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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纬49度的政治拼图 美国与加拿 ...


  •   温哥华都会区的开放式公园密得像洒在海滨绸缎上的绿碎宝石,隔着几公里就有一处。
      不是周末,但女儿不上班,北美有一些与中国不搭界的公众假日。比如“荣军节”(Remembrance Day),林克比较感兴趣,不仅因为他当过兵,还因为这天可以戴一朵红色罂粟花。中午,女儿开车,带老爸去参加一个家庭聚会。女儿的华人朋友有个约定,谁家父母来了,就一起聚一下。车轮一路向南,两旁的树木越发高大,太平洋的咸腥味里,渐渐混入了一种泥土与牧草翻晒后的熟香。
      聚会的地点在边界湾(Boundary Bay)公园,位于一个叫作措瓦森(Tsawwassen)的临着美国边境的小镇。林克喜欢如此这般冷僻的、贴着边边角角的“末梢”走的感觉。
      刚在免费的停车场泊好车,推开车门,便被眼前的热闹晃了眼。那是一场“车尾箱甩卖”(Car Boot Sale)。一排排私家车的后备箱大张着,像是一只只亮出肚腹的甲壳虫。塑料布直接铺在碎石地上,上面搁着八成新的儿童绘本、擦得锃亮的老式银质烛台、成套的旧高尔夫球杆,还有几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极挺括的格子衬衫。
      有些来迟了,摊主们大都神情闲适地准备收摊。一位胡子拉碴的西人老头冲林克扬了扬一把旧扳手,咧嘴一笑。
      大温地区的华人管这叫“院子甩卖”(Yard Sale)或“车库甩卖”(Garage Sale)。在国内,若有人在公共停车场支个摊子,会有穿制服的城管来的。在这儿,据说每辆车只要交上十块加币的管理费,交易便在阳光下进行得合法而体面。
      林克看着一位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用两块硬币买走了一只毛绒小熊,小熊的眼睛里,似乎还残存着前一任主人的温存。五年后的2020,中国第一波疫情刚过,曾一度倡导过“地摊经济”。那阵子微信朋友圈里全是私家车后备箱挂着彩灯卖冰粉、卖手冲咖啡的图片。只是热闹了没几个月,便在“影响市容”的矛盾中销声匿迹。
      这不仅是勤俭节约,更是商业习性的日常养成。站在海风里,林克脑子里那根拉扯了半辈子的学术天线又开始捕捉信号:把交易的权利还给个人,让邻里在微小的互通有无中建立信任……凡此种种,属于马克斯·韦伯在1905年写下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微观范畴。
      穿过停车场,便是边界湾公园的腹地。草坪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各种儿童游乐设施,秋千和滑梯上荡漾着不同肤色孩子的笑声。好些野餐的木台子贴上了“已预订”的纸条。
      女儿的朋友们在一处树荫下的长椅旁铺开了阵势,烤炉里炭火正旺,牛肉饼的油脂滴在炭块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激起一阵阵浓郁的肉香。
      林克跟这帮年轻的华人后辈含笑打了招呼。他们大都是三十出头、在温哥华IT或金融行业立稳了脚跟的中产。在充满烟火气的闲聊间隙,林克独自走到海滩边缘,点开手机上的Google地图。
