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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致明日香 阔别许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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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川音校旁,有一家很有名的咖啡厅,音校的女学生一茬一茬地来,咖啡厅一年一年地开,到今年已经是第三十个年头。
曾经时髦的装饰有了岁月的沧桑,门外的无花果树却长得枝繁叶茂,成了玉川当地有名的景致。
清晨八点钟,店员刚刚推开咖啡厅的门,就被无花果树下的女人吓了一跳。
树下的女人看起来四五十岁,穿着的却是音校的校服,少女们的衣裳到了她身上,有种怪异的和谐。
女人怀里抱着一大束百合花,浅褐色的眼睛紧盯着店员,哑声问道:“开门了吗?”
店员被她看得有些不适,退后一步将门打开:“欢迎光临。”
女人径直走向窗边的桌子,抱着那束百合花,坐了下来,直愣愣地看着对面的椅子。
店员上前问道:“顾客您好,要喝点什么呢?”
女人仰起脸,眼神硬邦邦地落在店员脸上。
“牛奶咖啡。”
女人的喉咙像被砂纸划过一般,显得格外粗哑。她的视线和声音带着一种常人不会有的粗鲁和蛮横,与她柔和的面庞格格不入。
“好的,请您稍等。”
店员连忙将视线从女人的脸上移开,低头记下单子,匆匆转向吧台后。不一会儿,一杯牛奶咖啡被递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并没有喝咖啡,她就那样静默地坐着,固执地捧着那束百合花。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店员觉得咖啡就要凉透地时候。她轻轻地放下了一直不曾放下的百合花,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
做完这些动作后,女人从身后掏出一只掉漆的软皮背包,又从背包中掏出一叠同样陈旧的信纸,在桌上摊开来。
她将信纸展平,轻轻旋开笔帽,郑重地在空白的纸上写下那个熟记二十年的名字。
明日香
……
明日香:
冒昧打扰,也许你已经忘记我了,但是我还是写下了这封信,向你说一句阔别二十多年的,你好呀。
明日香,你好呀。
距离上一次跟你打招呼,已经过去二十三年了。
我现在正坐在我们以前喜欢的那家咖啡厅,给你写下这封信。
今天是八月六日,依旧是炽热的夏天。
窗外的无花果树树绿油油的,门口站着的卖唱的人,跟当年我们见到的人,长得很像,可能所有的流浪歌手,都长得一样。
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咖啡厅,给你写信。
我要告诉你,我是特意坐列车过来的,就是为了在这个日子,写下我这二十三年来,想对你说的话。
这个城市已经变了太多了,列车变得快了,人也变得多了,我都有些不认得的了。
从我们分开的那一天算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转眼就是二十三年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而我已经五十岁了。
我老了。
这些年,我看镜子里的自己,皱纹和白发都多了不少。
味觉也有点退化,咸辣的东西都吃不了,行动也有些迟缓了,跑不了多久就会气喘吁吁。
不知不觉的就这么老了。
不知道,你再见我,还能不能认出我。
哎,算了,这种扫兴的事就不多说了。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也许,你读信的时候,会埋怨我废话太多。
但是,我还是要写出来,毕竟这些话,我攒了二十多年,终于鼓起勇气,能落在纸上。
所有的心情,所有的语句,终于能写在这素白的纸上。
被折叠起来,贴上邮票,随着川流不息的车辆,送到你的眼前
让你,读一读我这半生的心事。
*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十八岁的你,穿着格子校服裙,站在人群前,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你发言的时候,神情很认真,说出的话,像是一首听不厌的歌。
你的个子真是高呀,比前排的姑娘都要高出一截。
但是脸上有明显的婴儿肥,还有那总是炸毛的短发,显得有些可爱。
八七年的春天,音校的樱花开的真好。
粉白的花瓣落在你灰色的格子裙上——这是我在音校最初的印象。
我也穿着同样的格子裙,淹没在一群格子裙内,抬头仰望你。
当时的我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看的女孩子,初见时的记忆过于深刻,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你的笑容,漂亮得像粉白的樱花,每一个角度都能刻成画,凿在灰白的山岩上,落在我十七岁的心中。
我从来没有想过,离我那么遥远的你,后来会与我那么亲密。
我第一次走到你眼前的事情,你可能已经记不得了。
但是,我永远都记得,初训练的时候,瘦弱的小女孩推开门时,你笑盈盈过来的模样。
我性子内向沉闷,哪怕是到了音校很久后,依然只跟同住的几个女孩比较熟悉。
现在说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天去开门时,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不要害怕,没什么的。
可是,当那扇门被推开后,满屋的热闹都停滞了,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滚烫在脸上蔓延,脸上越烫,我的脑子却越空,整个人化作木头,呆呆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是进行初训练的下级生吗?
