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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咸水埠的彩虹与落日下的针管 看到西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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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15加币的深棕色皮夹克,林克在周末去华埠时穿上了。牛皮有些硬,起初支棱着肩膀,但踩着温哥华初夏刺目的阳光走在街上,倒给他添了几分有别于教授的粗粝。
北美大城,都有华埠,即人们常说的唐人街或中国城。1908年老省城新西敏大火之后,大部分华人搬来了如今的温哥华市,在老城东边重新聚居,直至后来成为北美几大唐人街之一。
车子从本那比自东向西一路开进温哥华老城,女儿说,华人把这一带叫做“温东”。林克在副驾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翻出自己去过的台山、开平所知,早年间广东一带的老华工,把这儿叫作“咸水埠”。
“埠”是码头。如今中国大陆城市还用这个字的,大概也就安徽的蚌埠了。广东码头无数,却无一称埠。当年那些漂洋过海的人,把大海探进内陆的一条长河状的海湾误当成了江河,直到发现喝进嘴里的水是咸的,心有戚戚,但还是在这片夹缝地里落了脚。河还是海?远渡重洋,他们其实没得选择。
“爸,到了。”女儿把车稳稳地停在了一条清冷的街道旁。
一抬头,林克看到迎面的楼栋上挂着一块沉甸甸的牌匾:洪门民治党驻加拿大总支部。这么巧,已故的外公曾为该党最早的成员。那是1946年,洪门的致公堂在上海改组成为民治党。
周末的正午,太平洋的阳光笔直地洒在柏油路面上,把街道照得亮堂,却也照出了一种近乎荒凉的清冷。街上行人极少,见到两个西人,一个神情恍惚躺在路边,衣服穿得极度“自由”,另一个正弓着腰在绿色垃圾箱里迟钝地淘着塑料瓶。
空气里飘着一股死寂的干咸味。街边服装店的玻璃橱窗上落了灰,里面几件红绿绸缎旗袍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无人光顾,对面的竹品店也是门可罗雀。只有一家中式糕点店里排着几副亚裔面孔,买着老婆饼和蛋挞。
“好中国啊!”林克一边感叹一边打量着“良友书店”那块陈旧的招牌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骤然撕裂了街道的死寂。
几辆重型摩托车呼啸而过,紧跟在后面的是一辆改装过的皮卡车。随着车速在风中猎猎作响,司机一边摇下车窗,一边疯狂地按着喇叭。
皮卡很快消失在街角,留下一股刺鼻的尾气。
站在华埠纪念碑的阴影里,林克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爸,别愣着了,去大统华吧。”女儿扯了扯他的衣袖。
“大统华”是中国风味超市,其华埠分店倒是热闹。狭窄的货道、拥挤的柜台,还有熟食区里飘出来的卤水和烤鸭的气味,把林克瞬间拉回了国内的菜市场。他和女儿在吧台边买了点熟食,用商场一角提供的微波炉加热了塞饱肚子,才重新提起精神,决定去外面“真正”的街区逛逛。
越往华埠的边缘走,光线似乎越发阴暗下去。
走过一个教堂式的古典建筑时,林克停下了脚步。斑驳的石墙上,赫然挂着一面鲜艳的彩虹旗。女儿低声说:“这里面今天有集会。”林克点点头,作为一个自诩理性的社会观察者,他能包容这种多元,但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再往前走几步的一幕——
一个破旧的卷闸门前,一位西人女士松垮垮地坐在马路牙子上。她歪着头,金色的长发黏在脸上,神情麻木。林克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移——她的右手指,正摆弄着一根细细的针管。
透明的针管里,刚吸饱了深红色的液体。
林克的脚底顿时像生了根,定在原地。那深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女士用大拇指缓缓推着活塞,神情平静得如同在办公室里按下一根圆珠笔帽。不远处,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的街区。
