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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来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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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枝玉叶碧海青天的盛景,除却月宫仙子的桂树林,最美处的就是北海星辰下的司刑殿。
黑鲨骨新建的大殿比沉水木更肃穆,却也更衬得大片的碧海树晶莹剔透。
水晶般的树枝下,青辰长身而立,一双眼赤红如血,紧紧盯着高耸的殿门。
它跑了。
连个畜生都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了。
他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了。
千万年了,于北方冥海神君手下,司掌天下刑法,除却手中的司刑剑,就只剩这年年不败的碧海树常伴身侧。
而那个蛮横闯进他生命的人,也已经魂散司刑剑下,再无踪迹了。
而他心生魔障,七情六欲回忆过往都不断被抽离,沉溺于杀念中,连那人的眉眼都在脑海中渐渐模糊。
青辰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忘了他,那他是不是就彻底死了?
思及此处,久未触动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手中的司刑剑握得更紧了,他咬紧牙关,绷紧脸庞,压抑住喷涌而出的哀痛。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碧海树枝被他生生捏碎,碎晶般的树枝散了一地。
青辰下意识地弯腰去接,等再直起身时,视线尽头一人正含笑看他。
一如三千年前,老桃树,凄凄草。
高冠巍巍,气势张扬。
金灿灿的眼瞳像是天穹最亮的星星。
那人一步步走到青辰面前。
“看吧,我没骗你吧,你好好对待我,我就变成人啦!”
青辰身形一顿,司刑剑坠地。他赤红的眼在来人的脸仔细看过,像是在竭力从记忆中找到相似的模样,与之再一一对应。
“你是……那只猫?”
幽山弯腰捡起司刑剑,递到青辰手中。
“拿好。”
青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这柄征战四方的杀剑。
这柄曾经将那人一剑穿胸的剑,由着那人捡起,再送到他手上。
“你……回来了?”
青辰颤声问道,眼神凝在幽山的脸庞上,人却丝毫不敢往前。
幽山上前一步,眉眼弯弯地看向他。
“回来了。”
他的语调轻快,简单到像是在说早晨多吃了一碗饭,浑然没有三千年的纠缠,没有那狠绝的一剑。
青辰身形后退,衣衫上的云纹随着他的动作不断颤抖。
“哗——”
司刑剑出鞘,顶在幽山的胸口,再向前一分就又是穿胸一剑。
幽山的脚步停下,看了看胸前的剑,又看了看持剑的人。
他轻轻一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来赎罪。”
曾经的南方神君跪了下来,仰头看着青辰,无比虔诚地说:“雷霆烈火,永堕九幽,诛仙台上飞灰湮灭是我应得的。”
青辰没有回答,他也不急,慢慢从袖中摸出一枝开的正好的北极花,递上前去。
“幽南的花开了,摘了一枝送你。”
北极花开得正好,雪白的花瓣上恍若凝霜,却在花蕊处生出柔软的嫩黄。
青辰双眼赤红,看着跪在眼前的人,看着递到眼前的花,司刑剑抖得几乎拿不住。
内心掀起阵阵的波涛血浪,一边在说凭什么就该原谅他,一边却在说着自己害他几乎神魂俱灭还不够吗?
两种声音在心口疯狂冲击,激荡之下,心底深处的念头再也压抑不住。
他还活着,真…好…
泪水从赤红的眼中落下,司刑剑终于握不住了,坠落在地,将一地碧海树的碎枝砸的更为细碎。
“你还…活着…”
幽山依旧是跪在地上,将北极花塞到他的手中,轻声说:“之前变回原身了,离火帮了我一把,才能重塑体魄。”
青辰捏着那朵北极花,泪越落越凶,赤红的眼几乎要渗出血来。
幽山忙起身给他擦眼泪,却见他整个人软软地跌倒在地,将北极花捧到心口,放声大哭起来。
“你为什么要活着?你为什要回来?”
“我都杀了你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你当初怎么那么混账,为什么那么混账?”
……
他的话语凌乱,来来回回质问着两人过往的三千年。
曾经冷面冷心的掌刑仙人,连说话都带着三分凛冽的寒意,刀子般剜人心。
何曾有过今日的狼狈不堪?
