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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记白事铺 临江城的秋 ...

  •   临江城的秋晨总裹着一层薄而湿的雾。
      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滑,顺着老街的缓坡蜿蜒向下,两侧骑楼的廊柱浸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像浸在水里的墨。多数铺子还卸着门板,只有巷口包子铺的蒸笼掀开时,白汽裹着肉香撞碎晨雾,飘过半条街。
      街中段的「陆记白事铺」,是整条街醒得最早的一家。
      黑底金字的牌匾擦得发亮,边角磨出旧痕,瞧着像在这儿立了几十年。两扇木门早卸了下来,往两侧一敞,门后没摆花圈挽联,反倒齐整码着一排纸人纸马,白脸垂手,晨雾里影影绰绰,平白添了几分瘆人。
      门槛上蹲着个人。
      陆沉穿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裤脚随意卷着,露出脚踝,脚上胶鞋沾了点泥 —— 是早上去后院菜地踩的。他左手攥着个鲜肉包子,咬了大半,油星沾在嘴角也没擦;右手捧着块黑色智能手机,眉头拧得死紧,像在研究什么上古邪物。
      晨光削过他锋利的下颌线,眉眼深邃,瞧着不过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眼神却沉得像埋了千年的霜。偏生此刻对着手机茫然无措的样子,又透着股格格不入的钝感。
      “又卡了。”
      他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晨雾似的哑,指尖在屏幕上戳了戳,越戳越黑屏。
      柜台后传来一声轻响,是算盘珠子归位的声音。
      沈清坐在乌木柜台后,穿件素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冷白纤细的一截脖颈。他垂着眼,指尖拨弄乌木算盘,珠子碰撞出清脆的噼啪声,节奏稳得像量过。账本摊在手边,墨迹清隽,一行行列得齐整,是这个月白事铺的收支。
      他手边搁着个巴掌大的罗盘,盘面刻着繁复的九宫纹路,中心嵌着块淡青玉,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青光,快得像错觉。
      那是九宫锁天盘,沈家传下来的东西,也是他吃饭的家伙。
      “早上买包子,又让张叔赊账了?” 沈清没抬头,指尖又落下一颗算珠,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晨露落在石上。
      “那倒没有。” 陆沉把手机递过去,指尖带着常年握铁锹磨出的薄茧,递到柜台边,“张老头知道我规矩,给的现金。就是这发光砖头,昨天你教我的那个…… 扫码,我今早对着包子扫了三分钟,啥反应没有。”
      他管智能手机叫发光砖头,用了大半年,也就会接个电话,连短信都不会回。上次有人想扫码付白事钱,他愣是让人家跑了三条街换了现金过来,整条老街都知道,陆记白事铺的陆老板,规矩怪得很。
      沈清放下算盘,起身走过去。
      他脚步很轻,衬衫下摆扫过柜台边角,带起一点极淡的冷香。伸手接过手机时,指尖不小心擦过陆沉的手背,微凉。屏幕亮着,停在支付界面,摄像头对着空落落的街面,难怪扫不出来。
      “要对准二维码。”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两下,声音平稳,“不是对着人家包子。”
      “这么麻烦。” 陆沉哦了一声,看着他的侧脸,若有所思,“还是现金好,实在不行,给白菜也行。”
      沈清没接话。
      他这位师父,守着归墟里的葬神陵,埋过的古神比临江城的人还多,诸天万界的规则在他手里都能揉碎了重捏,偏生到了生界,连个智能手机都摆弄不明白。付款只认现金和白菜,出门全靠记路,连导航都不会开。
      把手机递回去,他刚要转回柜台,就听见巷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很重,很稳,带着风,由远及近。
      沈清侧过头,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暖意,快得抓不住。
      顾燃跑进来的时候,浑身带着晨露的潮气。黑色运动服后背汗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流畅的线条。额角挂着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他也不在意,左手拎着个沾了点灰的纸袋子,右手倒提着个纸人。
      那纸人本是惨白的脸,五官被揍得皱成一团,四肢耷拉着,纸糊的脑袋歪向一边,显然是被打晕了过去。
      “师兄!”