上级生们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堵在门口,整个人像一根无趣的木头,又呆又傻。
惶恐、不安、沮丧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来人笑着说,你也是一起做初训练的吗?
我仰头看过去,看到了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个我经常在音校看到的,却从来不敢交流的你。
你笑着推我进去,还问我有没有搭档,要不要一起合作。
就这样,你牵着我的手,一起跳完了初训练的舞曲,站在你的身边,我才发觉你真的很高,眼睛柔和圆润,鼻梁却挺挺的。听你说话,都带着脆劲儿,像是夏天从冰水里捞出的青瓜,扑面而来的都是凉爽。
那一支舞,是我练得最久的一支,却也是我跳得最差的一次。
脚步错了两次,拍子漏了一次。
最后,差点连累的你都没过关。
你却依旧是笑着说没关系,夸我跳得已经很好了,只是紧张而已。
后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时的你并不是因为什么搭档突然有事情,所以才临时找搭档参加初训练考试,是因为我站在门口的时间太久,你不忍心看我自己尴尬,才主动过来为没有搭档的我解围。
你看,从一开始,你就是那么温柔,从一开始,我也注定了是个笨蛋。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一次误打误撞,能让我渐渐地走近你,一步步地跟你成为亲密的朋友,合拍的搭档,乃至报纸头条上的“天作之合”。
时至今日,我再想起这些往事,依然觉得难以相信。
在我准备将这美好的意外放在心中时,你竟然找上了我,说要选择我作为搭档。
从音校的训练室,到剧场的舞台,进入音校的学生都要选择自己的搭档,一起从学生时代走过,一步步走到观众面前,演绎剧本上的情爱故事,说出各式各样的情话。
那天排演《罗密欧与朱丽叶》时,作为凯普莱特夫人,我站在边角跟其他的女孩一起跳舞,休息的时候,隔壁训练室的你走过来,给我递了毛巾,歪头一笑对我说,弥子,以后要不要一起搭档?
那次是带妆彩排,宫廷式大摆裙跳起舞来很好看,走起来却有些费劲,你说完这句话后,我下意识地往前走,正巧踩了裙摆,差点摔在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选择我?
你扶起我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依旧满是轰鸣。
明明是这样普通的我,排练都做不了三番的我,为什么会选择我?
你的选择太让我惊讶,以至于让在我细数这几十年的往事时,竟然难以找到一件别的事情,能给我带来同样的感触—— 那种铺天盖地的欢喜和无措。
也许是不相信自己,当时你说的那些理由,在时光的荡涤中,依旧是无尽的质疑。
明日香,隔了这样许久,我依然情不自禁地想问你一句。
为什么是我呢?
