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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我看到了(一) 案子以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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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开场。
一个从邻市连夜赶来的中年男人,风尘仆仆,眼袋浮肿,激动的浑身发抖。站在仁济医院一楼大厅的咨询台前,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子说了一句话:
“我叫周建民,是周素萍的舅舅。我外甥女被人害了,是谋杀!我报案了!”
阿萍——周素萍。产科三病区十六床。孕二十八周,车祸,胎盘早剥,刚刚做完子宫切除手术。还在病房里躺着,引流管还没拔,刀口还在疼。
她不知道自己的舅舅从两百公里外的老家赶了过来,更不知道他正在一楼大厅里以谋杀罪名报了案。
最早弋金戈接到李少华的电话时还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旧卷宗,打算下班回家。
“小弋,仁济有个车祸案。报案人是一个患者的舅舅。他声称患者长期遭受婆家精神虐待,今天的车祸就是被婆婆的话刺激之后情绪失控才出门的。你把相关人的笔录都带回来。”
他把卷宗合上拿起车钥匙叫了个实习的同事往外走。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了一支录音笔。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案子,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只是没想到,现场居然是这样…的…混乱。
还是重案现场好,至少没这么吵杂。
笔录室院方安排在行政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第一个进来的是报案人周建民。五十出头,皮肤黝黑但并不粗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衣,规规矩矩的深色裤子。干净又拘谨,跟在前台红着脸嚷嚷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先生,你报的案是什么?”弋金戈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开关。同事负责用笔记录。
周建民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互相交握着。这个姿势透着一种不愿被人看轻的倔强。很快传到弋警官手机上的档案显示,他是邻市的一个普通小学老师。
“我外甥女,周素萍。”周建民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用力推出来才能说出口,“她嫁到刘家三年了。三年里她瘦了将近四十斤。每次回娘家都不说话,问她就笑,说没事没事。今年过年回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淤青——她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我不信。但她妈…就,就是我姐…要强。赌气说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她自己处理。我…”
他停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继续说“她……本意不是这样的……”声音越说越小。突然好像又起什么
“几个月前吧,素萍给我打电话,半夜打的,声音很轻,好像怕被人听到。她说舅舅,我怀孕了。我以为她是来报喜的,高兴得连说了好几句恭喜。然后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舅舅,我有时候希望这个孩子不要出生。’”
记录同事的笔在纸上顿住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没说。她说挂了,不能让他们发现她打电话。后来我再打过去,她手机一直关机。再后来——”周建民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再后来就接到我姐电话说她肯定出事了。她住着院,赶紧让我先过来,哪知道一来就是车祸。孩子没了。子宫也没了。警官——”
他抬起眼睛看着弋金戈,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我外甥女不是自己想撞车的。是那个女人——是她婆婆——把她逼上那辆车的。求你们查清楚。”
弋金戈把笔录推过去让他签字。周建民拿起笔,手指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弯曲,签名的速度很慢,一笔一画写得极为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嵌进纸里。
第二个进来的是婆婆刘母。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串檀木佛珠,进门的时候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大概是因为紧张,连菩萨和耶稣都分不清了。
“警察同志,”她还没坐下就开始说,声音比刚才更尖更急,压根没注意到对面两人微微皱眉,“那个姓周的——我儿媳妇——她就是故意的!她跟我儿子吵架,我说她两句她就要往外跑,上了车就出事,这不是故意害我们家是什么?她就是想要我们家绝后!”
弋金戈看着她,嘴角维持着职业性的平稳,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温度,扫了一眼身份证,刘母全名叫覃来娣,资料显示,初中文化,一直在市场做一些小买卖。
“覃女士,周素萍为什么跟您儿子吵架?您跟她说了什么她要往外跑?”
刘母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檀木佛珠在指间哗啦啦地转过去又转回来。
“我能说什么?不就是劝她好好养胎嘛。她怀孕了还跟我儿子吵架,我说她两句——当婆婆的说儿媳妇两句怎么了?她就不乐意了,摔门就跑,我儿子追出去,结果就出事了。你说这事怪谁?”
“你跟她说的‘两句’是什么?”
“就是——哎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让她别老缠着我儿子要钱,她不上班我儿子养她,她买个水果要挑贵的,那进口的水果多贵啊?她吐的厉害,我做点清淡的饮食给她,她还嫌弃。我们家又不是开银行的——”
“覃女士。”弋金戈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冷了一度,“有人证称,你刚才对您儿子说了‘早知道不能娶这种身体不好的女人’‘她连孩子都保不住’、‘续不了香火没有用’、‘赶紧回去办手续’。这些话,你对你儿媳妇说过吗?”