      看见沈清,少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只摇着尾巴的大狗,几步就跨进了铺子。先把手里的纸袋子递过去,还冒着热气,“巷口张记的甜豆浆,刚出锅的,我给你带了一杯。”
      豆浆杯温热,沈清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也碰到了顾燃的手指。少年的手心很热,带着薄茧,碰了一下就很快收回去,却像带了点火星,烫得沈清指尖微麻。
      他垂着眼嗯了一声,耳尖却悄无声息地泛了点浅红。
      顾燃看着他,目光忽然落在他肩头。
      晨雾飘进来,沾了点细碎的白絮在他肩上。顾燃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很轻地拂了过去。
      “沾灰了。” 他说。
      指尖擦过沈清的脖颈,很轻,像一片羽毛扫过,带起一点微痒的触感。沈清的动作猛地顿了半秒,下意识侧了侧身,避开一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多谢。”
      只有他自己知道,耳尖的温度又升了几分。
      陆蹲在门槛上啃包子,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嚼着包子含糊点评:“不错,师兄弟就该互相照顾。顾燃你也别总毛手毛脚的,你师兄爱干净。”
      他说得一本正经,完全是师父管教徒弟的口吻,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顾燃憋住笑,应了声 “知道了师父”,手里倒提的纸人晃了晃,纸脑袋歪得更厉害了,瞧着更凄惨。
      “哪捡的?” 陆沉瞥了眼那纸人,咬了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问 “今天吃什么”。
      “巷尾纸扎店跑出来的。” 顾燃把纸人往墙角一扔,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晨练的时候撞见的,正追着个上学的小孩跑,我顺手给揍晕了。闻着味儿像是从归墟漏了点阴气出来,沾了人气成精的。”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去抬脚踢了踢纸人。纸人动了动,发出纸糊的摩擦声,没醒。
      “最近漏得越来越频繁了。” 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 “今天天气不好”,“葬神陵那边不太平,你们晚上警醒点。”
      “知道了。” 沈清和顾燃异口同声地应。
      这是他们的日常。
      临江城老街的陆记白事铺,明面上做白事生意,卖棺材、扎纸人、代办丧事,实际上是归墟在生界的锚点。陆沉是归墟守墓人,管着葬神陵里成千上万的神棺鬼椁;沈清是大徒弟,管阵法推演、账目收支;顾燃是二徒弟,管近战斩杀、外勤跑腿。
      三人守着这间铺子,把从归墟里跑出来的邪祟、残响、诈尸的古神,一个个再埋回去。
      外人只当陆老板本事大,邪祟都怕他,没人知道,这位常年扛着铁锹的白事铺老板,铁锹下拍翻过的神明,能从老街排到城门口。
      沈清走过去,蹲下身。他没碰那纸人,只是凌空悬了片刻指尖,腰间的九宫锁天盘微微发烫,隔着布袋子轻轻震了一下。
      “阴气不重,就是普通的异变。”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烧了也行,埋后院菜地里沤肥也行。”
      “埋了吧。” 陆沉转身往后院走,“西边那块地缺肥,沤一沤,白菜长得好。”
      顾燃嘿了一声:“师父,这纸糊的,沤肥也没用啊。”
      “总比放出来吓人强。” 陆沉头也不回,“赶紧处理了,等下指不定还有事。”
      顾燃应了一声,拎着纸人往后院去。路过沈清身边时,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用气声说:“等下我回来陪你对账。”
      沈清没回头,却轻轻点了点头。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顺着门板铺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纸人纸马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本该阴森的场面,被柜台后拨算盘的清脆声响,衬得竟有几分烟火气。
      沈清坐回柜台后,刚拿起账本,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顾燃那种沉稳的跑步声,是慌慌张张、踉踉跄跄的,带着恐惧的颤意,由远及近,直奔白事铺而来。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一秒,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扑到了门口。
      来人五十多岁,管家打扮,头发都跑乱了,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看见铺子里的陆沉,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声音都抖了:
      “陆、陆先生!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们家老爷吧!”
      陆沉刚从后院回来,正擦手,闻言抬了抬眼:“死人了?”
      一句话问得直白,管家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进来。“是、是要出人命了!陆先生,我们城西周家老宅…… 闹鬼了!”
      沈清放下算盘,抬眼看过去。
      周家他知道,城西的大户,祖上做过官,老宅传了三代。前些年周家老太太办丧事,就是找的陆记白事铺,当时陆沉要了两筐白菜当报酬,周家还以为是开玩笑,最后真送了三筐过来。
      “慢慢说。” 陆沉拉了条板凳坐下,姿态闲散,完全没被 “闹鬼” 两个字惊动,“怎么闹的?死了几个?”
      管家咽了口唾沫,扶着门框,惊魂未定地讲:
      “是镜子!老宅东厢房的穿衣镜,一到半夜就响唢呐,吹的是迎亲的调子!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听错了,直到三天前,有个丫鬟起夜往镜子里看了一眼,第二天就疯了,嘴里反反复复只念‘鬼成亲’‘新娘子来了’,找了多少大夫都没用!”
      他声音发颤,越说越怕:“昨天早上更糟,看门的老张被发现死在镜子跟前,脸上还带着笑,浑身的血都被吸干了,干成了一层皮!镜子上全是血手印!”
      “我们老爷请了好几个道长、和尚,结果一靠近那镜子,要么疯要么晕,没人顶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陆先生您出手!”
      管家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陆沉,像是等着他说一句 “没问题”。
      陆沉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问:“报酬怎么算?”
      管家一愣。
      他预想过很多反应,或是凝重,或是推辞,或是狮子大开口,唯独没料到对方第一句先问报酬,还问得这么平淡。他连忙道:“钱不是问题!陆先生您开价!黄金白银,您随便说!只要能解决了这东西,我们周家绝不含糊!”
