘着唇角,目光始终舍不得移开,只随着那明暗交替,在心里一盏一盏地数。

      沿途那些垂首行礼的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夜风穿廊,带着雨后的清凉与古柏的苦香,将锦袍下摆掀起一角。高澄停住脚步,托着她膝弯的手往里收了收,又将她往怀里掂了一下。

      “冷就说。”

      “不冷。”

      “嘴硬吧。”他低头瞥她,“脚都凉了。”

      元玉仪将脚往袍里缩,他看见,笑了一声,勾回袍角替她裹好,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廊灯仍一盏盏向后退去,寝殿的灯火已在前头。

      侍从快步赶去挑帘,她才发现,自己早忘了数到哪一盏。

      为何这条廊,不能再长些。

      *

      身下触到锦褥时,元玉仪仍攀着他的肩。

      高澄想直起身,衣襟却被牵住,便低头笑道:“到了还不撒手。”

      她这才松开,指尖顺着他的衣领滑下,还未收回,他已在身旁躺下,将她揽进怀里。

      帐幔垂落,侍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灯光被薄纱筛得柔淡。元玉仪贴着他的胸膛,耳畔又响起那一声声沉稳的心跳,连呼吸也跟着慢下来。

      她将手放在他胸前,犹豫片刻,轻声唤:“殿下。”

      “嗯?”

      “会一直这样待妾么?”

      高澄睁眼看她:“哪样?”

      元玉仪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又轻了些:“待妾好。”

      他笑了一声,用指背蹭过她的脸。

      “才到孤身边一日,就敢同孤讨‘一直’了。”

      元玉仪垂下眼,睫影落在颊边。他收拢手臂,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你若每次都像池里那样,孤自然不会亏待你。”

      高澄语气轻佻,还带着餍足后的慵懒。见怀里久久没动静,才低头看她:“怎么不说话了,没听懂?”

      元玉仪将脸藏进他颈侧,轻轻蹭了蹭。“知道了,妾会好好服侍殿下。”

      声音依旧娇软。高澄满意地抚过她的肩背,这才阖眼。

      耳畔仍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方才一样稳。

      被他一路抱着走过长廊时,她从未觉得风凉。直到此刻,锦被拥到肩头,才觉出了冷。

      窗外又落起细雨,轻轻敲着檐瓦。高澄的呼吸渐渐匀长,原本贴着她肩背轻抚的手也停了。

      元玉仪没再往他怀里靠,只睁着眼,借帐外将熄的烛光,一朵一朵数着帐顶的缠枝莲。

      这一回,她数了很久,一朵也没漏。

      不知过了多久,元玉仪才撑起身,借着残烛端详高澄的睡颜。目光沿眉骨移过鼻梁,落向隐入灯影的下颌,眼前忽然又落起一场雪。

      大半年前,孙府后巷,风雪压满长街。

      那个少年向她伸出手,手指白皙修长,穿过风雪停在她面前,像一束光。

      握住她时,掌心温热。

      厚重的墨色狐裘披上肩头,内衬还留着他的体温,混着极淡的冷香。她困在孙府许多年,从未被这样温暖洁净的气息拢住过。

      他看人时,安静得像雪。

      临走前,他说:“明日我会来接你,在这里等我。”

      那个“会”字,落得很稳。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转身,修长的身影渐渐没入飞雪深处。

      那夜,她裹着狐裘蜷在下房冰冷的床铺上,将脸埋进裘毛,闻着那点冷香,头一次觉得,冬夜也不难熬。

      明日,接你,等我。

      她在心里念过一遍,又一遍,直到窗纸透出清冷的灰蓝。

      翌日清晨,孙府前门洞开。她攥着放良文书走出去,厚重的门扇在身后合拢。

      可自由并没有让她走出那个巷口。

      她回到昨夜那堵墙下,怕他来了找不见。远处一响起马蹄声,她便抬头望去;偶尔看见相似的身影,脚下已先迎出半步,待看清,又默默退回来。

      雪落在狐裘上,她便抬手拂去。

      要还他的东西,不能弄脏。

      她拢紧裘领,一次次望向巷口,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影西斜,从长街喧闹等到暮鼓将尽。

      天边最后一线暗红渐渐熄灭,寒风卷着浮雪,一点点填平昨夜的辙印。坊门吏已沿街催促行人归家,她仍站在墙下,手里的放良文书攥出了深褶。

      那个少年没来。

      或许,他忘了。

      或许,只是戏言。

      或许,贵人随口的承诺,本就不该当真。

      那晚,她经牙行的人安排,搭上一辆去驿站的车,准备前往洛阳投奔兄长。

      车轮辘辘碾过雪地,身后仿佛响起一阵马蹄声。

      她没有回头。

      那一天,她已经回过太多次了。

      一路上无论怎样缺钱,她都没有将那件狐裘拿去典卖。洛阳城外最冷的几夜,她裹着它睡在驿站的柴房里,醒来总要先伸手摸一摸,确认还在,才肯起身,将它仔细叠好。

      她告诉自己,留着它,是为了将来重逢时归还。

      可那些等待,分明另有名字。

      如今,狐裘仍压在包袱最底下。内衬上的血,是那夜攥住鞭梢时沾下的,早已由红转暗,那点冷香也散尽了。

      昨日紫陌上,高澄骑马从雨幕中走来。

      看清他的第一眼,那场雪,又落了一瞬。

      元玉仪望着枕边人,两人的眉眼在残烛里隐约重叠,恍惚间,她又看见了那双安静的眼睛。

      若那日,那个少年当真来了呢?

      他是否已有门当户对的妻子,是否同样不能给她名分;那层安静克制的风度之下,是否也藏着权贵与生俱来的傲慢?

      她不知道。

      可至少,那夜将狐裘披在她肩上时,他没有先问,她能拿什么换。

      帐顶金线绣成的缠枝莲渐渐暗去,枝蔓相牵,花叶交覆,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她曾在那声“会”里,想过另一种人生。

      良久,元玉仪重新躺下,抱紧了高澄。泪沿鼻侧滑落,无声洇进他的衣襟。她咬住唇,将额头抵在他温热的胸膛上,久久没有动。

      高澄没醒,揽在她腰间的手也没有松。

      烛火终于燃尽,帐中彻底暗了。远处更漏一声接着一声,像在数着长夜还剩几分。

      *

      翌日,元玉仪醒来时,身侧的锦被早已凉透,高澄不知何时走的。

      湿冷的雨气从窗隙钻入,缠上肩头。她伸手抚过空下来的枕缎,衣袖擦过腕间那道红痕,仍有灼痛。

      高澄从未答应过,天亮后还在。

      更没答应过,入夜后会再回来。

      她的手停在冰凉的枕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

      整座邺城,都浸在无尽的秋寒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另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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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建议开启,作者有话要说。已经把之前已发表的全部返修了一遍。 东魏篇全文已经写好,更的慢是在改稿,会不定期改旧稿,需要刷新。 频繁改稿,小说最好完结后再看,东魏更完更北齐篇。风格用文字拍电影,言情皮,严肃文学内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