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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你让我感觉失控”(二) 王建民的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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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民的茶杯停在半空。刘敏手里的笔悬在文件上方,忘了落下去。
岑云舟看着苏无恙的眼睛,突然间发现,这双眼睛美得是有魔力的,好像随时要把人吸进去,她本能避开了跟苏无恙的对视。
“苏医生。”她将视线转向窗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的专业是分析别人。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一些人,不需要被分析。”
她忽的站起来,动作干净利落。长腿一迈,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说,
“评估结论随便你们怎么写。我的接诊方式不会改。”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忽然又停住了。
没有回头。
“还有,苏医生。”她说,“你刚才问我禾苗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记得一件事,不是她的哭——是她跑出诊室的时候,撞到了门框。门框是不锈钢的,又硬又冷。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的手往下压,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就是那样跑出去的。不怕疼。”
门开了,又关上。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
王建民把茶杯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略略缓解一下气氛:“这…姑…脾气……李主任平时怎么镇得住她的?”确实不好措辞。
刘敏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结论怎么写?她确实没有错。老王,就按老规矩吧。”
苏无恙没有参与讨论。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病历上,封面上写着患者的姓名、年龄、病历号。但她看的不是那些印刷体的字,而是病历边缘一道很浅的折痕——上一页被翻过去的时候,翻得急,留下了一道微微隆起的痕迹。
“苏医生?”刘敏叫她,“你的评估意见——”
“初步结论。”苏无恙回过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柔和,“岑云舟医生在本次医疗行为中不存在程序过失。她的接诊方式虽然缺少弹性,但未违反任何临床操作规范。”
王建民松了口气:“那就这样——”
“但补充意见。”苏无恙打断了他“建议将岑云舟医生纳入医院心理健康重点关注名单,由心理医学科进行长期、定期的心理状况跟踪评估。”
刘敏皱了皱眉:“有这个必要吗?岑医生只是做事比较较真……”
“不是较真。”苏无恙看向窗外那条玻璃走廊,阳光已经把那里的光影拉长了,刚才出去的那个白大褂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是过度控制。”
她转过来看着刘敏,梨涡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严肃。
“一个人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规则和程序?不是因为她在意规则本身,而是因为规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确定的东西。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规则不会背叛她,但是情绪会。所以她选择把自己活成一台没有情绪的机器。”
她低头看着病历上那道折痕,应该是岑云舟意识到一个身体和性格明显偏弱的十五岁女孩,两个多月没来月经,最糟糕的可能性之后的本能冲动。
“但机器不会在被质疑的时候生气。她生气了,说明机器里面有一个人在挣扎。”
刘敏和王建民面面相觑。
“苏医生,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也许吧。”苏无恙笑了笑,重新露出了那个浅浅的梨涡,“这就是我初步的评估。正式报告我三天内提交。”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把病历合上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病历的封面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标注,笔迹很轻,应该是护士录入信息时随手写的。但那行字让苏无恙的目光多停留了两秒——
“接诊医生:岑云舟。备注:患者初诊时曾要求更换医生,原因为原接诊医生为男性。”
她想起刚才岑云舟说的最后一句话,关于那个女孩跑出诊室时撞到了门框。
“不怕疼。”
苏无恙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怀孕十一周,被母亲当众扇了一巴掌,跑出诊室撞上门框,不怕疼。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医生,被投诉、被质疑、被当众分析,全程面无表情,最后却说那个女孩“不怕疼”。
这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八年的光阴和一张诊桌的距离。但她们撞上不锈钢门框的时候,大概是一样的疼法。
苏无恙把病历收进帆布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玻璃走廊里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个叫岑云舟的女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认识的那些人——患者、同事、朋友——都有裂缝。每个人的裂缝都不一样,有的宽,有的窄,有的深,有的浅,但都有。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裂缝,然后把光——照进去。
可岑云舟不同。她的表面没有裂缝。她把自己铸成了一整块冰,光洁、完整、无懈可击。
但苏无恙知道,冰之所以能成为冰,是因为水被冷到了极致。
是什么样的冬天,把一水冻成了这样一块冰?