      陆沉皱了皱眉。
      黄金白银,拿着没用,又不能当菜种,存着还占地方。他下意识看向柜台后的沈清。
      沈清轻咳了一声。
      陆沉立刻懂了,开口道:“不要钱。两筐青口白菜。”
      管家:“啊?”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两筐白菜?
      城西周家好歹是名门望族,请高人驱邪,哪个不是百两黄金起步?这位传说中本事通天的陆先生,就要两筐白菜?
      “青口白菜,要新鲜的,带露水的最好。是张老头家的更好。” 陆沉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没有的话,现金也行。扫码就算了,我不会用。”
      管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茫然地看向柜台后的沈清,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见这位眉目清冷的年轻账房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按陆先生说的来。两筐青口白菜,事情了结,送到铺子里就行。”
      “哎!哎好!” 管家连忙点头,生怕陆沉反悔,“没问题!别说两筐,二十筐都没问题!陆先生,那您什么时候能跟我们走?老宅那边…… 实在是撑不住了!”
      陆沉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过了骑楼,阳光正盛,邪祟白天都藏着,去早了也没用。
      “下午过去。” 他说,“先准备准备。天黑前得把阵眼摸清楚。”
      “哎好!那我先回去禀报老爷,下午派车来接您!” 管家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转身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脚步仓促,像是慢一步,镜子里的东西就会追上来。
      人走了,老街又恢复了安静。
      风卷着包子香飘进来,混着纸扎的草木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阴邪的冷意,顺着风从城西的方向飘过来。
      顾燃从后院回来,刚好听见个尾巴,靠在柜台边笑:“师父,两筐白菜就出手?您这身价,越活越回去了。”
      “张老头家的青口白菜,甜。” 陆沉不以为然,伸手拎起墙角的铁锹,掂量了一下,锹头发出沉闷的嗡鸣,“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镜子里的东西,多半是归墟漏出来的残响,埋了就行。”
      沈清没说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布袋子。
      刚才管家说起 “镜中婚” 的时候,九宫锁天盘就开始发烫。不是普通邪祟那种刺人的烫,是温温的、带着点熟悉感的热,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远处的气息唤醒了。
      很淡,却很清晰。
      是青冥界的气息。
      沈清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他来自青冥界。那是个早已陨落的世界,沉在归墟最深处,除了他身上这半块天道碎片,不该再有别的东西流落在生界。
      周家老宅的镜子里,怎么会有青冥界的气息?
      “师兄?” 顾燃注意到他神色不对,凑过来,弯腰看着他的脸,“怎么了?不舒服?”
      他凑得很近,少年人身上的阳光气混着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呼吸扫过沈清的额角,温热的。
      沈清回过神,收起眼底的思绪,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稳:“没什么。”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布袋子,罗盘的温度还在,“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那等下去周家,你跟紧我。” 顾燃盯着他的脸,眼神认真,“有什么事我挡在前面。”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护着沈清,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清抬眼,撞进他明亮的眼眸里。少年人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晨光,直白又热烈,毫不掩饰里面的担心。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忙别开眼,淡淡道:“不用你挡。”
      顾燃笑了,露出一点虎牙,也不争辩,只说:“行,听师兄的。”
      陆沉扛着铁锹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个徒弟,满意地点头:“师兄弟就该这样,互相照应。行了,都别站着了,顾燃你去把符纸和桃木剑收拾出来,沈清你把罗盘带上。下午出发,早点解决完早点回来,后院的白菜该浇水了。”
      “知道了师父。” 两人齐声应。
      陆沉扛着铁锹往后院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
      柜台前,只剩下沈清和顾燃两个人。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沈清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顾燃看着他,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丝丝的。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气声说:
      “师兄,晚上要是住那边,师父肯定又让咱俩挤一间房。”
      沈清指尖一顿,耳尖又热了。他抬眼瞪了顾燃一下,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勾人似的。“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 顾燃笑得一脸得逞,“师父说了,省暖气。秋天也冷,省柴火。”
      沈清别过脸,不去看他,伸手去拿账本,语气平淡:“赶紧收拾东西去。”
      “哎,这就去!” 顾燃应得干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沈清正低头翻账本,耳尖还红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库房去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沈清坐在柜台后,却没心思对账了。
      他伸手,轻轻按住腰间的布袋子。九宫锁天盘的温度越来越明显,盘面的青玉隐隐泛着青光,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顺着罗盘一点点渗进血脉里,唤起一些久远的、模糊的记忆碎片。
      青冥界,莲花,还有…… 一场没完成的婚约。
      他皱了皱眉,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用。等到了周家老宅,看过阵眼,自然就清楚了。
      他抬起头,望向门外。老街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上学的孩童,买菜的妇人,烟火气十足。谁也不会想到,城西的老宅里,正藏着能索命的邪祟,更不会想到,这间不起眼的白事铺里,守着诸天万界最后的坟墓。
      风从街面吹进来,掀动账本的纸页。
      沈清的目光落在城西的方向,眼神沉静。
      镜中婚…… 到底是什么人布的阵?为什么会有青冥界的气息?
      腰间的九宫锁天盘,又轻轻震了一下。
      淡青色的微光,在布袋子里,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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