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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嫁衣影 唢呐声由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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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由远及近,像一根浸了血的细针,顺着耳道往骨头里扎。
起初还飘飘忽忽的,像隔着几层墙,不过片刻功夫,就清晰得像响在耳边。喜乐调子热闹又诡异,混着越来越重的铁锈味,填满了整座老宅。
廊下的纸灯笼被风卷得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扭曲的影。走廊两侧的镜子,像是被同一股力量催动,泛出幽幽的冷光。紧接着,暗红色的液体从镜面边缘渗了出来,顺着光滑的镜面向下蜿蜒,在镜底积成小小的血洼,又顺着缝隙滴落在地,砸出一朵朵暗色的花。
是血水。
十二面镜子,无一例外,同时渗出血水。
“来了。” 顾燃低声说了一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断戟上。指节微微发力,骨节泛白,他往前半步,结结实实地把沈清挡在身后。
少年的脊背宽而直,像一堵墙,把阴冷的血气和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全挡在了外面。
沈清站在他身后,指尖按在腰间的九宫锁天盘上。罗盘烫得惊人,盘面的青光透过锦袋透出来,映得他指尖都泛着淡青色。他没有挣开顾燃的庇护,只是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渗血的镜面,眉头蹙得很紧。
陆沉扛着铁锹,慢悠悠地走到堂屋台阶上,顺势蹲了下来。不知从哪摸出一小袋炒瓜子,嗑得咔嚓响,完全没把满院的阴气和渗血的镜子当回事。
“别急着上。” 他含着瓜子壳,含糊不清地喊,“先练练手。正好给你们俩当试炼了,不行了再喊我。”
顾燃回头冲他比了个 “放心” 的手势,转回头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眼神里透着点见血的锐气。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最先走出一个纸人。
是个新娘打扮的纸人,穿一身皱巴巴的大红嫁衣,脸上用墨笔画了眉眼,涂着红胭脂,嘴角画得高高扬起,看着诡异又滑稽。它脚步僵硬,一步一顿地往前走,纸糊的鞋子踩在血水里,留下一个个浅淡的脚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黑暗里不断有嫁衣纸人走出来,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顺着长廊往这边飘。数量越来越多,不过半分钟,整条长廊都被红色的身影填满了,远远看去,像一支迎亲的队伍,只是这支队伍的 “人”,全是纸糊的。
“长得也太丑了。” 陆沉蹲在台阶上嗑着瓜子,点评得一本正经,“这新娘子画得还没后院种在菜地里的白菜周正。”
沈清:“……”
顾燃没忍住,低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都松了几分。“师父,您就别点评了。再丑也是邪祟,我先上去了。”
话音落,他手腕一翻,断戟 “锵” 地一声出鞘。半截戟身泛着冷光,刃口映着血色的光,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风声呼啸,断戟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迎面劈在最前面的纸人身上。
“撕拉 ——”
纸人瞬间被劈成两半,纸碎片混着黑灰散了一地,黑气从裂口处冒出来,散在空气里。
可没等顾燃退开,被劈成两半的纸人碎片又动了起来,在地上扭曲、合拢,竟又重新拼成了完整的样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用?” 顾燃挑眉,侧身躲开纸人挥过来的纸爪子,眉头皱了一下。
“打眉心。” 沈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清清淡淡的,却带着笃定,“它们眉心有聚阴符,打散符纸就废了。关节处也是弱点。”
他说话间,已经把九宫锁天盘拿在了手里。罗盘悬在掌心,盘面青光流转,九宫纹路依次亮起,随着他指尖轻拨,一道道数据流似的信息快速闪过。不过几秒,就把纸人的阵眼和弱点摸得清清楚楚。
“收到!” 顾燃应了一声,脚下步伐一变,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准头极准,断戟尖锋精准点在纸人眉心。“噗” 地一声轻响,符纸碎裂,纸人瞬间僵住,然后化作一滩黑灰,散在地上,再也聚不起来了。
“力道再准点。” 陆沉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劈第三下的时候偏了半寸,再偏点墙都给你拆了。”
顾燃:“…… 知道了师父!”
他嘴上应着,手上动作却没停。断戟舞得虎虎生风,赤色的微光顺着戟身漫上来,他眼尾处渐渐泛起一点极淡的赤金色,像燃着细碎的火。
那是战神火种的气息。
沈清站在台阶下,目光落在顾燃身上,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见顾燃打架,可每次看到他眼底的赤金,心里都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 熟悉,又遥远,像是很多年前,也见过这样一个身影,在漫天火光里,持戟而立。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专注地推演阵法,时不时出声提点:
“左边三个,聚阴阵眼在左侧腰。”
“后排的纸人在补位,先截中间那排。”
“西北角阴气在涨,应该还有新的出来。”
他的声音平稳清冷,像定海神针一样。顾燃听着他的指令,进退有度,断戟所到之处,纸人成片化作黑灰,竟真的没让一个纸人冲过走廊中线。
一攻一谋,配合得默契十足,像是已经这样并肩作战了无数次。
陆蹲在台阶上嗑瓜子,看着下面两个徒弟的配合,满意地点点头,瓜子壳吐得飞快。“还行,比上回长进了。”
他完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纯当看徒弟练功。这点级别的纸人,还不值得他动铁锹。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走廊侧面的一扇窗户突然 “哐当” 一声碎裂,两个纸人从窗子里窜了出来,绕开了正面的顾燃,直奔台阶下的沈清而去。纸爪子带着黑气,又尖又利,照着沈清后心就抓了过去。
速度极快,距离又近,眼看就要抓实了。
“师兄小心!”