“爸,那是这儿最乱的区,咱们绕开走吧。”女儿的声音有些发颤,伸手想拉他。
林克捏了捏口袋里那张2012年的天车旧车票,牛皮夹克的硬度仿佛给了他一种莫名的支撑。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大学教授,教的是新闻传播舆论宣传,习惯了在书本里研究“资本主义的毒瘤”。今天,这颗毒瘤就赤裸裸地长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
“不绕。”林克沉声道,“过去看看,跟着我。”
穿着那件15加币的旧皮衣,他走进了那片号称温哥华最混乱的街区。
一踏进去,一股潮湿、发霉、混合着廉价大麻和旧金属的怪味扑面而来。林克屏声静气,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个摊位前走过。原来,这里是一片西人当街摆设的跳蚤市场。地面上铺着各色塑料布,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废旧的家电配件、生锈的螺丝刀、拆开的收音机线路板。
那些摆摊的西人面色枯槁,眼神有些空洞,但看到林克走过,还是懒洋洋地吆喝一声。并没有发生想象中的抢劫或冲突。街市的两头,站着几个穿着统一明黄色马甲的年轻人,神情松弛地维持着秩序。
“那些是义工。”女儿在一旁小声解释,“本地很多中学生和大学生,周末都会到这儿来做义工,帮着清理街区。”
林克在一处卖旧相机的摊位前停下。这一刻,他脑子里那幅关于“发达国家”的图景,和眼前的针管、彩虹旗交织在了一起。
回到车里的时候,夕阳已经把菲沙河的方向染成了一片血红。
林克坐在副驾座上,拉开了皮夹克的拉链。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西人名字的旧车票,突然有些明白,人类漂洋过海,走到今日,从来都不是靠一幅完美的宏大蓝图,而是像这街头的人一样,带着各自的病毒、信仰、罪恶与善良,在这片咸水埠上缝缝补补,随遇而安。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温哥华的落日,真的很长。
插部:逛逛市中心
关于温哥华,有几种认知:一是温哥华市中心,所谓“Downtown”;二是温哥华市,即行政区划意义上的全市;三是温哥华大都会区,这就涵盖了临近温哥华市的20余个市与镇。
游客说到温哥华,一般指的即是市中心。跟所有大都市一样,这儿高楼林立。仰望各式建筑,能够充分感受到发达国家城市建设的壮美。与中国不同的是,高楼之间,还有不少一个多世纪前的老房子,新老建筑并存共融。尽管中国的历史要长许多,但从建筑保护的角度看,现存的城市老宅,中式的已经见不到了,西式的在上海、广州、武汉、南京等地的老租界区里,比起北美,一般要晚十几二十年。当然,我们可以把北京故宫以及沈阳故宫这样一些皇家建筑算上,又比人家早很多年。
温哥华市中心在一个半岛上,北边和西边是大海,南边还是大海,不过是一条“海河”——大海伸进内陆的一条长河状的海湾。以这条海湾为界,北面大约5、6平方公里的地方,集中了大温哥华地区乃至加拿大西部最大最好的剧院、美术馆、体育馆、图书馆以及其他文化娱乐观光场所,遍布着一个多世纪以来先后落成的建筑。
老城老楼故事多,要说清温哥华市中心的建筑以及街道,也不容易。
整个温哥华市,还有比市中心大得多的“海河”南边的一块,基本上是住宅区。东西方向的街,按1、2、3、4……顺序从北往南一直排列到菲沙河边的75街。有资料说老的温哥华市,从市中心往南,只到16街;开埠时的温哥华,则在东边,即现在说的市中心东端,后来才向西移的。城市生活吸引人,人多了,温哥华市于是向西、向南、向东扩展了很多。
市中心的西北边是史丹利公园(Stanley Park),面积跟市中心区差不多大,也是温哥华旅游的必往之处。其三面环海,东边有著名的原住民图腾柱景区,高处可见跨海往西温哥华去的狮门大桥和宽阔海面。公园主体是森林和海滩,点缀一些人工景致如水族馆、美人鱼雕、灯塔角。如此风水宝地,没有被开发为商住区,感觉是个奇迹,资料说温哥华建市第二年(1887)决定永久保留这个半岛作为城市公园,面积达1000英亩。早些年(1858),纽约第一座城市公园中央公园在曼哈顿建成,面积843英亩。
可以感觉到,温哥华市由三块构成,一是商业区,二是公园区,三是住宅区。百年前的规划,十分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