*
疑惑、不解、再加上惶恐不安,一切都变得如同梦般不真实。
音校的日子真的很琐碎,每天要进行各式各样的排练,还要打扫卫生,排练吃紧的日子,回宿舍时衣服都要湿上好几回。
但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在和你成为搭档后,也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训练室刷出的灰蓝色,像带了海风的味道,连我负责清扫的围墙边上长出的野花,漂亮得不忍拔掉,跳不完的舞,唱不尽的歌都变得稍纵即逝。
我们的第一次主角公演,就这样提上了日程。
演出的剧目是《紫夫人》,爱上了有妇之夫的少女,在所谓的爱人抛弃她时,亲手杀死了自己。
这出剧目,哪怕是后来演了那么多遍,都没有第一次公演时的震撼。
看着你离去的身影,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被抛弃,被遗忘,记忆变得灰白,所有的情话都成为扎心的悔恨。
少女死了,在台上的瞬间,我觉得我也死掉了,好像有一部分,随着角色的凋亡,而失去了色彩。
男人扶起倒在地上被鲜血浸透的少女,为她擦去了颊边的泪水。
剧本中并没有这一幕,没有临近死亡时悲伤欲绝的泪水,更没有柔情的拭泪。
也许是你担心我花了妆,也许是你作为剧中角色怜惜已经死去的情人。
你温热的指尖,轻轻抹去我脸颊上的泪水。
可是你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想要为我拭去泪水的你,我才会这样难过。
就像少女担心失去挚爱,临近“死亡”的一瞬间,我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担心失去你。
“当那晴朗的一天,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骑马而来的人呀,请让清晨的风,送你我相见。”
这是我的台词,是借由少女说出的心声。
当那晴朗的一天,我们相见,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期盼着在与你相见。
直到漆黑一片的舞台上,少女死去。
我清晰地知道,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有相识,就总会有离去。
*
也许,你觉得我偏执,可笑,令人厌恶。
但是,我想告诉你。
明日香,你是我第一个朋友,甚至可以说是这么多年里唯一的朋友。
我的妈妈生了四个孩子,但是我从未见过他们,从我记事开始,印象中就是晴不了的天,阴沉灰色的街道,和家中来来往往的男人。
邻居常常讨论那些男人,她们会告诉关于他们的事情,他们从哪里来,是做什么的,以及哪一个是我那些兄弟姐妹的父亲。
然后,他们指着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让我叫他爸爸。
爸爸,对我来说是全然陌生的词汇。
我惶恐地缩在邻居的身后,想要去找我的妈妈。
可是妈妈只是看着,我现在还记得,她点着香烟,斜靠在阳台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任由我被带走。
灰衣服的男人说,他是我的爸爸,他带我到了一座很漂亮的房子,给我准备好看的衣服,他对我很好,会陪我一起吃饭,帮我穿衣服,甚至是给我洗澡,亲昵地吻我。
我的房间从阳台的窄角变成华丽的公主房,房间里挂着很多漂亮的蕾丝裙,但是我并不喜欢它们,每次穿上它的记忆总跟疼痛有关,疼到哭的时候,他都会告诉,他有多么爱我,世界上没有一个父亲能比他更爱女儿。
我不知道爱为什么要这样的疼痛,但是我还是紧紧抓住这根稻草。
我的妈妈没有说爱过我,我也没见过我的兄弟姐妹,邻居们只会对着我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他是第一个说爱我的人,而你是第一个真正爱我的人。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对我做的很多事情,父亲都不会做。
明白这一切后,我格外得厌恶他,痛恨他,连带着年少时的记忆都变得暧昧恶心,令人想起就不由地作呕。
但是,唯独有一点,我始终是感谢他。
我谢谢他将我送到音校,让我在这里认识了你。
可能这么说起来,有点吓到你,但是对于十七岁的我来说,你确实是我唯一的阳光。
*
《紫夫人》演了十多场,从玉川开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
观众们也越来越多,最后在浅原的那场演出,观众站满了整场,从乐池一路往上,满满都是人。
再次登台的时候,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浑身都在颤抖,黑漆漆的舞台,仿佛要将我吞没。
弥子,别紧张,你从身后摁住我的肩膀,将我拥在怀里。