      此刻站立的措瓦森镇,属于三角洲市(Delta)。从地图上看,这个半岛像是一只往下探进乔治亚海峡的巨大鸭嘴。可这只“鸭嘴”的尖端,却被一根刚性的线条硬生生地切断了。
      那是一条北纬49度线。
      因为这条线,半岛南端那块仅仅12.6平方公里的土地,不属于加拿大,成了美国的一块孤零零的飞地——罗伯茨角(Point Roberts)。住在那儿的人,想要去临着温哥华的美国西雅图,得先跨过边境线进入加拿大,几十公里车程后再穿过另一座边境检查站才能到达美国本土。同样的路线,因为罗伯茨角只有幼稚园和小学一到三年级,四年级以上便要每天这么来回一趟。加拿大曾要求把这块地儿收回,可以拿别的土地交换,理由还是为对方着想——贵国管理起来不方便。只是美国置之不理,应该也是民众不答应。
      国家领土,一点不能少,一点也不嫌多。换一种说法可以是:有一块地在人家国土上,好玩。林克想到北美西北角那块巨大的阿拉斯加,当年美国人从沙俄手里买过来,像一把沉重的历史铡刀,直接把加拿大的西北海岸切走了一大块。
      “要是搁在边界感过剩、动辄‘自古以来’的欧亚大陆,这种飞地不知道要催生出多少轮血流成河的边境纠纷。”
      林克眯起眼睛,望着南方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的低矮房舍。北美大陆的政治地理极其有趣,一南一北两个大国,东边以五大湖为天然屏障,大湖往西直到太平洋,便全靠这条49度线“按图索骥”。它比朝鲜半岛那条焦灼的38度线长得多,但也平静得多。
      当年英美两国在北美西端划分楚河汉界时,博弈充满了历史的戏剧性。在温哥华岛这一块,英国还算强势,美国便让了一马,让整个岛屿完整地归了加拿大;可到了三角洲这块沙洲,美国人却死活不肯再退半步,硬是在地图上用尺子量出了罗伯茨角这块飞地。
      不过,英国人也在东边讨回了便宜——多伦多那一大片土地,就像一截粗壮的盲肠,硬生生往南戳进了五大湖的腹地,一直延伸到美国底特律的眼皮子底下。
      地理,从来不是天然的造物,它是地缘政治在密室里任打扮的小姑娘。
      从边界湾聚会归来,林克特意让女儿在措瓦森的小镇中心停了车。
      他想看看这个边境小镇的微观肌理。这里和华人很多的本那比或者列治文感觉不同。两条呈十字交叉的主街构成了城镇的骨架,街区开阔而干净,两侧的建筑大都是平实的低层,却漆着柠檬黄、薄荷绿和砖红等各种明快的色彩,在阴沉的云层下显得有些顽皮。
      小镇的中心,最显眼、占地最大的建筑是一家书店。里面的顾客寥寥无几,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宽敞。林克隔着玻璃窗往里看,里面不仅卖书,还陈列着手工艺品和咖啡座。
      这让他有些恍惚。从前在中国,无论是苏北的县城还是江南的小镇,热闹的中心必然也有一家新华书店,旁边往往配着一家“红旗”或“光明”电影院。那是几代人在贫瘠的岁月里,唯一能够与外面的大世界发生一点精神勾连的平权之所。如今,国内城镇中心的新华书店大都改造成了寸土寸金的大卖场,而北美的这些小书店,却在互联网的泥石流里,依然靠着一些“闲散之人”的驻足,固执地维持着文化神龛的尊严。
      离着中心不远,有一家门面气派的食品商店。
      店堂里灯火通明,货架上满满当当。让林克诧异的是,货架上方一排巨大的暖色灯箱,展示的不是现代化的流水线或者转基因蔬菜的广告,而是一幅幅泛黄的农耕老照片:满面尘土的农夫跨在老式拖拉机上,妇人弯腰在地里采摘,还有牛只在木栅栏边反刍。灯箱下方,装饰性地摆着几只盛着麦穗的实物粗麻袋和一辆生了锈的老式小推车。
      “这是在打有机牌呢,还是在搞忆苦思甜?”