刘母的脸色变了。
手上的檀木佛珠哗啦啦地转得飞快。她的嘴唇翕动着,眼角的皱纹因为肌肉的收紧而变得更加深刻。
“我——我那是一时气话!哪个当婆婆的没说过几句气话?他们是小辈,听两句怎么了?我又没打她没骂她,说几句气话也犯法吗?”
弋金戈没有说话。签字,下一个。
第三个是周素萍的丈夫刘家全。
衬衫领口歪斜着,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有悲伤,有麻木,有愧疚。混浊又黏腻。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不断地互相绞动。
“你妻子在车祸前和你母亲的争吵,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母亲对她说了什么?”
刘某某沉默了很久。久到弋金戈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妈说话是难听了一点。但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是阿萍她也不该甩门跑出去。她都怀孕七个月了,我们全家都盼着这个孩子。她跑出去的时候我追了,她非说要走,我怕她情绪太激动伤到孩子,只想着开车先带她离开。”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真的没想到……”
弋金戈看着他的手指。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手背。但弋金戈还是敏锐地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当他说“我们全家都盼着这个孩子”“伤到孩子”的时候,他的语气比前后都要重。他的重点是孩子。
“你母亲在病房外让你趁你妻子还在住院把离婚手续办了。你什么态度?”
刘家全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比舅舅周建民还多。
“我不会离的。我不会的。阿萍是我老婆,她刚没了孩子……我不会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手掌后面。
弋金戈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态度反复,意志不坚。对母亲的行为有不满但不敢明确反对。情感上依恋妻子但行动上缺乏独立性。”写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会议室比审讯室还让人疲惫。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笔录纸,上面记满了各方陈述的矛盾点。每个人的说辞都不一样,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反射着同一个女人的故事,但拼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弋金戈和同事互相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嫌疑人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但前后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舅舅、婆婆、丈夫——都真心觉得自己是正义的那一方。他们各自带着各自的“真相”走进来,又把同一条走廊变成了三座彼此隔绝的孤岛。
舅舅笔下的周素萍:一个被婚姻吞噬的女人,三年瘦了四十斤,身上有不明淤青,半夜打电话说“希望孩子不要出生”。
婆婆嘴里的周素萍:一个不懂事的儿媳妇,乱花钱,不听话,被说几句就受不了,还害得她儿子差点成了鳏夫。
丈夫眼中的周素萍:他老婆和他妈处不好,但他妈就是嘴坏,没什么坏心,日子还能过。
此时,已经夜里十点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嘟囔了一句,拿起手机打给了李少华。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还没想好怎么说。李少华在那边等了片刻,问:“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三份。三个版本。舅舅说她在婆家被虐待,婆婆说她作,丈夫说他妈就是嘴坏。现在的情况是——”
“清官难断家务事。”李少华替他说了。
弋金戈苦笑了一声:“李队,这个案子说简单也简单——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车祸是外力导致的,行车记录仪显示确实是后方车辆违规,肇事方也认了全责。但说复杂也复杂——如果周素萍确实是被婆婆刺激之后情绪失控才出门的,那她婆婆在道义上脱不了干系。可‘道义上的干系’不是法律概念。在现行法律框架下,精神虐待很难定性,除非有长期、持续、情节严重的证据链。”
“你说得都对。”李少华的声音不疾不徐,“但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弋金戈顿了一下。
“我知道,周素萍本人。”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纸张翻动声。李少华大概在翻看同一份案件材料,过了片刻,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周素萍是本案最直接的当事人。她为什么跟婆婆冲突,为什么坚持出门,她在车祸前处于什么样的心理状态——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她自己能给。别人说的都是二手信息,二手信息在法律上做不了证据,但在心理学上可以做线索。”
“刚刚医院的人来说她醒了,但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弋金戈翻了一下医院提供的护理记录,“情绪崩溃了两次,拒绝见丈夫,拒绝见婆婆,也不愿意见舅舅。不说话,不吃不喝,逼急了连引流管都想拔掉。这状态怎么做笔录?”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跟她沟通的人。”李少华说,“一个既懂心理学、又不会给她带来身份压力的人。”
弋金戈猜了一句:“心理医生?”
“仁济有一个,苏无恙。”
“这不符合流程吧?”