相信我,别怕,你这么跟我说,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耗尽生命,我像一根陈旧的蜡烛,沿着你贴近的部位开始燃烧。
整个轰鸣的世界里,你的那句相信,让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下来,唯有你,格外清晰。
明日香,我相信你,从一开始起,我就无条件地信任你了。
我们的《紫夫人》确实很成功,报纸的头条上都是关于它的新闻,刚刚被推向观众的我们,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曝光度。
他们围着剧院的大门,绕着宿舍楼外的围墙,堵着下车的你我。
你总担心我被吓到,事实上,我确实是被吓到了。
汹涌的热情,迫使我不得不用所有的沉默来抵御,挡住外来的浪潮,挡住内心的风波。
我也很好地隐瞒下了自己的不对劲,让你觉得一切都只因为我太过羞涩。
羞涩,真是一个很好的武器。
我所有的情绪,那些悲伤、难过、绝望、欢乐、雀跃、感动与欢欣都融在一张沉默的脸颊上,变成模糊的安静,等到聚光灯打下,周围一片漆黑时,尽情地将它们释放出来,任性地说爱与不爱。
这个武器,在你面前,更是无往不利。
你是那样热情的人,总是会顾虑到他人的感受。
多么幸运,我曾感受过你的温柔。
*
你是那么温柔的人。
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照顾到我的情绪。
就像二十三年前的今天,摇曳的烛光下,你带了许许多多的人,一起祝我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这是多么陌生的词语。
我甚至从来不知道,这天是我的生日。
不仅是我,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妈妈,我的邻居们,从来都不过生日。
而那个男人,也从不为我过生日。
他讨厌我长大,他口中所爱的是那个曾被他牵在手里的,不足四尺高的小女孩,而我所有跟生日有关的印象,都是来到音校后,从同宿舍女孩子言谈中知道的。
我知道,过生日的时候,要一起吃蛋糕,还知道那个被祝福围绕的人,可以吹灭蜡烛,许下一个专属自己的愿望。
当然,我也知道,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当你和所有人,一起喊,祝弥子生日快乐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好,当时只有一簇微弱的烛光,留下了无尽的夜色,让我掩藏住所有的无措。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你是从入学信息上看到了我的生日,虽然那只我随意写上的数字,但是因为你,它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温柔是一柄柔弱的刀,你拿着这柄刀,将我的日复一日的惊恐不安,阴郁颓丧,慢慢刮净。
和你的每一支舞蹈,每一次接触,每一次你看我时的笑容,都让我灰蒙蒙的生活蒙上彩色。
所以,我的第一个生日愿望,是希望下一年,你还能在我身边。
对我说一句,弥子,生日快乐。
*
音校的天是澄净的蓝,云是柔软的白,而你是最可爱的人。
我从来没有那么狂热的念头,要留在这里,留在音校,留在舞台,留在你的身边。
与你跳每一支舞,唱每一支歌。
我是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的蠢人,摸索着长大,以为世界本就是灰蒙蒙的。
却在沿途中看见了一丝光亮,便再也舍不得放开手,固执地握紧、握紧、再握紧。
荒野残烛,一丝微风都能熄灭它,而我用四肢将它护紧,用心口去暖它。
我愿意用尽所有的力气,保护这仅有的一缕光。
我从没有那么迫切地想离开那个男人。
我不再与他联系,不再与他见面,我拒绝与他的一切接触。
我天真的以为,只要他不再出现在我的世界,我就能够摆脱他。
所以,当他在宿舍后门把我拖走,塞进车里的时候。
我害怕极了,我拼命地大喊,像是把这许多年的不满都喊出来。
那一刻,我像极了疯子。
也许,我早就疯了,来到音校,遇上你,不过是一场痴狂的梦境。
如今也不过是梦醒了而已,再睁眼还是那个四尺高的小女孩,永远被牵在手心的小女孩。
而就在这个时候,你从楼下走过了。
你还是我熟悉的模样,近两年的时间,你瘦了很多,褪去了曾经的婴儿肥,眉眼更加的清秀立体。
你和其他的女孩子一起从车窗前经过,你的目光从我面前扫过,却没有一秒钟地停留,就同她们一起离开了。
我呆滞的视线慢慢凝聚,落在你远去的身影上。
我呆呆地坐在车窗前,想要喊你,但是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要怎么说?
是让你让你救救我,还是让你可怜我,亦或是让你的目光能长久地停留在我身上?