      出了门一回头,他才瞧见门楣上那块木质的招牌:Farm Market(农场店)。
      原来这是一位本地农场主在镇上开的自产自销的直营店。林克站在店门口,心里那堵冷峻的墙又被撞了一下。中国农民手里若有余粮菜蔬,会起个大早,顶着严寒酷暑到城里的马路牙子上摆地摊,只是有可能要与城管玩一场猫鼠游戏。在城镇最繁华的街区开出这样一家既有美学包装、又有现代管理的大型店铺,似乎不太容易。
      在经历了土地改革、互助组、合作社和公社化之后,中国农民的脚底下没有这样一块能长出“现代商业契约”的私人土壤,更极端但又屡见不鲜的是高速公路压过了农民的宅基地包括宅子。老友庞兄在农村插了多年的队,他不止一次说过,宪法写明了中国没有私有土地。
      小镇的餐饮店外零星摆着些靠背椅子,几位上了年纪的西人端着黑咖啡,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一派悠闲。
      林克坐回女儿的车,看着车窗外那条通往北纬49度线的柏油路。他知道,这片土地用平实、悠闲和规整的微观秩序,掩盖了历史上所有的刀光剑影与制度博弈。
      而他,一个刚刚跨出体制大门的中国文人,正像一个拿着放大镜的考据癖,试图在这些干净的街区和照片里,读懂这块新大陆的底层逻辑。

      插部郊游到边城
      自从去过加拿大边境小镇,就很想看看美国那边。女儿懂我,想去的后来都去了。先是措瓦森对面的罗伯茨角(Point Roberts),然后是大温哥华白石(White Rock)对面的美国华盛顿州布兰(Blaine,或译布莱恩)。因为此前去过美国迈阿密,护照上有记录,过关就方便——不用下车采指模,在车上回答几个问题,就到美国了。周六上午10时左右,关口没有几辆车,几乎不用排队,比等红灯时间长不了多少。从女儿家到关口,只有半小时车程。有两回,女儿下班吃过晚饭,与我开车到白石散步。美加关口之间,有一大片绿地——和平拱门国际公园——尽管立座拱门为界,但可以不受限制,在这一片两国的领土上自由走动。
      因为过关快,时间省出来了,就在布兰逛逛。跟北美其他地方一样,布兰是一个独立自治的行政区域。按其规模,面积22平方公里,居民不足4千,在中国,不过一个小镇。因北美各地自治,就都称市(City),大市下或许有镇(Town),布兰是City。
      看地图,布兰市在一个小海湾边上,有条深入海中的长堤,似乎连通了海湾另一头。放大看,其实是“断桥”。中国人,爱残缺美,尽管没有“残雪”,也开车过去看看。
      没啥可看,长堤的一边有几座似乎废弃的仓房,到头是一个码头,应该也不使用了。美加边境这一段海岸,滩浅而阔,筑堤到海深处,当为便于船舶停靠,只是人类今天短途较少依海运了。
      长堤另一边,有个小小的公园,隔着海湾可见对面的白石市(在中国也只能算个小镇)。其依山而筑,拾阶展开,白色房屋点缀着绿色山岗,远眺更是漂亮——这些年,每到温哥华,必去白石,因其美。
      长堤回来,进入布兰市临着海湾的主街。街头便是访客中心。进去看了看,几十平米见方,墙上贴的与架上摆的,都是旅游指南类印刷品。访客中心有洗手间和饮水机,随口赞了一句。工作人员说这儿刚刚做好,再往前去,其他城市要好得多。
      访客中心旁边是加油站。据说很多住加拿大边境的人,常来美国加油,大约每加仑便宜三、五毛美元。省不了几个钱,但民生在哪儿都一样,不容易。至于美国的汽油为什么比邻近的加拿大便宜,按一向的宣传,或与对中东局势的干预有关,故进价便宜?这个问题复杂,还关系到商家运作,先不琢磨它了。罗伯茨角,亦有加拿大人去加油,还会买米买食油,说也便宜。想到中国内地民众去香港买化妆品、包包以及奶粉。税制不同,汇率变化,应该是这些原因。
      两辆警车停在路边。女儿向来敏感警车,看到总会提醒我一下——本来有警车是好事,显示安全——可能是让我注意守规矩。有时候会觉得,北美,特别是加拿大人,太守规矩,弄得我这个中国佬常常相形见绌。
      布兰访客中心旁边是警察局和图书馆,只是没看到市政厅(City Hall)。后来再看地图,其实在旁边一条街上。美国小城,像是统一规划过的,除了商业中心,标配都有图书馆与书店,访客中心与市政厅。
      前行几步,是两个临海的小广场,地图上称公园:一个两边为商店和一些帐篷小摊,中央立了座金属人像雕塑;另一个一些长者在摆放音响器材,说一会儿有他们自己的表演——周末的自娱自乐。旁边一辆北美常见的餐食车,在车上操作的也是长者。想起广场舞,有时候感觉有点儿闹,实在是文化不同,不必怪罪中国大妈,也有制度国情历史环境等原因。
      广场前那座铜铸的人像雕塑,前置一块铭牌,刻着2013、2014、2015三年的赞助者姓名,好几十人,出资从1000到1万之间分了几档。塑的是两位妇女与一男孩,真人大小,像是一家三代,面朝大海,名为VIGIL——守夜,我想译为“不眠”——祈祷出海的儿子、丈夫、父亲平安归来。
      世界大同,中国渔村亦有此同理心,美帝国主义也是人。小时候把他们看成魔鬼,如今还有很多人说他们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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