“苏无恙在公安系统有备案资质的。”李少华说,“她以前做过好几起刑事案件的心理评估,专业上没问题。如果能让她介入,出具一份正式的心理学评估报告,对周素萍的心理状态和车祸前的行为动机进行分析,对案件的定性和后续处理会很有帮助。”
弋金戈正要说话,听到李少华那边传来另一个声音——很轻,隔了一两米,像是有人在敲门进来递东西。然后李少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岑云舟——就是给周素萍做主刀手术的妇产科医生——刚才给我打电话,提议让苏无恙介入这个案子。她的原话是——‘如果你们想搞清楚周素萍为什么会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冲出家门,找一个心理医生比找一个警察有用。’”
弋金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像是那个岑医生会说的话。”
“你倒是会看人。我认识她很多年了。”李少华也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行,那就这么办。我这边会按程序加急发正式的协助函给医院,申请心理医学科苏无恙医生作为专家辅助人介入案件调查。”
弋金戈挂掉电话,交代完所有人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都有协助调查的义务,近期不要离开本市。
回到办公室,整理完笔录之后写了一张便签,贴在电脑屏幕的边缘。便签上只有三个字——“周素萍”。这是他做刑警以来的习惯:每一个案子的核心人物,他都会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便签上,贴在目所能及的地方。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些名字不是案卷里的铅字,是活生生的人。
苏无恙接到正式通知是在第二天上午。
通知由医务科转发,落款是市刑侦支队,盖了红章。内容是请求仁济医院心理医学科协助对“7.14交通事故案”当事人周素萍进行心理评估,以确定其在案发前后的心理状态及行为能力。指定负责人是苏无恙。
她把那份通知放在咨询室的小圆桌上,看了很久。
苏无恙拿起手机,给李少华打了个电话。
“李队,我收到函了。在正式开展工作之前,我需要了解一些背景信息——周素萍在车祸前的所有已知行为轨迹、通话记录、家庭关系状况。不是刑警需要的那种,是心理医生需要的那种。比如她结婚三年来的就医记录,她的社交媒体动态,她和朋友家人的聊天记录里反复出现的关键词。这些信息越多越好。”
李少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只是就医记录可以调。但其他的——说实话,我们没有权限查那么细。通话记录可以看时间但不能听内容,社交媒体如果设置了好友可见我们就看不到。”
这就是现实中的调查困境。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一个回车键就能调出全部信息的。
“我知道。”苏无恙声音很平静,“能给我多少就给多少。剩下的,我自己问她。”
“难怪云舟会说,心理医生比警察管用。”
苏无恙并没有因为李少华提了一句岑云舟而好奇问她们的关系,正常挂了电话。
她把腕表摘下来放在桌上。她翻开面前的一份空白病历,在抬头处写下了患者姓名——周素萍。然后她停住了笔。
眼前浮现出岑云舟那张完美的脸,感受到的却是一股心寒的冷。她挥了挥手,就好像要赶开些什么。但是另一个场景又进了脑海。
昨天晚上,岑云舟从手术室里出来,很反常,在走廊里正面硬刚了周素萍的婆婆。很快半个医院都知道了:平日里冷冰冰的岑医生居然生气怼人了!
苏无恙也是上班前从前台小护士们兴奋地描述,听到了当时的情形。
“我听说岑医生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越界,但每个字都像刀。‘保全患者生命是第一原则’,哇~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帅爆了!我宣布,我的爱豆要加一个岑医生!”
“对对对!她们还说,岑医生最后一句话是‘您作为家属,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陪她渡过难关,而不是想着怎么把他赶出家门’,我去!换成别的产科医生,肯定因为害怕患者投诉不敢说的这么直白的!如果她是男的就好了。”
“不是男的又怎么样?”
“那我就嫁不了她啊!”
“去去去,别瞎说,人家岑医生一直单身呢!要是男的,还轮得到你?现在估计孩子都能上幼儿园了!”
“诶诶诶,听说她怼完那个婆婆之后,走回更衣室的脚步比平时快,那气质!简直就是自带BGM的女王!为什么我不在现场,我好想录下来!!!”
“诶,你们说岑医生会喜欢什么样的?会不会喜欢女的?”
…………
说得星星眼都出来了。
苏无恙摇摇头,她知道岑云舟快速离开不是什么气场全开的走秀,她是在逃离“共情性创伤”——专业要求她保持冷静,但她的身体记住了另一个女人的疼痛。那种疼痛不会因为她穿了一件白大褂就放过她。它会绕过专业防线,在她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背后来一刀。可是……
岑云舟提出让心理医生介入这个案子,表面上的理由是她对李少华说的那句——“心理医生比警察有用”。但苏无恙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理由。还有一半理由是——岑云舟自己做不到。
外科医生的边界在这里终止了。余下的,属于另一个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