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57章 我相信她 尽管夜已深 ...
-
尽管夜已深,车流速度宽松,跨越小半个城市的路程也并不算近,岑云舟依然把车开得很慢。
深夜的榕城褪去了白天的喧嚣,路灯从车窗两侧缓缓后退,像一排没有尽头的省略号。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小,苏无恙坐在副驾驶上,围巾没有解,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偶尔抬起手看看腕表时间,衣服摩擦在车厢里发出极细的声响。
她们从刑侦支队出来,岑云舟依旧先把苏无恙送回家。
“无恙。”岑云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空灵之中有着不可忽略的稳,她在手术室里念出一台高难度手术的最后关腹步骤时候也是这样音调。
她目视前方,手指轻轻扣了扣方向盘。“谢谢你。”
苏无恙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今天讨论方案的时候,你一直在替我考虑。从最开始的反对,到后面帮我想怎么规避风险、怎么设计暗号、怎么在卧底期间保持沟通。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的危险最小化。我知道你完全不需要参与这些,尽管你承诺过帮我,可说到底这不是你的责任,而是你的选择。这些并不是你的职责范围。”
岑云舟顿了一下,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住。她转过头看着苏无恙,目光很认真,也很平静。“好像我每次失态的样子,都被你看到了。在天台那次,喝醉那次,在巷子里那次…在此之前每每想起,我都觉得挺懊恼的。但这一次,卧底的风险很高,可就是因为有你在,我会觉得安心。会觉得……也许我的好运气就要来了。”
苏无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和路灯的光交替落在她们脸上。她应该回一句“不用谢”或者“这是我应该做的”,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先深呼吸,把陌生的情绪压下去再找理由开口:“你说得对,这是我的选择。”她都不敢细想这句话是对岑云舟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可是选择也是一种承诺,不能因为有危险我就做另一种选择,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也不是。”
此刻的苏无恙胸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在翻涌。有一丝丝疼,还有一丝丝酸,又夹着一股子涩…像是很多种滋味搅在一起,被身体最柔软的地方兜住了,既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她是心理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处于复杂感觉里的时候,轻易不要开口。她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分析。她怕只要一开口,声音就会出卖她了,只能继续深呼吸。
“你怎么了?是觉得凉吗?我把暖风开大一点”岑云舟看到她好像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所以你不用谢我。”她终于稳住了情绪,声音轻轻的平平的。“我答应了帮你查你母亲的案子,说话一定算数。”
岑云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后半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苏无恙偏着头看窗外,街景在玻璃上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她忽然想起李少华之前散步时说的那句话——“你会很辛苦。”她当时回答“愿意”。可现在她坐在岑云舟身边,听着她用那种认真的、没有一丝弦外之音的语气说“有你在我会安心”,她忽然觉得,李少华说的辛苦,可能比她预想的还要难受的多
。车轮碾碎地面的寂静时,一层薄薄的疲惫感悄然浮上来。苏无恙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这是我的事”,原来悄然的爱慕的感觉就是在强行吞咽一颗带刺的果实。
每一个信任的瞬间都像是一枚挂满甜美诱饵的钩子,而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开口。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巨大的张力,仿佛空气都在凝固等待一声爆发。暗恋的痛苦或许不在于那些惊心动魄的对峙与危机,而在于这种无休止的自我监控与小心翼翼的保护欲中产生的窒息感。
她原本以为能凭借专业素养将一切化解于无形。可窗外城市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又一片五颜六色的光斑,却照不进心底那泛起的波澜。
她知道明天醒来,还要面对更复杂的局面,但至少在这个瞬间,她必须承担下这份沉重的责任与依赖。
车子停在苏无恙家楼下。岑云舟熄了火,没有立刻开门。苏无恙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明天医院那边,按照计划弋金戈会先放风声。正好你休假,完全可以表现得‘毫不知情’之后的义愤填膺。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很重要,越重要的关键节点越不能操之过急。保持联系。”
“好。”岑云舟说。
苏无恙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站在车门边,弯下腰看着驾驶座上的岑云舟。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以往总像结了冰的眼睛此刻却像一面很安静的湖。苏无恙忽然很想伸手,可是不知道伸过去能干什么,只得是轻轻关上车门,道了声“晚安~”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第二天上午,弋金戈准时出现在仁济医院行政楼。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印着“榕城市公安局”的牛皮纸文件袋,表情严肃,步子不紧不慢,刻意把牛皮纸袋上的单位名称提到身前,引得来往的人都好奇的瞄上一眼。
他先去了医务科,以“协助调查一起非法行医案件”为由,要求医院近期对所有医务人员进行一次内部警示,提醒大家不要参与任何院外非法医疗活动。他说得很简短,没有透露具体细节,只在离开前补了一句:“这个案子涉及面比较广,如果你们内部有相关线索,可以随时联系我。”
医务科的人很快把这条信息走了发布流程之后转达给了各科室,并且反馈给了弋金戈。
到了下午下班前,就有些扑风捉影的声音就传开了。说的最多的是“这次肯定有人要挨查了”
隔了一天,弋金戈又来了。这次他直接去了人事科,调取了袁涛的人事档案、行政资料和近半年的工资流水。人事科的人私底下问他原因,他只说了句“不方便透露细节”,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可能是个大案,不要往外传啊~”人事科是什么地方?他越是这样说,就意味着,这个消息传得就越快。
“被调查的是麻子老袁”的消息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迅速扩散到仁济医院的每个角落。
有人说袁医生平时人挺好的啊,就是老婆身体不好,家里负担重,也不知道会不会是因为这样……。
有人好奇,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公安局的人亲自来调档案。
有人不置可否,说等结果出来再说,万一猜胡说八道不知道说错什么,回头还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也有人幸灾乐祸,说早就觉得他最近不对劲,老婆换肾要花那么多钱,居然还给老婆换了新车,说这钱只是工资谁信啊?