可我发现,到了你面前的时候,这些话,我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终于安静下来了,颓丧地将自己窝成一团。
沉默到凝滞的死寂中,我竟然笑了出来。
还好,一切不曾是梦境。
*
听到我的笑声,他生气了,怒气冲冲地将我拽下车。
在他身边的这么多年里,我见过他生气的模样,但是像这样的怒不可遏,我还是第一回见到。
在他的眼里,我是被他牵在手中的乖巧女孩,是他掌心中温顺的孩子。
他把我送到音校,是想获得一个端庄矜持的少女,而不是如今这样乖张凶戾的疯子。
回到家的第二天,他把音校的退学书放到了我的眼前。
弥子,你不听话了。
他坐在沙发上,这样跟我说。
我呆坐在地上,望着眼前薄薄的一张纸。
它是那么的单薄,脆弱到只需指尖轻微的拉扯,就能让它粉身碎骨。
它又是那么的沉重,仅仅几克的份量,就能毁掉我视若生命的珍宝。
对着那薄薄的一张纸,我又哭又笑。
我对着他请求、对着他哭泣,拼命地讨好他,甚至是咒骂他。
我举起右手,发下一个又一个恶毒狠辣的誓言。
哀求他,让我回去,让我回去吧。
弥子,你疯了。
看着我的模样,他更生气了。
我却觉得,以前的日子,才是疯疯癫癫,歇斯底里的当下,才显得那么真实。
*
他的意见是绝对的,是权威,是力量。
屋子里所有跟音校有关的痕迹,都消失了。那些熨烫整齐的校服,每次公演的舞台照,曾经使用过的小提琴,所有的种种,都不见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威压,是我自跨入这个房子后,就不曾抵抗过的力量。
他总是这样,用沉默压垮我,而这一次我也无声地沉默了下去。
我躲在屋顶的小阁楼里,看着玻璃窗透过来的一方天空,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躺到意识模糊,眼前的天色逐渐由蓝变灰,又从灰变成光怪陆离的斑驳色彩。
最后,他妥协了。
我扶着楼梯,拿着小皮包,浑身发软地站回了音校的宿舍楼下。
再一次,再一次站到这个地方
弥子,只有这么一次了。
他离开前,落下车窗对着我说。
他的态度格外冷淡,像是我躺在天窗下的彻骨冰寒。
但是那时的我已经顾不上这些。漆黑的夜色中,我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楼上亮起的灯。
六层角落里,那个走廊侧边拐角处的房间,柔和的灯光映破了漆漆的夜色。
我看着那盏灯,加快了脚步,跑到了宿舍楼上。
六层楼的高度,让我气喘吁吁。靠着那扇门,我无声地喘着粗气,许久之后,气息终于平复。
我转过身来,正对着门口,脸上扯出笑来,缓慢而郑重地敲开了那扇门。
一秒、两秒、三秒
你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到我的时候,你有些惊讶。
弥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是呀,我又能有什么事情,我所有的事情,只是想与你见上一面,亲自看你一眼。
仅此而已,仅此就足矣。
我仰头看你,阁楼的时间太漫长,久到我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眼前的你像是那窄窄天窗上的影子,虚无的飘渺的。
直到你的手搭在我的额头,温热的触感从相触的皮肤传来,让我终于回到人间。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手中的皮包快被我捏破,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轻声跟你道了晚安,准备转身离去。
弥子,等等。
你温柔地叫住了我,再回头时,一个精致的盒子递到了眼前。
那个浅紫色的盒子,里头是软黄色的栗子糕,糕点会散发着温和的香气,咬进嘴里是沙沙糯糯的绵柔。
这是离开音校舞台时要送给同级生的点心,这种点心我吃过很多次,熟悉到没有打开,都能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什么内容。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回是你把它递给我。
我看着盒子,前所未有的慌张席卷了我,我不知所措地搭上你的手臂,仰头看着你,久久地看着你,就如同一九八七年音校落樱的春天,我抬头看见穿格子裙的你。
弥子,你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
思绪抽离回来,我这才意识到,掌心下你的皮肤是那么的滚烫,烫得我浑身一个激冷,猛然收回手来。
我没有怎么样,我也不会怎么样。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寂寞的,无声的。