幽山心如刀割,忙不迭地抱住他,安慰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半晌之后,青辰一双赤红的眼已经放空,他软瘫在幽山怀里,静静地望着司刑殿前不断涌起的北海波涛。
“幽山,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不在那株老桃树下。”
他突然开口,幽山一愣不知此话何意,只听他静静地说着。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北宸殿的角落,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仙侍,你是高高在上的南方神君。”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张扬的人,又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看的人。”
那时候,南方神君述职对小仙侍们是件大事。
南方神君喜好张扬,排场极大。论起讲究的程度,仅有大雪山的孔雀尊者能够与之一较高下。每每他来述职仙侍们都争着去看他。
青辰性子冷,不愿跟人凑热闹,仅有的一次去北宸殿送贺仪,凑巧赶上了南方神君述职的日子。
高耸的大殿中,一看就看到了最俊秀的那个人。
高冠巍巍,遍身珠玉,却也没挡住那张扬骄傲的面庞,青辰只看一眼就记住了那人。
“只是世事难料,我也不曾想到事情会那样发展。”
幽山想要开口,却被他拦下,只得听他继续说。
“事到如今,我已经入魔,如若你对我还有一丝眷恋,给我个痛快吧。”
幽山心中的悔恨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抱着青辰勉力笑道:“怎么可能…我会好好护着你,不让你受伤,也不让你伤人。”
“没用的,趁着我此时清醒,动手吧。”
心神剧烈的激荡,才换的一丝神智的清醒,青辰决不允许错失时机。他握住幽山的袍袖,喝道:“动手!”
幽山抱住他,并不动手,仍旧笑道:“不可能的,我下不了手,也不许旁人下手,任谁也不行。”
青辰还要说话,却被幽山一掌拍晕,整个人都软下来。
幽山一把抱起青辰,轻轻地为他整好衣衫头发,带着他径直穿过北海波涛,消失在无尽的灰色海浪之中。
青辰再醒来时,入目是通天彻底的鲛绡帐子,层层叠叠将他淹没其中。
刻意淡忘的回忆被血淋淋地翻起,青辰短促地呼喊一声,忙不迭起身就要跑。
听到他的声音,幽山快步过来一把揽住了他。
“别怕…别怕…”
赤红的眼环顾四周,像极了乡野中受惊的兔子。
幽山伸手摸了摸他的长发,轻声说:“我在这里设了法阵,没有人能找到你的,谁也别想动你。”
依旧是当初的幽山神宫,依旧是浩大反复的法印枷锁,只不过已然物是人非。
“我不该带你来这里的,只是…这是眼下最妥当的地方了。”
青辰入魔,幽山也仅留得一缕元神幸得婧妘神君的一滴真血才能脱胎重生。只有在幽山神宫,他才能凭借当初刻下的阵法遮蔽天地。
青辰终于醒过神来,他轻轻挣开幽山的怀抱,沉默地站在一侧。
“我没想到,我还会回到这里。”
“是我对不住你。”
“你欺我辱我是真,我害你杀你也是真,没什么对不住的。”
“青辰…”
幽山向前一步,却见青辰蓦然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他,一双眼赤红如血。
“我同你说过,我已入魔,让你给我个了断,你为何不动手?”
幽山凄惨一笑:“不可能,我做不到。”
青辰依旧直直地看着他。
“等到来日,我魔性难抑,七情褪去六欲全无,只剩杀意滔天,你当如何?”
幽山终于走到了他的身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明明只有短短的几步路,他却像是走完了半生,才到了他的面前,细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真到来日,我就在陪你一起,永镇九渊。”
“是我懂得太晚了。”
如果初相见时就能好生礼遇,不曾相逼,如果后来不曾步步紧逼,如果如果……
可世事哪能有那么多的如果,哪能他要怎样就怎样,一切如他心意。
可惜他懂得太晚了。
“青辰,是我毁了你一生。”
幽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回响,无法言说的哀伤自他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俱是酸软。
而就在此时,掌心传来轻微的力道,一双冰凉的手缓慢地回握住了他。那手如凉玉,手的主人更是声似寒冰。
他说:“幽山,遇上我你也算毁了一生。”
那个张扬跋扈,喜豪奢爱排场,没事就跟孔雀尊者斗气臭美,引得九天十地的仙子天女为之倾倒的南方幽山神君。
又何尝不是痴心错付,行差踏错,毁了一生?
青辰直直地看向幽山,这一眼横跨了三千年,穿越了生死,才终于落到对方眼中。
三千五百年前,北宸殿上小仙侍遥遥一望。
三千年前,幽南老桃树下骄傲的神君惊鸿一瞥。
三千年后,身心俱疲的两人才终于看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