顾燃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回身,连思考都没有,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横着扑了过去。
他快,纸人也快。
顾燃一把将沈清往自己身后一扯,同时转身用后背去挡。“撕拉” 一声,纸爪子狠狠划在他后背上,黑色的阴气顺着伤口钻进去,在衬衫上划出三道深深的口子,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布料。
“顾燃!”
沈清脸色骤变。
他本来清冷平静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淡色褪去,翻涌着极重的寒意,连声音都冷了好几个度。这是今晚以来,他第一次失态。
那两个纸人一招得手,还想再扑。可还没等靠近,沈清抬手就是一掌。
他甚至没拿罗盘,只是指尖凌空画了个简易的九宫阵纹,淡青色的灵光瞬间炸开,像一道冲击波,狠狠撞在两个纸人身上。
“嘭 ——”
两声闷响,那两个纸人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震得粉碎,黑灰都没剩下,彻底散了个干净。
不仅如此,阵纹余波扩散开,走廊里靠近的七八个纸人也同时碎裂,化作漫天黑屑。
一招之威,竟至于此。
顾燃背对着他,还没回过神。他刚站稳,就感觉到身后的气场不对,一回头,就看见沈清脸色冰寒,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正盯着他的后背。
“师兄……” 顾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点心虚,又有点委屈,“我没事,就划了一下,不疼。”
“不疼?” 沈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却比发火更吓人。他伸手撩起顾燃后背的衬衫布料,看到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还泛着黑气,正在往皮肉里钻。
阴气入体,要是处理不及时,轻则发烧昏迷,重则魂魄受损。
沈清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嘶……” 顾燃被他碰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却还硬撑着笑,“真没事,皮外伤。你别生气啊师兄,我就是…… 没注意侧面。”
“谁生气了。” 沈清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却伸手从包里摸出符箓和药膏,动作很轻地往他伤口上贴,“别动。先把阴气封着,等下再处理。”
他指尖微凉,碰到顾燃发烫的皮肤,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走廊里剩下的纸人还在往前凑,却像是忌惮沈清刚才那一下,不敢靠太近,只在远处晃晃悠悠地徘徊。
台阶上,陆沉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他看着沈清冰寒的侧脸,又看了看顾燃背上的伤,挠了挠下巴,嘀咕:“不就划了一下嘛,多大点事。以前那几个徒弟,断了胳膊都自己裹。”
话虽这么说,他却把瓜子袋收了起来,手搭在了铁锹柄上。要是剩下的纸人再敢往上冲,他不介意直接一铁锹拍平。
好在剩下的纸人数量已经不多,顾燃缓了缓,转身就要再上。
“站住。” 沈清拉住他的手腕,眉头皱着,“别去了。”
“没事的师兄,就剩几个了。” 顾燃回头冲他笑,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沈清握得更紧。
沈清没理他,低头看向掌心的九宫锁天盘。罗盘盘面的青光已经亮到了极致,中心的莲花纹路清晰地浮现出来,指针牢牢指着东厢房的方向,颤个不停。
他闭上眼睛,指尖掐诀,快速推演了几秒。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剩一点未散的寒意。
“不用打了。” 他说,“这些都是分支阵眼催生的纸人,打不完。主阵眼在东厢房的主卧,找到核心打碎,这些自然就散了。”
“东厢房……” 顾燃点点头,“行,那我们现在过去?”
“嗯。” 沈清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他抬头,看向东厢房的方向,眉头蹙得很紧。
就在刚才推演到主阵眼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冷,悠远,带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莲花香 —— 和他母亲留下的莲花锦囊,气息完全一致。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怎么会?
主阵眼的核心,为什么会有母亲的气息?
难道这镜中婚阵,和母亲有关?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沈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莲花锦囊,锦囊贴着皮肤,温温的,和远处传来的气息遥遥呼应。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清猛地抬头看过去。
昏暗的夜色里,东厢房的窗户上,立着一面穿衣镜。镜面泛着幽幽的冷光,光里晃过一道身影。
是个女人的影子。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长发垂肩,侧身站在镜子里,轮廓柔和,眉眼清丽。只一个侧脸,竟和沈清,有七分相似。
像极了他画像里的母亲。
又像极了…… 他自己。
“师兄?你看什么呢?” 顾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一面泛光的镜子,什么影子都没了。
沈清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面镜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刚才那道影子绝不是错觉。
唢呐声,在这时骤然拔高了一个调。
喜庆的乐声变得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东厢房的镜面,红光暴涨,整个老宅的阴气,瞬间翻了一倍。
“走。” 陆沉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扛着铁锹,脸色终于正经了点,“去东厢房。主菜,上桌了。”
他迈步往前走,背影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燃拉住沈清的手腕,压低声音:“师兄,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沈清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他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没事。” 他说,“走吧。去看看,镜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人跟在陆沉身后,往东厢房走去。
走廊里的纸人自动退开,像在畏惧什么。地上的血渍倒映着灯笼的光,红得刺眼。越往东厢房走,莲花的香气就越浓,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里。
沈清握着罗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有种预感。
东厢房的主阵眼里,藏着的不只是邪阵,还有他母亲的秘密,以及…… 他身世的答案。
而镜子里那张和他七分相似的脸,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