沉默的像长街角落里暗绿色的苔藓,是村口处灰白色的石头。
沉默着,沉默着,沉默到地久天荒,裂成筛粉,化作尘土。
我就该这样,永远永远永远地呆在角落里。
本就不该有什么痴心妄想。
当真是痴心妄想呀。
*
按照音校的习俗,决定离开的人,都会收到同级生的鲜花。
可是不止是同级生送你,上级生和下级生都在与你道别。我看到音校周围街上的鲜花很快就卖到脱销,而这些鲜花又尽数送到了你那里。
那时候的你已经不在宿舍住了,但是你曾经在的宿舍楼满是鲜花,走到你曾经住过的楼下,都能觉察馥郁的香气,像是童话故事里蠢笨猎人误闯进的瑰丽花园,只一眼,就足以心醉神迷。
我时常在你的楼下经过,我始终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离开。
你那么热爱舞台,每一次演出,我都能看到你的炽热。
你的眼睛,像极了星星。
那种眼神,我曾在饥饿的弟弟身上看过,他曾经就是那样盯着厨房的烧好的肉,那种极度的渴望和热爱,甚至带着恶狠狠的誓不罢休,勾勒出最原始存粹的本能。
我曾以为,舞台是你的本能,幕布之下将会是你一生所爱的地方。
可是,你怎么会选择离开?
你又怎么能离开?
明日香,当初你从人群中把我选出来了。
是你亲手牵着我,一步步地走过来。
我是巧巧桑,是约瑟芬,是祝英台,是斯嘉丽,是舞台上那些清晰或模糊的身影,是顶着别人的名字说着爱你的人。
可是,我到底不是巧巧桑,不是约瑟芬,不是祝英台,也不是斯嘉丽。
我只是弥子,那个永远跟在你身边,沉默无声的影子。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不属于我。
可爱的洋娃娃,漂亮的小裙子,妈妈弯下腰的拥抱和亲吻,黄昏落雨时爸爸迎面撑开的伞。
这些都与我没什么关系,如果我想要获得它们,总会伴随着深刻的伤痛回忆。
洋娃娃和小裙子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疼痛,妈妈的亲吻和拥抱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离别,而他为我撑起的伞却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恐惧与绝望。
这么美好的你,不应该属于我的。
但是有你陪伴的日子太过美好,你的笑容,你的声音,你的一切都让我魂牵梦萦。
能与你在同一个舞台上,跳同一支舞,演绎同一个故事。
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知道你要离开,那种满足又全部撕裂开来,全部变成了不足。
时过境迁,一去数十载,我依然情不自禁地想再问你。
明日香,当初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既然选择了我,又为什么抛下我?
*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居然还会有人记得这么多细碎的事情。
记得那些琐碎的,黏腻的,令人厌烦,让人作呕的小心思。
居然真的有人,跨越数十年的时光,去质问少年时的承诺。
一遍遍地在心口扣问,一遍遍地诉说着那些不能与人言的不甘。
你明明说过的,说过你最爱的是舞台……
你明明说过的,如果能和弥子跳一辈的舞就好了……
原来,你所说的一辈子,只有两年。
你要离开我了,就像你突然闯入我的世界那样,突然离开。
我记得你离开时的模样,就像我记得初见你时那样清晰。
还是在音校的樱花树下,只不过当初穿着灰格裙子,带着婴儿肥的少女,已经变得高挑消瘦。
你就像那个下午推开训练室时那样,依旧笑着对我说,弥子,以后要常联系呀,要常常见面呀。
我站在离你一米远的地方,看着你朝着众人挥挥手,转身离开了音校。
渐渐地消失在樱花树下,渐渐消失在音校门口无花果树的绿影中,只留给我一道细细的灰影,最后连这道灰影都看不到了。
你走了,你真的走了。
明日香
明日香
……
泪水落在纸上,水渍浸透纸张,浅色的横格变得弯曲,字迹殷开,熟悉的名字变得模糊不清。
女人慌忙去蹭纸上的水渍,却越擦越脏,很快整张纸都变得无法辨识。
她神色逐渐慌乱,几乎魔怔地擦拭着手中的信纸,动作间碰落了桌边未喝完的咖啡杯,咖啡洒出来将手边放着的其他写好的信纸浸湿,一行行字迹染上灰褐色。
女人蓦地哭出声来,整个人瑟缩成一团,小声地呜咽。桌边放着的百合花被她扫落在地,大朵的白色花枝摔散在地。
店员察觉到异样,连忙上前,只见女人窝在小小的座椅里,掩面哭泣,她身形瘦弱,又穿着音校的校服,要不是脸上遮不住的皱纹和白发,一眼看上跟普通的高中女孩一般无二。
店员压下心中的怪异感,一边捡起地上散落的百合花,一边柔声问话。
“小姐您好,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女人往角落里躲了躲,像是听不到一样,瘦弱的身躯颤抖着往后缩。