九楼妇产科就在对面那栋楼里,某个窗户后面,那个白大褂大概又已经又换上了刷手服,走进了手术室。在那里,柳叶刀是她的语言,缝合线是她的语法,监护仪上平稳的波形是她最信任的回应。
苏无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她打开通讯APP,点进和某人的对话窗口。窗口是空的,聊天记录为零。但好友添加的时间显示着:昨天。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禾苗被救下天台之后二十三分钟。
那时候她坐在咨询室的沙发里,刚把腕表重新戴上。然后她搜索了“岑云舟”,发了添加好友申请。
对方在四十一分钟后——五点十八分——通过了申请。
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无恙看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的灯管在头顶发出均匀的嗡鸣,像咨询室里那台空气净化器。苏无恙靠在电梯壁面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会议室里那个画面。
那个后来不肯和她对视的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不怕疼。”
那三个字的音调有变化。前面两个字的语速和之前一样平稳,但到了第三个字,在字尾的地方微微往下沉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苏无恙的耳朵是为捕捉这种细节而生的——那个细微的拖音里,有某种不是陈述、不是辩驳、甚至不属于职业身份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在说另一个人的时候,不小心暴露了自己。
电梯从三楼降回一楼。门开了,苏无恙走出来,往门诊大厅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她想起了一件事。
在会议室里,她对岑云舟说“你太在意‘对’这件事了”的时候,岑云舟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光照条件没变,环境亮度没变,但瞳孔直径在零点几秒内出现了变化。
那是一种交感神经被激活的反应——战斗或逃跑。她的身体做了准备,却同时维持着绝对的静止。
一个正常人不会这样。正常的应激反应要么战斗要么逃跑,身体的每一套系统都参与进来。心率和呼吸加速,肌肉绷紧,瞳孔放大,整个人进入备战状态。
但岑云舟的反应被切断了。瞳孔在战斗,身体在沉默。她的交感神经和躯体反应之间,隔了一道比那道不锈钢门框更坚硬的东西。
苏无恙站在原地,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的、取药的、等叫号的,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她就那么站着,烟灰色的帆布袋挂在肩上,左手腕的表安静地数着秒。
“过度控制。”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在会议室里说的话。
然后她忽然想到,控制的反面是什么?
是失控。
岑云舟在会议室里算是单独跟她说的唯一句话,不是关于禾苗。她说:“有一些人,不需要被分析。”
不——需——要——被——分——析。
苏无恙忽然笑了,笑得非常轻,只有梨涡知道。
一个年轻的天才医生,在本市最好的医院里切割病灶、缝合伤口、迎接新生,十二年从无差评、从无事故、从无失误。她不需要被分析。她也不需要被理解。她甚至不需要被看到,不需要被关心。
因为她害怕的不是这些。
她害怕的,是被分析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害怕失控。
苏无恙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了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她的拇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出去,只有三个字——
“我看到了。”
发送时间:上午十点三十一分。
她等了片刻,消息状态变成“已读”。然后没有回复。
苏无恙把手机放回口袋,往西北面的负一层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烟灰色的衣摆在身后轻轻飘动。
玻璃走廊的光影在她离开后继续移动,把行政楼三层会议室那扇窗户的影子投在主楼的白色外墙之上,像一道被拉长的、无声的问号。
而九楼妇产科更衣室里,岑云舟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苏无恙发来的四个字。
她看了很久。
久到下一次手术的术前准备铃声响起来,她才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做完这个手术,她可以连休两天半。
想到这儿她站起来,走进洗手区,打开水龙头,开始刷手。七步洗手法,外科标准流程,从指尖到手肘,从上到下,每一道指缝,每一个指甲缝,刷得一丝不苟。
刷手液是含氯己定的,微微发黄,泡沫细密。岑云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痕,虎口的茧子,指尖因为常年接触消毒液而微微泛白的皮肤。
这双手很稳定。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无菌巾,从指尖往上擦,一个方向,绝不复返。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的声音,在重复着那条只有三个字的消息——
“我看到了。”
苏无恙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苏无恙让她不安。那个女人太柔了,类似那种无声无息渗进来的东西,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在里面了。
昨晚她从天台下来,把白大褂挂进办公室的衣柜时,就在衣领的位置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薰衣草香。不是她自己用的东西,她不用香水,不用香薰,生活中一切带气味的东西都被她排除在外。
那是苏无恙的薰衣草香。
她在天台上擦肩而过的几秒钟里,那股气味飘过来,落在她的衣领上,像一片看不见的叶子,就那么安静地待了在了她的白大褂上。
而她直到刚才才注意到。
岑云舟穿上无菌手术衣,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口罩上方的镜子里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了——因为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所有情感的表达都被迫压缩进那双冰封的湖面里。
她推开手术室的门,无影灯已经在亮,患者已经在台上。
走进那一片雪亮的光里,她重新变成了一台完美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