各种说法在医院里像临冬的风声一样来来去去,到岑云舟销假上班那天,已经发酵成了好几个版本。
岑云舟穿着一件深灰色厚厚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白大褂,从门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她的门诊号一如既往地挂满了。排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一个年轻孕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她的母亲和丈夫。孕妇二十七周,主诉是“肚子偶尔发紧”。岑云舟给她做了常规检查,宫缩不规律,宫颈长度正常,胎心也平稳。
她淡淡的告诉孕妇,“这是生理性宫缩,属于孕中晚期正常现象,不需要特殊治疗,注意休息、避免劳累、适当补充水分就好。保持心情舒畅,适量的运动都有助于平缓度过这个阶段。”
可孕妇的母亲不干了。“还说你是什么仁济最好的妇产科医生,这么年轻,自己没生过孩子吧?我儿媳妇疼成这样,连B超都不给我们开一个?就摸了两下说没事?万一孩子有问题你负责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门诊走廊里都能听到。
岑云舟戴着口罩,一双好看的凤目没有丝毫情绪地解释道:“二十七周常规产检的超声安排在二十八到三十二周之间,现在开超声,除了增加不必要的检查费用,对临床判断没有额外帮助。而且生理性宫缩的诊断标准很明确,不需要影像学辅助。”
这下就更让母子二人觉得被讽刺了。丈夫掏出手机对着岑云舟的脸拍,说“这就是仁济这个叫岑云舟的医生,态度冷漠,不给孕妇做检查,出了事谁负责?”。孕妇的母亲直接拍了桌子,说岑云舟“看着年轻,根本不靠谱,我们要的是安心,用得着你帮省吗?我们家有的是钱!”。
岑云舟从头到尾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搭理。她把病历写好,把该交代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列在纸上,然后按了叫号器,让下一位病人进来。
当天下午,投诉就送到了医务科。理由是“接诊态度生硬,拒绝为孕妇进行超声检查”。医务科调取了门诊记录和监控录像,认定岑云舟在诊疗过程中没有违规操作,但“沟通方式有待改进”。
处理结果是罚款两百元。岑云舟拿到处理通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把单子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继续去查房了。
中午,她端着餐盘环顾了一圈食堂。袁涛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低头吃饭。岑云舟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打了个招呼“袁医生~”。
袁涛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太多意外笑笑,毕竟这个医院里跟岑云舟搭台合作最多的麻醉医生就是他了。他主动开口:“ 岑医生啊~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上次还真的多亏你,你说的没说错,咱们这台手术被抽查到了,因为你的坚持,让大家都过了一劫。尤其是我……嘿嘿嘿,谢谢啊~”
岑云舟听完,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袁医生,你是前辈,我们俩算是搭档得最多的,还要谢谢你能包容我的脾气。”
袁涛有些诧异,以往的岑云舟怎么可能跟他说这些话?“岑医生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只是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专业,做得没错,就不会受委屈。”说到这,她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两三桌的人都听见:“我今天被罚了两百。就因为没给一个孕妇开超声。你知道现在医院怎么对我们的吗?出了事就是我们医生的责任,被投诉了不问青红皂白先罚医生。患者真的就都是对的吗?袁医生,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他们查你,查了半天查出来什么了?搞得整个医院都在议论,好像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也太无辜了。医院要是真的保护自己的医生,会这样随随便便让人来查?”
“额~是是是……”袁涛有些尴尬,他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调查,实在说不上是无辜。
“当年我妈的事也是这样。”岑云舟仿佛没看到他的尴尬,继续说,只是声音变成了一种委屈的嘟囔,“调查组进驻医院,把她停职,搞得满城风雨,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可我妈已经没了。”
袁涛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当年他可也是跟徐玉玲搭档过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立刻抬头看向岑云舟,低声说了一句:“云舟,别说了。我是相信徐医生的,你跟她一样,都是好人,好医生。”
岑云舟却没停。她像是憋了很久,声音不大,但是带上了一种在她身上很罕见的愤懑:“我就是觉得越来越不公平了。医院里真正做事的人,永远是最先被牺牲的。我倒想看看,他们到底能把人逼到什么地步。”她说完,端起餐盘就走了。
袁涛转身还喊了两句:“诶~岑医生!小岑!云舟~!”试图把她叫回来,以长辈的身份再劝劝她。可惜没用。但周围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但不代表没人传话……
第二天,苏无恙向医务科递交了恢复岑云舟心理干预的正式申请。理由很专业:鉴于近期医院内部出现多起医务人员受到调查和议论的事件,部分临床骨干可能出现心理应激反应,建议恢复重点人员的定期心理评估。
医务科没有理由拒绝。批准得很快。
当天傍晚,袁涛用旧手机,给一个加密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内容只有几句话:“警察查我了,事情越来越危险。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想挣这笔钱,但我不敢再冒险,我老婆需要我。但是如果我真的进去了,你说我手上病人的资料,可以换一笔大的给我老婆。我只信一个人,岑云舟。我会交代好她。”
所有人都开始等。等那个加密号码的回复。等对方的下一步动作。而岑云舟也知道,她中午在食堂里的那场戏,已经被李少华当成了的钓鱼的诱饵。
苏无恙在负一层的咨询室里,重新在排班表里打上“岑云舟——每周二下午两点”的预约。
她坐在落地灯下,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跟岑云舟的对话框,最后一个信息是四个字:“计划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