店员被她吓到了,小心翼翼地将那束百合花放在桌上,想替她把散乱的信纸收拾起来。
可还没摸到信纸,女人就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薄薄的纸攥进手中,枯瘦的脸上全是戒备。
“不要动!”
“你滚!”
“滚!”
店员也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见到女人这样,吓得差点哭出来,下意识往后退。
可是退了几步后,又不敢就这样离开,只好压低声音继续问:“小姐,您哪里不舒服吗?需要给您叫医生吗?”
女人没有回答店员的话,她小心地捧着手中的纸,就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女人大到吓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店员,直愣愣的眼神落在店员身上,让店员觉得头皮发麻,咬咬牙准备再问最后一遍就离开,就在她刚准备开口时,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肩头。
“嘘……不用跟她说话了,我来吧。”
店员吓了一个激灵,忙扭头去看。
只见一个年轻女人不知不觉间到了她的身边,来人身形高挑,剪着干脆的短发,穿着利落的短靴,与干练气质不相符的是她柔和的五官,看上去格外的纤细柔弱。
店员见有人来接手烂摊子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侧开身,给年轻女人让出地方。
年轻女人像是处理惯了类似的事情,只见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女人的头发。
“弥子……听话……”
“弥子……要乖一点哦……”
她就这样轻轻地抚摸着弥子的头发,就像安慰惊慌失措的小孩那样,一点点将她散乱的长发收拾整齐。
许久之后,弥子战栗的身体逐渐平稳下来,她仍然紧紧抓住那些信纸。
年轻女人熟练地把桌上的信纸收起叠好,塞进桌上破旧的皮包里,把被踩坏的百合花挑出去,再把剩下的捆成一束,放心弥子怀里。
“走,跟我回家吧。”
弥子也像是熟悉了这一切,她沉默地抱着百合花,跟在年轻女人的身后,一步步走出了咖啡厅。
太阳已经坠向西边,遥遥望去,玉川音校旁的无花果树葱茏蓊郁,暖金色的阳光透过树丛,落到女人纤细的肩膀上,将灰麻色的格子校服都衬得熠熠生辉。
年轻女人停了下来,从背包不知名的角落摸出了一根香烟。
细长的香烟在她同样细长的手指间停留着,并没有点燃。
她扭头看着默默出神的弥子,见她神色镇定了一些,也就放了心,将香烟噙在唇间,伸手翻看着信纸。
纸上是她格外熟悉的字迹,还有更熟悉的往事。
年轻女人又摸出打火机,想要点火引燃香烟,看了看身后的人,又停了下来,有些气恼地把香烟嚼进嘴里。
她眉头紧皱,神情有些凶巴巴的,对着信纸却很是温柔,将它们一一叠好放回背包里。
做好这些后,她转过身来,伸手牵住了弥子,接过她手中的百合花。
“我们回家吧,妈妈。”
弥子没有理她,依旧自顾自地低着头,年轻女人见状眼中发酸,换了称呼喊道:“弥子,走,跟我回家。”
弥子很安静,她就像少女时期那样,沉默地跟在女儿的身后。
列车走得很稳,也很快,短短两个小时,两人已经从玉川到了浅原。
是夜,弥子睡得很不安稳,来来回回在说着梦话。
各种各样的往事,在梦境中交织撕扯,让她很快就发起了烧。
真纪在她身边忙了半夜,才让她退了烧,安稳睡下。
暖黄的小灯映在弥子的脸上,睡梦中的她放松了下来,眉眼舒展开来,真纪看着母亲的脸庞,不由想象二十多年前她的模样,一定是个温柔美丽的少女。
思及此处,真纪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间的角落,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满满都是信纸,一张张,一页页都是同样的名字,同样的事情,同样的二十年前。
每一张都写着明日香、明日香、明日香、明日香……
真纪看着信纸,默然地将信纸按照这些年的顺序,一页页叠好,收拾整齐扎在一处。
待收拾好后,天边已经大亮。
真纪将信再次放回箱中,刚想推回原处时,她停了停,像在思索着什么。
不久后,她起身将纸箱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屋外,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邻里遇上真纪,也时不时跟她打个招呼。
“真纪,早上好呀,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还犯病吗?”
“多谢笼岛太太关心,我妈妈好多了,现在在家里休息呢。”
“你抱这么个大箱子,要去哪里呀?”
真纪笑笑:“去寄东西”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不再跟邻居搭话。真纪个子高,腿长,虽然抱着个不小的箱子,还是很快就到了浅原剧院附近的邮局。
拿着邮局单子的真纪又犯了难,二十多年过去了,旧日往事又该寄给谁呢?
久久沉默之后,真纪一笔一画地在单子上写道:
地址:石竹市玉川町玉川音校
收件人:柚木·明日香
寄件人:宫羽·弥子
最后一笔落下时,真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又看了那个包裹一眼,转身离开邮局。
今天浅原剧院有演出,虽然还是上午,街上已经人来人往,剧院附近的人更是格外的多。
真纪担心家里的弥子,于是加快了脚步,匆忙往家中赶。
就在要绕过剧院大街时,拐角处突然走过来一个女人,与真纪狠狠撞在了一起。
那个女人看起来也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身型高挑修长,眼睛却格外的圆润,让略显严厉的面相也可爱起来。
女人见自己撞了人,连忙起身道歉。
“小姑娘,对不起呀,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
真纪仰头看了她一眼,匆匆摆手离开了,出来这么久,弥子怕是该醒了。
女人看着真纪的脸庞,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想要喊住她时,真纪早已走远,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之中。
她呆呆地站着,就这样看着真纪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想上前去追。
就在这时,后面一道声音传来:“明日香!”
女人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看向走过来的同伴。
同伴见她神色惘然,不由问道:“ 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女人有些落寞地说:“没什么,只是看见了个孩子,跟过去的一个朋友长得有些像。”
同伴笑着将手里刚买的栗子糕递给她:“ 哪个朋友呀,让你这么失态? ”
女人接过栗子糕,望着手中软黄的糕点,不由想到当年那个站在自己门前的少女,也是这样接过了自己的栗子糕。
“是我当年的搭档,叫弥子,是个很好的小女孩。“
女人说完,轻轻咬了一口栗子糕,沙甜在口中蔓延,无言的落寞却涌上心头。
良久的叹息后,她转过头来,再次看向前面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人流的尽头是显得有些破败的浅原剧院。
女人朝着同伴微微一笑:“走吧,带你看看我第一演出的地方。”
同伴加快步子,从落在她身后,到与她并肩而行。
“你的第一次演出,是什么剧目呀?“
“是《紫夫人》,我演出轨的行商,弥子演我的情人,那时候好多人都喜欢我们,剧院里塞满了人,弥子都吓坏了。“
她说话时仰头看向前方的浅原剧院,动作间长发散落在耳侧,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夕阳日影映照在她的脸颊上,依稀还带着年轻时的飒爽利落。
“说起来我们都有二十三年没见了。”
“二十三年呀……也许,她早就不记得我了。”
(完)